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葡萄,熟了。”
米哈伊尔说完这句翻译之后,没有人说话。
江寻野站在走廊入口,左手边是陆鸣,右手边是林淮,身后是米哈伊尔。
但兽不会说俄语。
“葡萄”这个词在江寻野的脑子里转了两圈。
在这个副本里,葡萄不是葡萄。葡萄是果实,是被采摘、被压榨、被发酵、被喝掉的东西。
“葡萄熟了”的意思是——他们可以采摘了?
她退后一步,离开了走廊入口。
“谁去关门?”她问。
没有人动。
“那扇铁门开着,”她说,
“如果不关上,走廊会继续变长,天花板会继续下沉,浓度会继续上升。不管里面有什么,让它出来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去。”陆鸣说。
江寻野看了他一眼。
陆鸣没有看她。他在看走廊尽头的铁门,眼镜片上反射着蓝白色的光,把他的眼睛遮住了。
江寻野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进走廊。
她不想去。但她知道为什么是她去——因为她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有碰过酒的人。
如果铁门上有酒精,或者有比酒精更危险的东西,她的风险最低。
这个逻辑是对的。所以她去了。
不代表她不觉得恶心。
走廊比之前长了。
铁门的裂缝大约十厘米宽,蓝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在江寻野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了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的颜色。
她站在铁门前,没有往裂缝里看。
她把两只手都放在门上,手指扣住裂缝的两侧,往中间推。
门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有什么东西在顶着,从裂缝的深处,用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门撑开。
她低下头,往裂缝里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眼睛。
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挤在裂缝的深处,在蓝白色的光中一眨一眨。
有的眼睛是人的,有的是动物的,有的她不确定是什么的。但所有的眼睛都在看她。
她的手没有从门上松开。
她盯着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盯着她。
然后她笑了。
“看够了吗?”她说。
然后她用力一推。
铁门合上了。
裂缝闭合的瞬间,她听到一种失望的、叹息般的声音。
叹息声消失之后,走廊里安静了。
蓝白色的光消失了。走廊恢复了绿色的灯光。墙壁不再膨胀,天花板不再下沉,地面不再起伏。
江寻野走出走廊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已经不见了。她换上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走到圆桌边,坐下来。
“关上了。”她说。
陆鸣看了她一眼。“你笑了。”
江寻野的手顿了一下。他看到了?走廊里的光那么亮,他从入口的位置不可能看清她的表情。
除非他走近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刚才的语气里有一样东西是她没听过的——
警惕。
米哈伊尔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的水泡已经扩散到了手腕,在绿色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串白色的珠子。
“米哈伊尔,你的手。”江寻野说。
米哈伊尔没有回头。“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它停下来。”米哈伊尔说,“或者在它扩散到手臂之前找到解药。”
他转过身,走回圆桌边,坐下来,把右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水泡已经从手指蔓延到了手掌中心,最大的一个有指甲盖那么大,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你们谁有水?”他问。
没有人有水。
“我去找。”江寻野站起来。
“别去走廊。”米哈伊尔说。
“我不去走廊。”
她走向吧台。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滴水,速度比之前更慢了。
她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放在龙头下面等。
一滴,两滴,三滴。
等了快一分钟,才接了小半杯。
她端着杯子走回圆桌边,放在米哈伊尔面前。
米哈伊尔用左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把水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然后吐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水泡接触到水之后,颜色变浅了。那些白色的水泡还在,但不再继续扩大了。
“有用。”他说,“水里有东西。不是普通的水。”
“是清醒井的水。”陆鸣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陆鸣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的?”江寻野问。
“因为我在走廊的墙上看到了一幅画。”陆鸣说,
“不是走廊尽头,是走廊中段,你走过去的时候没注意到的位置。墙上画着一口井,井边刻着两个字——‘трезвость’,清醒。”
“那个水龙头连接的不是水管,是那口井。”
陆鸣现在说出“清醒井”,那么米哈伊尔就会欠他一条命。
酒馆里的绿光又变了一次颜色。
从绿色变成了暗红色。
红色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他们的脸看起来像死人。
江寻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玻璃上的雾更厚了。她再次用指甲划了一道,透过划痕往外看。
路灯还亮着。但路灯下面站着的不止一个了。三个。
三个没有脸的人形东西站在路灯的光圈里,面朝酒馆的方向。
它们的身体比例比之前那个更离谱——有一个的头小得像拳头,有一个的手臂长到了膝盖以下,有一个的身体是扭曲的,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圈。
它们没有动。只是站着。但它们在呼吸——它们的身体在有节奏地膨胀和收缩,像三个巨大的肺。
