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后的晚餐5

晚餐没有继续。

艾登走后,餐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没有人动刀叉,没有人说话,烛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把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

然后简清放下了手里的餐巾。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不是看简清。是看江寻野。

“你刚才做了什么?”

江寻野正在切牛肉。她的刀尖停在肉块上,没有抬头。“什么?”

“别装。”简清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她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绷不住了,

“艾登说你‘用了’。用了什么?你做了什么让他改变主意?”

陈卫东靠向椅背,双手抱胸,目光从简清身上移到江寻野身上,又移回去。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小江,如果你知道什么,应该说出来。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命。”

“所有人的命。”江寻野重复了一遍,终于抬起头。

“三天死了四个人,你们之前没问过我任何问题。现在我活着回来了,你们突然关心起‘所有人的命’了?”

赵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们没有在质问你。”顾言明插了一句,但他推眼镜的手在抖,声音也比平时高,

“我们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江寻野放下了刀叉,金属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知道我有什么特殊能力?想知道我能不能也帮你们逃过一次?还是想知道,如果把我推出去,你们是不是就能多活一天?”

没有人回答。

简清在瞪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卫东面无表情,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赵老师低着头,回避视线。

顾言明在推眼镜,一遍又一遍。

两个年轻女孩抱在一起,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叫什么来着,好像姓刘——一直在看门口,好像随时准备跑。

八个人,七道审视的目光。

江寻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在墓园守了九年,没见过几次活人。但每次见到活人,她都会重新确认一件事——活人比死人难对付多了。

死人只是躺着。躺久了就变成骨头。骨头不会背叛你。

“我没有特殊能力。”江寻野说,“我只是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简清追问。

“我说投票规则不公平,死人应该不能参与投票。他想了想,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简清盯着她看了三秒。“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江寻野重新拿起了刀叉,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但这就是事实。”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相信。这无所谓。她不需要被相信,她只需要撑过今晚。

真正的危险不是艾登。

艾登至少是明面上的敌人,她知道规则,知道边界,知道他会在每晚七点出现,问一个问题,然后带走一个人。

艾登是可以预测的。

但坐在她周围的这七个人,是不可预测的。

因为在恐惧中,人类的行为没有规律可言。

有人会哭,有人会沉默,有人会在半夜三点偷偷打开你的房门,站在你床前看你睡了没有——不是关心你,是想确认你有没有在梦中背叛他们。

江寻野吃完最后一口牛肉,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你要去哪?”陈卫东终于开口了。

“回房间。”江寻野说,“饭也吃完了,话也说完了,难道要在这里开睡衣派对?”

她没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走出了餐厅。

走廊里的壁灯比昨天又暗了一些。

江寻野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她,

她没有回头。

回到房间后,她锁上门,把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

第四页的字还在。秦昊写的:“你以为你是犹大。但你有没有想过,犹大也是被选中的。”

她翻到第五页。

空白。

她盯着空白页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匕首从鞋底抽出来,放在枕头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手一伸就能摸到。

然后她关了台灯,坐在黑暗中。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

江寻野没有动。

她的手伸到枕头和床头板之间的缝隙里,握住了刀柄。

门外有人在犹豫。

然后有人敲门了。

三下。

“江寻野。”是陈卫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需要谈谈。”

江寻野没有回答。

“不是质问。”陈卫东顿了一下,“是真的需要谈谈。所有人都同意了。”

江寻野坐起来,没有开灯,走到门边,拧开了门。

走廊里站着六个人。

简清、陈卫东、顾言明、赵老师、两个年轻女孩。那个姓刘的男人不在。

“刘哥呢?”江寻野问。

简清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但江寻野看到了。

“他……没来。”简清说。

江寻野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别在走廊里说,隔墙有耳。”

六个人鱼贯而入。

江寻野的房间不大,六个人挤进来之后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简清站到了窗边,陈卫东靠着衣柜,顾言明和赵老师坐在床边,两个女孩站在门边,像是随时准备跑出去。

江寻野没有坐下。她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台灯——这样她的脸在阴影里,而所有人的脸都在灯光下。

“说吧。”

陈卫东清了清嗓子,但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简清一眼,简清看了赵老师一眼,赵老师看了顾言明一眼。

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谁来开口,但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说话。

最后是简清开的口。

“我们想知道,”她的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平稳的、职业化的语调,

“你今天晚上在侧门口到底跟艾登说了什么。不是刚才在餐厅里说的那个版本,是真正的版本。”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正的版本?”

简清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灰色的,折了两折。

她展开纸条,江寻野看到上面有字,但灯光太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是今天晚餐投票的时候,我写的纸条。”

简清把纸条举起来,

“我写的是你的名字。”

沉默。

“为什么写我?”江寻野问。

“因为你今天早上去了地下室。”简清的声音变冷了,

“你以为没人看到,但我下楼的时候看到你从走廊拐角出来,鞋底上沾了泥。整个庄园里只有地下室的地面是泥的。”

江寻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底的边缘确实有一圈干了的泥渍,她忘了擦。

“你去了地下室,回来之后什么都没说。然后晚餐投票你就被选中了,然后艾登就放你回来了。”

简清把纸条折好,塞回口袋,

“你觉得我们不应该问问为什么?”

江寻野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简清说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她写的是简清。

所以至少有一个人在撒谎。也可能两个都在撒谎。

但简清说她看到了江寻野从地下室出来——这是真的。鞋上的泥是真的。

“地下室里有十二根石柱。”江寻野说,

“每根石柱上有一块墓碑,上面刻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一种债。我的刻的是‘背叛’。”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呢?”陈卫东问。

“还有一堆衣服。赵敏的衣服。口袋里有一张工作证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不要相信投票结果,他们改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陈卫东和简清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简清追问。

江寻野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不在门厅。你们在楼上。等你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想说了。”

“不想说?”

