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江寻野已经站在门后了。
她一直没有睡,
“——别推——”
“——叫醒她——”
“——开门——”
有人敲了她的门。拳头砸在木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江寻野!开门!出事了!”
是陈卫东的声音。
她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五个人。陈卫东、简清、赵老师、顾言明,还有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姓刘的男人,她终于想起来他叫刘洋。
四个人的脸色都很差,但最差的是刘洋——他的嘴唇在发抖。
“怎么了?”江寻野问。
陈卫东看了刘洋一眼,刘洋没有看他。刘洋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地毯。
“他昨晚跟着我们去了地下室。”陈卫东说,“回来的时候还在。但刚才——他房间里的东西……”
“我自己说。”刘洋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
“我回来了。我回到房间,锁了门,坐在床上。我没有出去过。”
江寻野等着。
“但我的鞋子上有泥。”刘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穿着一双深色的休闲鞋,鞋面和鞋底的接缝处有一圈湿润的、深褐色的泥渍。
“我回来的时候检查过,鞋子是干净的。我确定是干净的。”
“你几点回来的?”
“两点左右。”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泥?”
“刚才。我起来上厕所,低头看鞋,就有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江寻野的目光从刘洋的鞋子移到了走廊地毯上。
暗红色的地毯,没有任何泥渍。如果鞋上的泥是在庄园里沾的,地毯上应该留下痕迹。
“还有一件事。”顾言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尖了一些,
“我们地下室回来的时候,数了人数。去的时候四个,回来的时候四个。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我觉得多了一个人。”
陈卫东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就是……”顾言明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留了很久,
“我从地下室上台阶的时候,走在最后面。我听到了台阶上有脚步声。不是我的。在我身后。但我回头看的时候,没有人。”
赵老师的脸色白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我听错了。”顾言明的声音越来越小,
“但刚才刘洋说他的鞋上有泥,我就想起来了。地下室的台阶上没有铺地毯,台阶上是泥。如果有人从我们后面走出来,鞋上就会沾泥。”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刘洋的鞋子上。
江寻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双鞋上的泥渍。
均匀的、从鞋底向上洇开的湿润,像是有人穿着这双鞋在泥地里走过,然后把鞋脱下来擦干了外面,
“这鞋你穿了多久?”她问。
刘洋愣了一下:“一年多。”
“只有这次有泥?”
“只有这次。”
江寻野站起来,拍了拍手。
她心里已经有一个猜测了——不是“多了一个人”,是“少了一个人”。
少的那个人,在黑暗中穿上了刘洋的鞋,走出了地下室,然后又把鞋脱下来放回了原处。
但鞋子被穿过之后,泥水需要时间才能渗出来。所以刘洋两点回来的时候鞋子是干净的,过了两个小时,泥就出现了。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在这种所有人都缺乏睡眠、理性摇摇欲坠的时刻,恐慌会导致不可控的后果。
“先回去休息。”她说,“天亮再说。”
没有人动。
“天亮之后我们还要去探索。”江寻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们现在不睡,明天白天更危险。”
这句话起作用了。
赵老师第一个转身走了。然后是顾言明。刘洋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被陈卫东拍了一下肩膀,也走了。
简清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之前看了江寻野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江寻野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脱鞋。
早上七点十五分。
门厅里的椭圆形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不是饮品,是一张叠好的白色卡片,放在银质托盘的正中央,像是餐厅里那种菜单。
所有人都围过来了。陈卫东拿起卡片,展开,读了出来:
“今日探索指南。
一楼:厨房后门(已解锁)。二楼:镜室(已开放)。
地下室:十二柱厅(新增区域——审判台)。
注意:每个区域只能进入一次。多人进入同一区域时,只有最先到达的人可以获得该区域的‘信息’。其余人将空手而归。
祝好运。”
陈卫东读完,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每个区域只能进一次。”顾言明重复了一遍,“意思是我们要分组去不同的地方,不能一起去同一个。”
“而且只有最先到的人能得到信息。”简清补充,“后面到的人什么也拿不到。”
门厅里的气氛变了。
“那怎么分?”刘洋问。
没有人回答。
江寻野靠在桌边,抱着手臂,
三个区域,八个人。她必须选一个。
但她不想第一个选。
“我建议,”陈卫东开口了,“每个人说一下自己想去的区域,然后我们协调。”
“我去镜室。”简清几乎是立刻接上了。
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刚做的决定,像是早就想好了。
江寻野看了简清一眼,简清的表情很自然,微笑重新回到了脸上,但她的手指在桌下捏着包包的金属扣,捏得很紧。
“我去厨房后门。”陈卫东说。
“我也去厨房后门。”顾言明说。
“我去地下室。”赵老师犹豫了一下,“那个审判台……我想去看看。”
刘洋看了看陈卫东,又看了看赵老师,最后说:“我跟陈哥。”
两个年轻女孩对视了一眼,小声说她们也去镜室。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江寻野身上。
“地下室。”江寻野说。
她选地下室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赵老师说他想去,而一个人去一个叫“审判台”的地方,在这个庄园里,基本等同于送死。
她不在乎赵老师的死活。但她需要赵老师活着——至少活到今天晚上。因为每多一个人活着,投票的基数就越大,她被选中的概率就越小。
“那就这样。”陈卫东拍板,
“地下室:赵老师、江寻野。厨房后门:我、顾言明、刘洋。镜室:简清、小林、小周。”
“注意。”陈卫东最后说了一句,“拿到信息之后,回来共享。”
共享。
江寻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走廊的方向。
地下室还是那个地下室。二十三级石阶,铁门,惨白的冷光,泥土的地面,十二根石柱。
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在地下大厅的最深处,十二根石柱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石台。
不大,大概一米长、半米宽,高度到成年人的腰部。石台的材质和石柱一样,深灰色的,表面粗糙,但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
石台上方悬着一盏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在石台表面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
审判台。
江寻野走近了几步,赵老师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响。
石台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样——一本翻开的书。
书不是放在石台上的。是嵌在石台里的。
石台的表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凹槽,书被嵌在里面,只能看到翻开的那一页,翻不到下一页,也合不上。
江寻野弯下腰去看那页上的字。
不是手写的,是印的。字体很旧,每个字的墨迹都不太均匀:
“背叛者将被处以血刑。不是因为他背叛了别人,而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
“背叛了自己。”赵老师在她身后轻声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去碰书页。
指尖刚触到纸面,书页自己翻动了,
新的一页上写着:
“犹大出卖耶稣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试图把银币还回去。但他发现,背叛了的价码,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江寻野的手指收回来了。
第三页翻过来:
“你们的投票不是选择谁去死。你们的投票是在选择谁来替你们死。”
江寻野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在找什么?”赵老师问。
“我在找这页书为什么能自己翻。”江寻野说,
“但没有按钮,没有机关,没有线。它自己翻的。这说明它不是机械装置,它是——”
她停顿了一下。
“活的。”
赵老师脸色白了一度。“你说这书是活的?”
“我说这个审判台是活的。”
江寻野转身看向那十二根石柱,目光从一根移到另一根,最后停在了第十二根——那根空白的、滴水的石柱上。
水滴还在流。但水滴落下的速度变了。之前是均匀的一秒一滴,现在变成了两秒一滴。慢了。
水滴变慢意味着什么?江寻野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守墓的时候,墓园里那口老井的水位每年冬天都会下降。
水位最低的时候,爷爷就会说:“下面的人在喝水。”她小时候以为那是真的,但长大之后知道那不是真的,
水滴在变慢。地下的水位在下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喝这些水。
或者——下面有什么东西快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