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酒鬼狂欢夜4

空气变了。

江寻野是在喝完那口不存在的水之后注意到的。

她的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湿润感,

她眨了眨眼,那层湿润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她把手指凑到鼻尖。

没有气味。

明明是从眼睛里擦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任何气味。这不正常。

她放下手,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绿色的灯光在空气中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酒馆里的空气不再是透明的。

“你感觉到了吗?”林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江寻野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圆桌边,端着那杯威士忌,杯中的酒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气泡,是从酒液内部自己冒出来的,像碳酸饮料。

“酒精蒸汽。”江寻野说。

“浓度不对。”林淮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正常空气里的酒精蒸汽不会让酒自己冒泡。除非——”

“除非浓度已经高到改变了液体的表面张力。”

陆鸣接上了他的话。他从走廊方向走回来,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的睫毛上有一层极细的、透明的露珠。

“你去了哪里?”她问。

陆鸣坐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有一层雾,擦了之后不到两秒又起了一层。

“走廊。”他说,“那扇铁门的门缝下面在往外冒东西。”

“什么?”

“就是空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浓度比这边高得多。站在门前面,眼睛会被熏得睁不开。”

江寻野站起来,朝走廊方向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入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用走进去,她就已经感觉到了。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压缩过的,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眼球和鼻腔黏膜上。

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刺激感,像在水里睁着眼睛。

走廊尽头的铁门,门缝下面透出蓝白色的光。

门缝周围的空气在轻微地扭曲,和热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一样。

她退后一步,走回了圆桌边。

“走廊里的浓度在增加。”她说,“而且增加的速度很快。”

米哈伊尔从酒架边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酒架后面的墙壁在渗水。”他说,

“不是水,是酒。很浓的酒。浓度高到我的手指沾了一点,皮肤就开始发红。”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是红色的,

“你碰了?”陆鸣皱起眉头。

“碰了一滴。”米哈伊尔说,

“几秒就开始疼。像是酒精通过毛孔渗进了皮肤。”

他顿了顿。

“这个副本里的‘酒精’不是酒精。是别的东西。酒精只是它的载体。”

没有人说话。

绿色的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把他们的表情变成了面具。

江寻野的目光从米哈伊尔发红的指尖移到了林淮端着的威士忌上,又从威士忌移到了陆鸣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啤上,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水上。

杯子是空的。但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就在她看的时候,那圈水渍蒸发了。

在正常环境下,一杯水的水渍需要好几分钟才能完全蒸发。

除非环境温度很高。但酒馆里的温度没有变化。

她端起空杯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次她闻到了。很淡的、略带甜味的刺激感,从杯底传来。

酒精蒸汽已经在杯子里了。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雾。她用指甲在雾面上划了一道。

划痕下面露出玻璃。但玻璃的另一边——窗外——不是她之前看到的绝对黑暗。

有东西。

她凑近了一些,把眼睛贴在玻璃上,透过那一道指甲划出的缝隙往外看。

主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只能照亮灯柱周围不到一米的范围。

在那一米的光圈里,站着一个人。

人的形状,但比例不对。头太小了,身体太长了,四肢的关节向错误的方向弯曲。它站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面朝酒馆的方向。

江寻野盯着它看了三秒。

那个东西的头动了一下。

后脑勺朝前,脸朝后。没有脸。

它在看自己。

江寻野没有退后。她继续盯着那个东西,看着它的脑袋慢慢转回来,转了一百八十度,恢复到正常的方向。

然后它迈了一步,走进了路灯的光圈中心,站在了最亮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江寻野退后一步,离开了窗户。

“外面有东西。”她说。

圆桌上的三个人同时看向了她。

“什么样的东西?”陆鸣问。

“人形的。比例不对。没有脸。站在路灯下面。”她顿了顿,

“它被光驱散了。路灯的光照到它的时候,它消失了。”

“被光驱散?”米哈伊尔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样的光?”