“对,不想说。”江寻野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你们是我的谁?我们认识多久了?三天。三天前你们对我来说是陌生人,三天后你们对我来说还是陌生人。我没有任何义务跟你们分享任何信息。”

简清张了张嘴,但江寻野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们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去了地下室。是因为艾登放了我。你们想知道的不是地下室里有什么,而是——我做了什么让艾登改变了主意,以及,这个‘什么’能不能也帮你们活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们不是来质问我的。你们是来要答案的。”

简清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她看着江寻野,脸上只剩一种**裸的、不加修饰的计算。

“你说得对。”简清说,“我们是要答案。因为我们都看到了你的画像。”

江寻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什么?”

“今天下午,你去楼上之后,我们又去了一趟门厅。”简清的声音很轻,“你不在的时候,你的画像变了。”

“变成了什么?”

简清看了她两秒。“你自己去看。”

走廊里没有灯了。

不知道是艾登关的,还是壁灯自己灭的。

江寻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六个人,脚步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门厅里的画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只手电筒——顾言明,他说他在厨房的抽屉里翻到的。

惨白的光柱打在墙壁上,从第一幅画像开始移动。

赵敏。秦昊。白露。塞巴斯蒂安。

然后到了第五幅。江寻野的画像。

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时候,她听到了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画中的她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扎在脑后,和本人一模一样。

但画中的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不是她藏在鞋底的那把,是另一把,更长,刀刃上沾着深色的液体。

匕首的尖端指着画框外面。指着看画的人。

画像的下方写着一行字,很小,但很清楚:

“背叛者。”

江寻野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动。

她以为“犹大”只是一个角色,一个身份,一个需要隐藏的标签。

但画像不会撒谎。或者说,在这个庄园里,画像比活人更诚实。

画里的她就是背叛者。

她的匕首已经在手里了。

“现在你知道了。”江寻野转过身,面对着那六个人。

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顾言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江寻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又看了看对面那六张被手电筒光照得惨白的脸。

江寻野把匕首收起来,塞回鞋底。

“我不会伤害你们。”她说。然后她顿了顿,加了一句:“至少现在不会。”

简清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陈卫东从墙边站直了身体,目光从江寻野身上移到了那幅画像上,又从画像上移回了江寻野身上。

“我们暂时不追究这件事。”他说,语气很沉,“因为现在追究也没有意义。但你需要做一件事来证明你的立场。”

“什么事?”

“明天白天的探索,你第一个走。”陈卫东说,“任何新的区域,你先去。我们跟在后面。”

江寻野看着他。

她没有拒绝。

“可以。”江寻野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回头。

但她听到了身后那些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语调——急促的、焦虑的、在密谋什么的语调。

她关上门,把匕首从鞋底抽出来,放在枕头边。

然后她翻开了那本书。

第五页不再是空白的了。

新出现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的惊恐中写的,笔画深深地嵌进纸里,有些地方纸被笔尖戳穿了:

“他们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来找你。不要睡。——白露”

江寻野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然后把书合上,塞进卫衣内袋。

她躺下来,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床头柜上的台灯没有开,房间里只有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微弱的光。

走廊里安静了。

每个人都在这座庄园里等。等晚餐,等投票,等那个灰色眼睛的男人说出下一个名字。等背叛,等死亡,等一切结束。

但江寻野和他们的区别是——她在等的不是结束。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把所有棋子都推到自己想要的位置的机会。

犹大背叛不是为了三十枚银币。犹大背叛是因为他不相信那个被背叛的人会真的死去。

江寻野从不怀疑死亡的真实性。她守了九年的墓,她知道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复活,不会翻盘,不会在第三天从坟墓里走出来。

所以她不会背叛任何人。

她会做的,比背叛更简单,也更残忍——

她会看着他们一个个死掉,然后在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走出这座庄园。

凌晨一点二十分。

走廊里响起了敲门声。

然后是开门声。

江寻野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里有四个人影,打头的是陈卫东,后面跟着顾言明和赵老师,最后面是——简清?不,简清的身高比这个人矮。是那个姓刘的男人,今晚没来她房间的那个。

他们走的是去地下室的方向。

江寻野关上门,没有跟上去。

她不需要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如果他们在午夜之后还在地下室,那么明天早上,他们中的某个人可能不会回来。

她躺回床上,把匕首握在手里。

第五页的警告还刻在她的视网膜上:“他们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来找你。不要睡。”

她不会睡。

她要做的事,只能在没有人的时候做。

凌晨三点整。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

然后是纸张从门缝下滑进来的声音。

江寻野等了十秒,才从床上下来,走到门边。

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展开。

“你知道犹大最后怎么了。”

没有句号。

江寻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

“他后悔了。但后悔没有用。因为出卖了的灵魂,赎不回来。”

她折好纸条,塞进口袋,和那张黑色卡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床边,把台灯打开。

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坐在床头,把书翻开到第五页,盯着白露写的那行字:“他们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来找你。不要睡。”

她已经想明白了。

白露不是在警告她不要被“他们”杀掉。白露是在告诉她——不要被“他们”说服。

这座庄园里真正的武器不是投票,不是地下室,不是那把匕首。是恐惧。

江寻野关掉台灯。

她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门缝下的那线光灭了。

走廊尽头的最后一盏壁灯,终于熄灭了。

整座庄园陷入了一片完全的、彻底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中,江寻野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更轻的、更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笑。

很短。

只有半秒。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保护我方预言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