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下，季湛终于在天蒙蒙黑的时候住了进去。他掏出衣服里的折叠刀轻轻扣在桌子上，那是他在离开典当铺后买来用作防身的，还有两把被他放在包里。
按着豆包的指导，他沐浴完又换了身刚买的衣服，料子贴在身上冰冰凉凉的，胳膊小腿赤条条的裸露在空气中，说不上的怪异。季湛站在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大雍的铜镜照人远没有这个清晰，水面涟漪又经常将人扭曲，这还是季湛第一次这么看自己。
呃……手机照片不算。
镜中的人，一身现代睡衣睡裤，四肢纤长骨骼清瘦，裸露出来的皮肤白得夸张，五官阴柔，一双狭长的丹凤眼，许是水汽熏蒸，眼尾染着薄红，恰似开到极致的山茶花，秾丽盛放之下，已藏将谢之态，美得雌雄莫辨。乌黑长发及腰，随意披散。季湛垂下眼睑，遮住了其中浓得快要溢出来的厌烦疲倦，兴致没了大半，他将长发随意束起，坐在桌前思索着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他刚来这里，对这个朝代的物价没有认知，本以为35万就算不能让他过上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生活，也起码能让他在短时间内衣食无忧。没想到，短短一个下午，他就花出去30多万，要是想买下一套这样的房子，至少要1000万，别说他手里现在剩下的五万，就是他原本的35万在这面前连零头都算不上。
若是……
余光瞥见刚刚洗澡时从身上摘下来放在桌子上的玉玦——玉质凝脂匀净，微蕴青辉，环阔寸余，留一缺口，蟠螭萦环，线劲姿灵。绛紫色丝绦自环身穿过，系着一枚繁复的古结。
季湛拿在手上，摩挲着那个缺口。
此玉乃是泰启五年胡夏进贡的和氏璞玉，天下仅此一份。当年胡夏屡次侵扰大雍边境，甚至做出屠城暴行，先帝震怒，下令出兵讨伐，镇国公战死此役。同年，尚为国公世子的左绥率兵大破其部，取左闲王首级，追袭五百余里，一战令漠北虚空，裨王远遁。
胡夏无力支撑，只得遣使归降，献上这块和氏玉。而后先帝命人将璞玉一剖为二，琢成一对玉玦，分别赐予当时的太子与淮安王——也就是左绥。
季湛八岁那年，太子溺水而亡，身上那块玉玦也随之沉入河底，不知所踪。而如今他手里的这一枚，便是当年淮安王所有。
登基大典那天，左绥作为大雍唯一的异姓王站在月台之上，注视他走过三层二十七阶，微微躬身，亲手将它系在季湛腰间，随后挥手招来内侍，双手捧起十二旒冕，为他戴上。
“陛下，从今日起，天下尽归于君，万民由你而断，可开心？”
季湛抬眼看他：“天下万民中想必不包括摄政王吧。”
“陛下打算如何？”左绥小心穿好玉笄，系紧颔下纮带。
“朕会杀了你。”
左绥笑了笑：“那就看看，有没有那么一天吧。”
浓郁沉香萦绕在季湛鼻尖，又随左绥后退的动作渐渐消散，一如冕前垂落的细碎玉珠，他能看见，是左绥所赐。左绥能给，自然也能随时收回。
身侧太监扬声唱礼：“冕服礼成，请陛下升御座。”
季湛转身走入宣政殿，登上龙椅。
“跪——”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一齐躬身跪拜，齐齐贺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年，季湛十一岁。
他缓缓将掌心合拢，玉玦沁人的凉意顺着掌纹蔓延开来，一晃十三年过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也不至于到了真要把它也变卖出去的地步。而且恐怕真将它卖出去也买不起这套房子吧。
季湛把玉玦放回去，眉间也染上了几分愁色——他一个身上只有五万块钱的黑户要怎么在这个朝代立足呢。
想到这，季湛也不想让白祁死了，他更想把白祁从大雍薅到这里来，让他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现在有哪一点跟话本子里是相似的。论住所，不及皇宫万分之一;论生活，不能像从前一样骄奢浪费;论地位没有之前尊崇;论麾下，你是指一群嗷嗷待哺的物业吗……
季湛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非要说，这些也不是不能忍受，但目前最大的问题也是最让季湛感到烦躁的是——
他季湛。
是个文盲。
他季湛，一国之主，是个文盲。
文盲……
