赵烨迟松开了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向床上的贰世奇，他安静的躺在那里，脸上满是血污，那些干涸的痕迹，在他脸上结成了暗痂。
他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睡着了，梦里做了一个还不错的梦。
赵烨迟忽然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尽管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可仍旧没来得及救下想救的人。
“是我太慢了……”
“是我跑得不够快……”
“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早点找到就好了……”
他蹲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
今日是个大晴天，阳光很好。
小木床靠窗，刚好可以被阳光照见，赵烨迟握着贰世奇的手，暖融融的。
可他知道，他再也不会睁开眼了。
而在另一端的一间地下密室里，姜绯正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间没有窗的房间里。
墙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她试图挣了两下，绳子绑的很紧，勒得她手腕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等了没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
裴兮寂穿着深色锦袍，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嘴角依旧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姜绯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真够狠毒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贰世奇不过是个护卫，为什么非杀他不可？我都答应跟你的人走了。”
裴兮寂先是一愣，随后在她面前蹲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饶有兴致：“你才知道？本王生来就是这样，身边的人只有比我更狠的，我不狠，怎么活到现在？”
姜绯觉得他不可理喻，连跟他说话都是浪费口舌。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
裴兮寂像是被她的反应激怒了，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的，怎么，现在觉得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便要转投他人怀抱？你想的倒挺美！”
姜绯睁开眼，冷冷的看着他：“可我要找的人，根本不是你！”
裴兮寂的脸色变了。
这个女人！
拿着萧家的玉佩，说和他们家有婚约，可整个萧家，除了他，哪还有别人！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你想找的那个人，确实不是我。可萧家嫡系全都死了！都死了！只剩下我的身上，还流着一半萧家的血！你说你找的人不是我，还能是谁？”
姜绯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问道：“萧家为什么会死光？”
裴兮寂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先帝上位的时候，萧家是最大的功臣，但先帝忌惮萧家的势力，用了一桩冤案，将萧家满门流放。嫡系全部死在了流放路上，旁支也被赶出了京城。”
他说着自嘲一笑：“而我这个亲王，不被允许去封地，只能待在京城，被牢牢看管在眼皮子底下！”
他不甘心！他恨！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还有个表弟，比我小六岁，最喜欢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总是跟在我身后，哥哥哥哥的叫……萧家出事的时候，他还那么小，却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他死了！萧家的嫡系也死了！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姜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裴兮寂的情绪逐渐从刚才的失控中冷静下来。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硬：“我斗不过先帝，便斗他的儿子。父债子偿，是他应得的！”
姜绯终于开口了：“就算你要复仇，也不该伤害和利用那么多无辜的人。”
裴兮寂不以为然：“能被我利用，是因为他们有价值！就好比我虽然利用了你，却也给了你想要的，不是吗？”
姜绯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悲哀：“我想要的？你那廉价的感情吗？我才不稀罕！”
裴兮寂的表情阴沉了一瞬，但还是压着火气开口：“我对喜欢的东西，向来容忍度很高。”
姜绯根本不领情，一字一句地道：“我说了，我不稀罕你的喜欢。”
裴兮寂彻底沉下脸，他俯身逼近姜绯。
“不稀罕我的喜欢？那你稀罕谁的？晏昭雪吗？”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他那张脸倒是勾人，连陛下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你可知，他每日身边睡的，究竟是谁？”
姜绯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故作不解：“什么意思？”
裴兮寂像是很满意她的反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恶意。
“他啊，夜夜陪宿天子，你说是什么意思？”
姜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心中却暗道不好。
裴兮寂竟然知道了小晏大人和陛下的关系！
他会不会拿这件事来威胁他们？
裴兮寂半眯着眼，紧盯着姜绯：“你在想什么？”
姜绯心不在焉的顺口答了一句：“……晏昭雪”
裴兮寂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猛地直起身，朝门外吼了一句：“把人给我看好！”
说完他拂袖而去，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
裴兮寂如此阴晴不定，心狠手辣。
若真让他坐上那个位置，还不知道会是何等的生灵涂炭。
姜绯靠着墙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脑中飞快地转着：裴兮寂已经知道了晏昭雪和裴定渊的关系，这说明他在宫里还有眼线，而且位置不低。
贰世奇……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被人推下悬崖……
姜绯心中的不安，一阵阵的涌了上来。
她抱紧自己，将脸埋进膝盖。
有些想哭，但她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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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裴兮寂丢下姜绯，将她独自关在密室时，暗卫那边也终于摸到了线索。
他们顺着痕迹，找到了一处离京不远的镇子上。
裴定渊和晏昭雪接到消息后，派人通知了赵烨迟，由他亲自带队进行营救。
此时的他，正带着人围住了这间粮铺。
他一身黑衣，没有背那把长枪，而是在腰间别着两把短刀，目光沉沉的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这里地下已经被掏空成了密室，难保不会还有密道，必须小心谨慎。”
他的手在刀柄上微微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
贰世奇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一定要找到姜姑娘。”
赵烨迟强忍心中悲痛，深吸一口气，抬手打了个手势。
暗卫们无声地散开，将粮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具体。
片刻后，阵型收缩，赵烨迟点了点头，无声的做了个口型。
“动手。”
赵烨迟带人冲进粮铺的时候，门内的人显然已经察觉了。
他们在铺子外布了那么多暗桩，可冲进去了以后才发现，铺子里只剩几个负责断后的人。
那些人一见到冲进来的赵烨迟，便凶狠的拔刀迎了上去，没有一个人后退。
赵烨迟没有恋战，他冲得最快，两把短刀在手中翻飞，刀刀致命。
他直奔铺子后面的仓库，一脚踹开门，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发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地道入口，想也没想的跳了进去。
地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两壁潮湿，空气里带着一股霉味。
追了不到百步，他的面前出现了两条分岔口。
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左边的通道里有隐约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右边的通道则格外安静。
他冲的太快，此时只有一个人，咬了咬牙后，他还是朝左边的通道追了下去。
快追到尽头时，三个黑衣人堵在通道，手里握着武器。
赵烨迟没有犹豫，拔刀迎了上去，这三人身手不弱，但架不住他刀势凶猛，很快就倒在了血泊中。
他踢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追，通道越来越窄，最后被一道铁栅栏彻底堵死。
他隔着铁栅栏望了望，后面是一条更宽的通道，通向不知名的方向，他试着劈了两刀，栅栏纹丝不动。
赵烨迟狠狠地砸了一下墙壁。
回到地道入口的时候，后面跟上来的暗卫，已经把其他几路摸了一遍回来。
“如何？”
几人都摇摇头。
赵烨迟有些失望，但裴兮寂已经跑了，密道错综复杂，四通八达，他们人手不够，根本追不过来。
这时，有人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姜姑娘找到了！”
赵烨迟眼睛一亮：“她怎么样？”
“人没事，在里面的密室。”
赵烨迟快步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姜绯正坐在角落里，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上面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红痕。
见到熟悉的人，姜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用力吸了吸鼻子。
“裴兮寂跑了。”赵烨迟说。
姜绯点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她的目光落在赵烨迟身上，注意到他衣服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赵烨迟摇摇头，“都是那些死士的。”
姜绯想起什么，忽然问了一句：“贰世奇呢？他怎么样了？”
赵烨迟没有回答。
姜绯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