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江寻野是被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摸了一下枕头底下——书还在。然后坐起来,听了两秒,下床开门。
走廊里站着五六个人,围在白露的房间门口。
白露不见了。
“我早上起来路过她门口,门是开着的。”
顾言明站在最前面,眼镜歪在鼻梁上,
“我以为她出去了,但我看了一眼里面——床是铺好的,没有人。”
陈卫东走进房间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被子叠得很整齐,不像是睡过的样子。行李箱在柜子里,所有东西都在,人没了。”
“她昨晚有没有跟谁一起回的房间?”简清问。
没人说话。
江寻野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兜,脑子里在过一件事——昨晚白露的画像上写的是“债已还”,但白露的房间里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她自己走出去的一样。
但半夜三点,一个大学女生,在被锁的庄园里,自己走出去?
“先去门厅。”陈卫东说,“看看还有什么变化。”
门厅里的画像又变了。白露的画像上不再是面孔,而是一行字:“第九位客人。债已还。”赵敏和秦昊的也一样。
但塞巴斯蒂安的画像变了——昨天还是空白的,今天出现了他的面孔。
这意味着塞巴斯蒂安也死了。
江寻野站在塞巴斯蒂安的画像前看了几秒。
画里的男人和她印象中的一样:相貌普通,深蓝色卫衣,卡其裤,存在感极低。
她移开目光,走到椭圆桌边。
桌上的十二杯饮品还在,但昨天那杯暗红色液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普通的白水,放在桌子的正中央。杯底没有纸条。
“我们今天必须把那扇门打开。”陈卫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厨房后面那扇锁着的门。已经第三天了,不能再等了。”
简清皱了皱眉:“但昨天我们试过了,打不开。”
“今天再试。”陈卫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秦昊,白露,塞巴斯蒂安——三天死了四个。再不主动找线索,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没人反对。连一直沉默的赵老师都点了点头。
分头行动。
陈卫东带顾言明和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去厨房后门,简清带赵老师和两个年轻女孩再去楼上看看。
江寻野被分到和剩下的两个人留在门厅——这次她没有等,直接开口了。
“我去楼上。”
简清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简清说她昨天发现的那间空房间在走廊尽头。
江寻野走到那扇门前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她拧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连墙上的钉子都被拔掉了,只留下一个个填过的小洞。四面的墙壁是惨白的,地面是光秃秃的水泥。
但房间正中央立着一面穿衣镜。
镜子很大,和人差不多高,深色木框,就这么孤零零地立在空房间的正中央,像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江寻野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映出了她——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在脑后。
她动了一下右手,镜子里的右手也动了。她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头也歪了。
简清说镜子里的不会动。
但江寻野面前的这面镜子,一切正常。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摸了一下镜面。
玻璃很凉,指尖触到的地方起了雾。
她把整只手掌贴上去——镜面上多了一个完整的手印。
然后她注意到了。
镜子里的手印和她的手印不在同一个位置。
她的手印在镜面的中央偏左,镜子里的手印在中央偏右。
这意味着——她在镜子里的影像和她的实际位置错位了。
不是镜子歪了,是镜像在偏移。
江寻野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
她想起了简清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另一边看着我。”
她弯下腰,从镜子的侧面往背面看。
镜子的背面是一块深色的木板,严丝合缝,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注意到镜框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刻字:
“看镜子的人,也在被镜子里的人看。”
江寻野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她的脸在镜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她突然觉得那张脸不太像自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就好像镜子里的人只是在模仿她的动作,而不是真的在同步。
她转身离开了那个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头——镜中的“江寻野”仍然面对着镜子,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江寻野关上了门。
中午。门厅。
陈卫东带人回来了,但脸色很差。
厨房后面那扇门还是打不开,不是锁的问题,是门根本推不动,像是从另一边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我们试了两个人一起推,纹丝不动。”顾言明说,手指在桌面上敲着,
“但门缝下面有风透过来,说明另一边不是实心的墙,是通的。”
“有风?”江寻野问。
“很冷的风。”顾言明点了点头,“像是冰箱打开那种冷气。”
江寻野把这条信息和地下室联系起来——地下室也很冷,空气潮湿,有霉味和铁锈味。
厨房后门透出来的冷风,会不会和地下室是相通的?
但她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简清她们回来了吗?”她问。
“回来了。”陈卫东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简清说楼上多了一扇昨天没有的门。”
江寻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简清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赵老师和两个年轻女孩。
她的表情比上午出去的时候严肃了很多,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很旧的书。
江寻野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卫衣内袋里的那本。
“在哪找到的?”陈卫东问。
简清把书放在桌上:“楼上那间空房间的地上。昨天去的时候没有,今天就有了。”
“翻开看过吗?”
简清点了点头,翻到第一页。扉页上印着和江寻野那本一模一样的圣经句子:
“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出卖我了。——约翰福音13:21”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空白的。第三页也是。
“只有这一句话?”陈卫东皱起眉头。
简清又翻了几页,然后停在了最后一页。
“不要相信投票结果。他们改了。——赵敏”
“地下室里有十二根柱子。一根是空的。那就是你的位置。——白露”
“你以为你是犹大。但你有没有想过,犹大也是被选中的。——秦昊”
门厅里安静了几秒。
江寻野站在那里,手指在内袋的书脊上轻轻摩擦。
这三行字和她那本书上的一模一样,连笔迹都一样。也就是说,每个人捡到的都是同一本书——或者说,是同一本书的复制品。
真正的留言本在谁手里?或者说,这本书会同时在所有人手里出现?