“昏黄色的。路灯。”

米哈伊尔走到窗边,也往外面看了一眼。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来,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了。

“酒馆里的光是绿色的。”他说,“外面的光是黄色的。如果那些东西怕的是‘黄色’的光,那酒馆里的绿光——”

他没有说下去。

“那我们为什么还没死?”林淮问。

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因为外面的东西进不来。至少现在还进不来。”

“什么会改变?”

米哈伊尔走到吧台前,看着刘世柳。

刘世柳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的抹布,脸上的微笑还在,但瞳孔消失了。

她的眼眶里只有眼白,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白。

“小刘。”米哈伊尔叫了一声。

刘世柳没有反应。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米哈伊尔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刘世柳的嘴唇停了。然后她的瞳孔回来了。

她看着米哈伊尔,微笑重新浮现在脸上。

“怎么了?”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温柔得不正常。

“酒馆里的光为什么是绿色的?”米哈伊尔问。

刘世柳歪了一下头。

“因为老板喜欢绿色。”她说。

“老板是谁?”

刘世柳又歪了一下头。这次歪的角度更大,大到超过了正常的颈椎活动范围。

她的头几乎倾斜了九十度,靠在左肩上。

“老板就是老板。”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往左边倾斜。

整个人像一根被慢慢压弯的竹子一样,从脚开始往上弯曲。

膝盖没有弯,脚踝没有弯,但她的身体在弯,从腰部开始,上半身慢慢地向□□斜,直到头和肩膀几乎贴到了吧台上。

然后她停住了。保持着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姿势,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

“你们不要站在走廊旁边。”她说,声音还是温柔的,“老板不喜欢。”

她直起身之后,拿起那块黑色的抹布,开始擦吧台。一下,一下,一下。

江寻野看着她擦了三下,然后转身走回了圆桌边。

“她不是NPC。”她说,“NPC不会变形。她不是人。”

“她是副本的一部分。”陆鸣说,

“可能是‘醉生’的载体,也可能是献祭的执行者。不管是什么,她不是在帮我们。”

“她给了你醒酒汤。”米哈伊尔对江寻野说,

“她给了你一杯假的忘忧酒。她告诉你‘不要喝太多’。这些看起来像在帮你,但可能只是在建立信任。”

“也可能是规则的一部分。”林淮说,

“NPC必须给玩家一定程度的帮助,这是副本的平衡机制。她的帮助是有限的、有条件的。用完就没有了。”

江寻野听着他们的分析。每个人都在贡献信息,每个人都在推理。

但陆鸣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杯壁上敲。一、二、三、四、五、六。循环。

他在数什么?

空气中酒精蒸汽的浓度在继续上升。

江寻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先是眼球表面的那层湿润感,然后是鼻腔黏膜的轻微刺痛,再然后是喉咙深处的干涩感。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液滴,空气中的酒精蒸汽在她的皮肤表面凝结了。

“你们的手背。”她说。

三个人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林淮的手背上液滴最明显,因为他一直在端着那杯威士忌——杯中的酒液蒸发加速了他手背上的凝结。

陆鸣的手背相对干燥,他的手一直放在桌面下,远离酒液。

米哈伊尔的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液滴,但他的手背本身是红的。

“米哈伊尔,你的手。”江寻野说。

米哈伊尔举起右手。红色已经从食指和中指扩散到了整个手掌,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的水泡。

“疼吗?”陆鸣问。

“不疼。”米哈伊尔说,“没有感觉。”

他顿了一下。

“没有感觉才是最可怕的。这说明它不是在伤害皮肤,它是在替换皮肤。酒精渗透进去之后,在杀死神经末梢。”

江寻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小刘,有没有水?”