江寻野离开窗户,走回圆桌边。
“你们有没有觉得——”林淮开口了,但说到一半停了。
“觉得什么?”米哈伊尔问。
林淮沉默了两秒。“觉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江寻野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声音?”她问。
“很远。很轻。像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林淮的声音很低,
“不是中文。是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但我能听懂我的名字。不管用什么语言说,人都能听懂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它在叫我。”
江寻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木质的横梁上,有一块阴影。
阴影的形状不对,是一个人形的、蜷缩着的阴影,贴在横梁的侧面。
“天花板上有人。”
三个人同时抬头。
阴影还在。但看起来不像人形了——只是一个不规则的、深色的污渍,木头横梁上常见的树疤。
“你看错了。”陆鸣说。
江寻野没有反驳。
“我们的衣服。”她突然说。
三个人看着她。
“空气中的酒精蒸汽不只通过呼吸进入身体,还通过皮肤。衣服上有毛孔,酒精蒸汽会渗透衣服,然后渗透皮肤。”
“我们现在等于泡在酒里。”
林淮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闻不到。我的嗅觉已经失灵了。”
“不是失灵。”陆鸣说,
“是饱和。你的嗅觉受体已经被酒精分子占满了,没有空位留给新的气味。”
“米哈伊尔,你的手。”他说。
米哈伊尔伸出右手。水泡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密密麻麻的,像一串白色的葡萄。葡萄。
江寻野看着那些水泡,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铁门裂缝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
那些眼睛和水泡的排列方式是一样的。
不是随机的,是一种有规律的、螺旋状的排列,像向日葵的花盘,像松果的鳞片,像——
像葡萄串。
水泡在模仿葡萄串的形状。
那些白色的、透明的、里面装满液体的小球,每一颗都是一粒葡萄。米哈伊尔的手臂正在变成一串葡萄。
“米哈伊尔,你的手臂在变成葡萄。”江寻野说。
米哈伊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
“我知道。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东西——那个没有脸的人形——它的手臂就是这样的。一串一串的葡萄。从皮肤下面长出来的,把皮肤撑开,露在外面。”
他顿了顿。
“它在走廊里。在铁门后面。它是第一批祭品。”
江寻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去走廊的?”
米哈伊尔看着她。“1小时之前吧。”
江寻野的手指停住了。
他早就看到过那个东西。他知道手臂会变成葡萄。他知道这一切。
但他没有说。一个小时。他没有说。
“哦。”她说。
然后她端起空杯子。
杯子挡住了她的下半张脸。
在杯子的后面,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两个字的俄语。她从米哈伊尔那里学来的。
“сука。”
她放下杯子,微笑还在。
陆鸣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江寻野看到了他的犹豫。她在心里把这个也记下来。
陆鸣不是无敌的。他会被陌生的东西吓到。他的弱点不是能力,是未知。他不怕怪物,不怕酒精,不怕死亡。但他怕他看不懂的东西。
比如一个微笑着骂人的女人。
酒馆里的光又变了。
暗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红色,深到几乎看不清人脸。
江寻野眨了眨眼,让眼睛适应黑暗。但也勉强看清周围人的轮廓。
“灯要灭了。”林淮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灯灭了之后,”陆鸣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外面的东西就会进来。”
江寻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吧台上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但在黑暗中看不到水滴,只能听到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她把手伸到龙头下面,接了一点水,拍在脸上。水的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但不够。
空气中的酒精浓度已经高到她的太阳穴开始发胀,眼皮开始变重。
她不能醉。绝对不能。在这个酒馆里,醉了就等于死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黑暗中的酒馆。
沙沙沙。沙沙沙。
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爬。
“你们听到了吗?”她问。
听到了。四个人都听到了。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从墙壁里爬到天花板,从天棚板爬到横梁,从横梁爬到——
楼梯。
沙沙沙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一级一级,从上往下。
江寻野摸出了鞋底的匕首。
她握着匕首,面朝楼梯的方向。
黑暗中,楼梯上有一个东西在往下爬。
四肢着地,以一种不正常的、关节反曲的方式往下移动。每爬一级,木质的台阶就发出一声呻吟。
它爬到了楼梯底部,停了一下。
然后它站了起来。
江寻野听到骨骼重新排列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
没有脸的东西不会看人。它只会——寻找。
它迈了一步。朝她的方向。
江寻野没有退后。她握着匕首,站在原地,呼吸放慢,放得很慢很慢,慢到几乎听不到。
脚步声停了。那个东西站在黑暗中,离她大约三步远。
她看不清它,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她握着匕首,没有动。
颤栗从脊椎底部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向上,爬到头顶,爬到指尖,爬到每一根头发的根部。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跑。