简清翻到第二页的时候,那页是空白的。
但江寻野自己那本书的第二页,昨晚已经出现了赵敏的字迹。
如果书的内容是同步的,简清应该也能看到那些字才对。
除非——书不是同步的。每个人看到的都是不同的内容。
简清合上书,把它放在桌上。
江寻野没有去翻。
她已经看过了。
晚饭前,江寻野一个人去了地下室。
地下大厅还是老样子。
十二根石柱,惨白的冷光灯,泥土的地面。她直接走到第十二根石柱前——那根空白的、滴水的石柱。
水滴还在流。比昨天慢了,但没停。
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泥坑。
水滴砸出来的坑比昨天深了,坑底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很清澈,像普通的水。
江寻野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水坑里的水。
很凉。
但她缩回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尖变了。
她的指纹不见了。指尖的皮肤光滑得像玻璃,没有任何纹路。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三秒,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指纹没有回来。指尖仍然是光滑的。
江寻野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地下室。
走到石阶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
她没有回头。
晚上七点。第三顿晚餐。
长桌上只剩下八个人。艾登坐在主位,面前仍然摆着空酒杯和空餐盘。
他的表情和前两天一模一样——温和的,耐心的,像一个在等客人到齐的主人。
“今晚的问题之前,”艾登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想先公布一下昨天的投票结果。”
江寻野拿餐巾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的问题是“你希望谁活到最后”。大家都没有看到结果,艾登直接把塞巴斯蒂安带走了。
“昨天的得票最高者是——塞巴斯蒂安。”艾登微笑着,“所以昨天被邀请去地下室的客人是他。”
这个信息没有任何价值。谁都知道是他。
“但我要公布的不是这个。”艾登的目光在桌上慢慢移动,
“我要公布的是——昨天没有投票的人是谁。”
八个人的呼吸同时变轻了。
“昨天一共收到十二张纸条。”艾登说,“其中有九张是你们投的。另外三张,来自已经离开的客人。”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死人怎么会投票?”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发抖。
艾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面前的空酒杯,放下,转向江寻野的方向:“今晚的问题是——”
“等等。”陈卫东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先回答刚才的问题。死人为什么会投票?是谁替他们投的?”
艾登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规则就是规则。只要名字还在庄园里,就可以投票。”
“名字还在庄园里——”
“画像。”简清突然说,声音很轻,“他们的画像还在门厅里。所以名字还在。”
陈卫东闭上了嘴,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艾登等了三秒,确认没有更多问题,然后继续说下去:
“今晚的问题是:你们觉得,谁是那个没有在投票中写过‘自己’名字的人?”
烛焰在无声跳动着。
纸条陆续被推到桌子中央。
艾登一张一张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看纸条的速度比前两天慢了。每看完一张,他会把纸条放在左手边,然后停顿一下,再看下一张。
第八张看完之后,他没有把纸条堆起来。
他抬起头。
“今天的投票结果有些特殊。”艾登说,“有三位客人的票数相同。”
江寻野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得票最高的是——白露。”
白露已经死了。
“第二位是——秦昊。”
秦昊也已经死了。
“第三位是——”艾登的目光落在了江寻野身上。
没有移开。
“江寻野。”
餐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按照规则,得票最高的人会被邀请去地下室。”艾登站了起来,
“但白露和秦昊已经不在现场。所以——江寻野,请跟我来。”
江寻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昨天没有投票的人,替死人投票的人——是谁?谁把票投给了死人?还是说,这些票根本就不是活人投的?
但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站起来。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简清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避开了她的视线。
没有人说话。
江寻野走向艾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还没用技能。
艾登伸出手,像昨天对塞巴斯蒂安一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侧门打开,石阶向下延伸,壁灯的光线昏暗,照不到尽头。
江寻野走下第一级台阶。
然后她停住了。随后转过身。
“不好意思,我觉得规则应该改一下。”
艾登站在侧门口,灰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表情。
“你说什么?”
“我说,”江寻野走上一级台阶,和艾登平视,
“昨天的投票无效。因为有人投了死人的票。死人不应该参与投票。”
她不知道这个理由能不能站住脚。但她需要争取时间——哪怕只有几秒钟。
她在走下台阶的那一瞬间,已经启动了技能。
犹大的第二个技能:每晚午夜前,可以选择一人,使其在次日投票中自动增加一票。
但她选择的不是“次日”。
她在赌这个技能的描述有歧义——“每晚午夜前”,现在是晚上七点,距离午夜还有五个小时。但“次日投票”指的是下一次投票,无论午夜是否到来。
她选择了白露。
让白露在第三天投票中自动增加一票。
白露已经死了。但艾登刚才说,“只要名字还在庄园里,就可以投票”。如果白露的名字还在,白露的票就应该还在。
她给死人加了一票。
多出来的这一票,会打破平局。
艾登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客气的微笑,是一种更真实的、嘴角弯得更大的笑。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欣赏。
“你用了。”他说。
江寻野没有回答。
艾登侧身让开了一点,侧门的灯光照进来,落在石阶上。
“回去坐下。”他说。
江寻野没有犹豫,走过他身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艾登关上了侧门,走回主位,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晚没有人去地下室。”他说,“但明天,会有两个人。”
他转向江寻野。
“你做了一个很有趣的选择。”他说,“给自己争取了一晚。但你要知道——延迟不等于取消。”
他直起身,拿起空酒杯,转了一圈,放下。
“晚餐继续。”
没有人说话。
江寻野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她的心跳很快,但她的手没有抖。
她在想一件事——艾登说“你用了”。他知道犹大的技能。他知道她做了什么。
这意味着——艾登知道谁是犹大。
从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找出犹大”从来就不是游戏的目标。
那游戏的目标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