“……”
这世界，还存在作甚，归于混沌不行吗？
“……”
季湛只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
他揉着额头，缓解疼痛的同时也在劝慰自己。事已至此，还有比这更坏的事情吗？他应该懂得感恩，至少老天没有让他变成一个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大字不识一个的野人，再比如至少他身上还带着一个价值35万的玉佩。
再往深处想想，他再也不用每天批阅堆得像山一样的奏折，不用再看着一群酒囊饭袋在朝堂上唇舌翻飞，不用再操心今天这个皇位谁坐明天那个皇位谁坐——
季湛倏然意识到。
大雍，跟他没关系了。
在季湛为了生计发愁时，一个词条正在被飞速顶上文娱热搜榜前十。
林媛是23年计算机毕业生，目前已获得社畜身份合格认证书两年，命好到凌晨还在回上司信息。12点的钟声一响，林媛就像灰姑娘一样软绵绵地退出了王子的舞会，正准备和周公来个不可说的约会，就被一连串夺命的微信提示音吵醒。
明明灭灭的灯光下，一双手正在慢慢地摸索着，直到碰见什么明显低于人类体温的东西时才缓缓停下。
黑暗中，手机光亮得惊人，屏幕上隐约映着一个女人的脸，发丝凌乱的贴在头上，那脸不是别人，正是林媛。
林媛觉得她现在已经可以去片场客串女鬼了，不用特效，因为自己的怨气煞气已经凝结成实质了。林媛心里骂骂咧咧的，眯着眼睛一看，发现是她死党发来的一连串感叹号。
林媛都恍惚了，这还是身处阴间的她可以接触到的活人吗？
死党人活话不多，紧接着就反手甩来一个帖子。
林媛点进去，瞬间就瞪大了双眼，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一连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死了”就发了出去。如果不是半夜尖叫容易误伤别人引起恐慌，她高低得让这个小区的人见识下什么叫做灭掉世界的高音。
帖子十分简单粗暴，连标题都没有，仅仅配了一张漫展现场照，没什么构图技巧，背景也乱七八糟的。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照片中的一身玄色龙袍的人。
那人长身玉立，一身矜贵之气浑然天成，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了过来，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镜头，凤眸微眯，不怒自威，带着种睥睨天下的意味，恍惚间竟让人真的看见了少年帝王。
评论里不少人也紧跟着晒出了自己的现场照片，角度不一画质不一，可里面人的一颦一笑却又深深牵动着屏幕外每一个人的心。
完全万人迷来的。
晒出集邮照片的人更是狠狠拉了一波仇恨值。
“！！！！这是哪里来的小哥哥！！怎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美貌！”
“是哪家的艺人吗怎么从来没见过？”
“看ip是临沄，跟我一个地方的啊。呜呜呜你是说我错过了跟神合照的机会????^????”
“朕的黑客网友呢！快！一分钟，不三秒朕要这个coser的全部资料。”
“楼上，不穿龙袍不准说自己是皇帝。”
“这是漫展吧，只有我关心这个小哥哥是出的哪个皇帝角色吗？别的不说，这神态这气韵，吃了十个皇帝不止吧，蹙眉的时候看得我腿软。”
“＋1”
“＋1086”
……
追星女的本能驱使下林媛把每个图都收藏保存了一下，在看这些照片，林媛突然觉得跟周公的那场不可说的约会也没那么重要了。她切回微信，一口气输了20多个啊，然后美美投入了评论区。
临沄某酒店内。
一道门被大力拉开——
可怜屋内人的眼睛还没眯上一会儿就被人死命摇晃着。
脑浆被摇晃得很均匀。。。
“老袁！我找到了！”
脑子嗡嗡的，谁在说话，说的什么？我没锁门吗？好像没。
“……找到谁？”
“齐宣帝！我找到齐宣帝了！”
……
这个扰了无数人好梦的帖子并没有存在多久，凌晨一点多，词条就被光速撤了下来，帖子也被永久删除，相关搜索词也被封禁了起来，处理之快之决绝让无数人啧啧称奇。
而处于这场讨论中心的季湛对此却丝毫不知。
毕竟，让季湛知道这些事情，实在有点为难每天卯时起亥时睡刚刚穿来还未掌握现代科技的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