她没有跑。
她站在那里,让颤栗流过全身,然后把它压了下去。用意志力,用愤怒,用那种“我现在不能死”的狠劲。
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但不是朝她来的——是朝另一边去的。朝圆桌的方向。
陆鸣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它有方向。它在找喝过酒的人。”
林淮喝过威士忌。陆鸣喝过黑啤。米哈伊尔的手上全是酒精。江寻野没有碰过酒。
那个东西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他们的。
她听到椅子被撞倒的声音,杯子落地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
有人在黑暗中移动,脚步声很乱,不是一个人的。
“别跑!”米哈伊尔的声音,“你跑不过它——”
他的声音断了。
江寻野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尖叫,是喘息。急促的、挣扎的、像被人掐住喉咙的喘息。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然后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灯亮了。
很亮的蓝色,亮到江寻野的眼睛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
她眯着眼,让瞳孔慢慢收缩,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米哈伊尔躺在地上。他的右手——那只长满水泡的手——被那个东西握住了。
那个东西蹲在他旁边,低着头,脸凑近米哈伊尔的手臂。
它没有脸。但它有嘴。在它应该长着脸的位置,只有一张嘴。
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舔了一下米哈伊尔手臂上的水泡。
水泡破了。透明的液体从水泡里流出来,被舌头卷进了那张嘴里。
那个东西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然后它的嘴咧得更开了。从额头裂到了下巴,整张脸变成了一道裂缝。
它在笑。
江寻野握着匕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东西一口一口地舔食米哈伊尔手臂上的水泡。
米哈伊尔躺在地上,动不了,那个东西的脚踩在他的胸口上,他连呼吸都困难。
陆鸣站在圆桌边,手里握着一把长匕首,但他也没有动。
林淮站在窗边,背靠着玻璃,手里握着那把从吧台找到的餐刀。
没有人动。
江寻野看着那个东西舔完了米哈伊尔小臂上的水泡,开始往大臂移动。
米哈伊尔的手臂从手指到肘关节已经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溃烂的、没有皮肤的肉。
再舔下去,米哈伊尔会死。
她不喜欢米哈伊尔。但米哈伊尔手里有信息——关于醉酒的四个阶段,关于清醒井,关于这个副本的底层逻辑。
他如果死了,那些信息就没了。
陆鸣不会分享。
她握紧匕首,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东西抬起头,面朝她的方向。那张巨大的嘴还咧着,嘴角挂着一丝透明的、粘稠的液体。
她没有看那张嘴。她看的是那个东西的脖子——细长的、灰白色的、没有皮肤的脖子,
她举起匕首,准备刺下去。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陆鸣。
“别碰它。”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你碰它,它会记住你的气味。然后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
“米哈伊尔会死。”她说。
“他不会。”陆鸣说,“它不是在吃他。它是在采集。‘葡萄熟了’的意思是,它在收葡萄。米哈伊尔的手臂是葡萄串。它把葡萄收走,米哈伊尔不会死。他会变成——第二批祭品。”
江寻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那个东西舔完了米哈伊尔大臂上的水泡,然后直起身。
它站直之后,比江寻野高了一个头。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光滑的,像一条被剥了皮的鱼。
它转过身,爬上楼梯,一级一级,骨骼重新排列的声音咔嗒咔嗒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二楼。
酒馆里安静了。
米哈伊尔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右手臂从手指到肩膀变成了一片红色的、溃烂的肉,但没有流血。
水泡里的液体被舔干净之后,旧皮肤开始收缩,。
“扶我起来。”他的声音沙哑。
陆鸣弯下腰,把他扶起来,扶到圆桌边坐下。
米哈伊尔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红色的、皱巴巴的手臂。他的左手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没有抖。
“谢谢。”他说。
他看着江寻野。
“你刚才想救我。”他说。
江寻野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那把匕首,”米哈伊尔说,
“如果刺下去了,你的手会碰到它的身体。你的皮肤会接触到它身上的酒精。那种酒精的浓度——”
他顿了一下。
“会比我的手臂烂得更快。因为你是主动接触。它会直接渗透到你的骨头。”
江寻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陆鸣。
陆鸣站在旁边,没有看任何人。
他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在救米哈伊尔,是在救她。
不管原因是什么,她现在欠他一笔。
江寻野把匕首塞回鞋底,走回圆桌边,坐下来。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因为自己差点做了蠢事?因为陆鸣比她冷静?因为米哈伊尔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都是。都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把发抖的手指压在桌面上,压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鸣。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地下室。”他说,
“铁门后面。我们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