刘世柳抬起头,看着她。

瞳孔不再是圆形,变成了一条竖线,像猫的眼睛,在绿色的灯光下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缝。

“水龙头坏了。”她说,

江寻野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水龙头。龙头下面在滴水,速度很慢。

水滴在吧台上溅开,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湿痕。

她伸出手,接了一滴水。

水滴落在她的掌心,但凉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掌心的温度中和了。

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酒精味。

水还是水。但酒精蒸汽已经把整个酒馆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酒壶,而他们是被泡在壶里的人。

她走回圆桌边,坐下来。

“水还在流,但很慢。”她说,

“水没有污染,但空气中酒精浓度的上升速度在加快。按照这个趋势——”

“我们会在午夜之前被泡醉。”林淮说,“不用喝一滴酒,光是呼吸就够醉了。”

江寻野看了一眼挂钟。

十点三十七分。

“真实时间的十点四十五分左右。”陆鸣答道,

“如果我们不在那个时间之前找到解酒的东西,或者找到离开的方法,我们会全部进入醉酒状态。”

“醉酒状态有什么后果?”林淮问。

陆鸣看了米哈伊尔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米哈伊尔开口了。

“我在上一个副本里见过类似机制。醉酒分四个阶段。清醒、微醺、醉酒、断片。断片阶段玩家会被GM托管,角色会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

他顿了顿。

“在一个到处都是酒精和怪物的副本里,被托管等于死亡。”

江寻野听着,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握紧。

米哈伊尔又拿出了新的信息——他在上一个副本里见过类似机制。

他早就知道醉酒的分阶段。他之前说“酒醉值的机制还没摸清”,那是假话。他在装。

他一直知道。

她看着米哈伊尔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尴尬。

江寻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分享。”她说。

米哈伊尔没看她,然后转向了陆鸣,继续讨论。

“维克托死了。”林淮突然指向另一旁的桌子。

维克托的手垂在身侧,但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娜已经喝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白兰地杯子倒在桌上,酒液沿着桌面的纹理流淌,从桌边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江寻野走到长桌边,看着那些酒液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消失不见。

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凉的。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腻的东西,像涂了一层油。

她把手收回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酒。是另一种气味。

葡萄。烂掉的葡萄。

她退后一步,转向吧台。

“小刘,维克托——”

刘世柳不在吧台后面了。

江寻野的目光在酒馆里快速扫了一圈。

楼梯口没有人。走廊入口没有人。吧台后面没有人。酒馆里少了一个人。

“刘世柳呢?”她问。

圆桌上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陆鸣站了起来,林淮也站了起来。

“她刚才还在。”林淮说。

“什么时候?”

林淮想了想。“不到一分钟前。你在看维克托的时候,她还站在吧台后面。”

江寻野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酒架。

酒架上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块黑色的抹布不在了。

刘世柳带着抹布走了。

“她去楼上了。”米哈伊尔说,声音很确定,“或者去了走廊。”

陆鸣已经走到了走廊入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廊尽头的铁门开了。”他说。

江寻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往走廊里看。

走廊尽头的铁门确实开了。

铁门的表面出现了一道垂直的裂缝,裂缝从上到下贯穿整扇门,宽度大约十厘米。

蓝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

光线打在走廊的墙壁上,把灰白色的石砖照成了青白色。

江寻野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走廊慢慢变形。

墙壁在膨胀,天花板在下沉,地面在起伏。

不是她的幻觉——走廊的尺寸在改变。

“你们看到了吗?”她问。

陆鸣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走廊在长。”

“长?”

“在变长。刚才从入口到铁门大约是十五步。现在是十七步。它在往前伸。”

林淮从圆桌边走了过来,站在江寻野的另一侧。他没有看走廊,他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在往下沉。”他说,

“不是走廊在长,是整个建筑在压缩。墙壁在横向扩张,天花板在纵向压缩。这个酒馆正在变成一个——”

“酒桶。”米哈伊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过来了,站在三个人后面,

“酒馆正在变成一个酒桶。我们是桶里的葡萄。被压扁,被发酵,被——”

他没有说完。

走廊深处的铁门裂缝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滴水,不是婴儿的哭声。

是一个老人的笑声。

笑声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变成了咳嗽。

咳嗽了几声之后,又变回了笑声。

然后笑声停了。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铁门裂缝中传出了一句话。俄语。

米哈伊尔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江寻野问。

米哈伊尔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翻译:

“今年的葡萄,熟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保护我方预言家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