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变了。
江寻野是在喝完那口不存在的水之后注意到的。
她的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凉凉的湿润感,
她眨了眨眼,那层湿润感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手背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她把手指凑到鼻尖。
没有气味。
明明是从眼睛里擦出来的东西,却没有任何气味。这不正常。
她放下手,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灯。
绿色的灯光在空气中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酒馆里的空气不再是透明的。
“你感觉到了吗?”林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
江寻野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圆桌边,端着那杯威士忌,杯中的酒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气泡,是从酒液内部自己冒出来的,像碳酸饮料。
“酒精蒸汽。”江寻野说。
“浓度不对。”林淮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
“正常空气里的酒精蒸汽不会让酒自己冒泡。除非——”
“除非浓度已经高到改变了液体的表面张力。”
陆鸣接上了他的话。他从走廊方向走回来,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的睫毛上有一层极细的、透明的露珠。
“你去了哪里?”她问。
陆鸣坐下来,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有一层雾,擦了之后不到两秒又起了一层。
“走廊。”他说,“那扇铁门的门缝下面在往外冒东西。”
“什么?”
“就是空气。”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浓度比这边高得多。站在门前面,眼睛会被熏得睁不开。”
江寻野站起来,朝走廊方向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入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不用走进去,她就已经感觉到了。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压缩过的,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眼球和鼻腔黏膜上。
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刺激感,像在水里睁着眼睛。
走廊尽头的铁门,门缝下面透出蓝白色的光。
门缝周围的空气在轻微地扭曲,和热天柏油路面上的热浪一样。
她退后一步,走回了圆桌边。
“走廊里的浓度在增加。”她说,“而且增加的速度很快。”
米哈伊尔从酒架边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酒架后面的墙壁在渗水。”他说,
“不是水,是酒。很浓的酒。浓度高到我的手指沾了一点,皮肤就开始发红。”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是红色的,
“你碰了?”陆鸣皱起眉头。
“碰了一滴。”米哈伊尔说,
“几秒就开始疼。像是酒精通过毛孔渗进了皮肤。”
他顿了顿。
“这个副本里的‘酒精’不是酒精。是别的东西。酒精只是它的载体。”
没有人说话。
绿色的灯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动,把他们的表情变成了面具。
江寻野的目光从米哈伊尔发红的指尖移到了林淮端着的威士忌上,又从威士忌移到了陆鸣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啤上,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喝完了的水上。
杯子是空的。但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就在她看的时候,那圈水渍蒸发了。
在正常环境下,一杯水的水渍需要好几分钟才能完全蒸发。
除非环境温度很高。但酒馆里的温度没有变化。
她端起空杯子,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次她闻到了。很淡的、略带甜味的刺激感,从杯底传来。
酒精蒸汽已经在杯子里了。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雾。她用指甲在雾面上划了一道。
划痕下面露出玻璃。但玻璃的另一边——窗外——不是她之前看到的绝对黑暗。
有东西。
她凑近了一些,把眼睛贴在玻璃上,透过那一道指甲划出的缝隙往外看。
主街的路灯还亮着。昏黄色的光在浓稠的黑暗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烛火,只能照亮灯柱周围不到一米的范围。
在那一米的光圈里,站着一个人。
人的形状,但比例不对。头太小了,身体太长了,四肢的关节向错误的方向弯曲。它站在路灯下面,一动不动,面朝酒馆的方向。
江寻野盯着它看了三秒。
那个东西的头动了一下。
后脑勺朝前,脸朝后。没有脸。
它在看自己。
江寻野没有退后。她继续盯着那个东西,看着它的脑袋慢慢转回来,转了一百八十度,恢复到正常的方向。
然后它迈了一步,走进了路灯的光圈中心,站在了最亮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江寻野退后一步,离开了窗户。
“外面有东西。”她说。
圆桌上的三个人同时看向了她。
“什么样的东西?”陆鸣问。
“人形的。比例不对。没有脸。站在路灯下面。”她顿了顿,
“它被光驱散了。路灯的光照到它的时候,它消失了。”
“被光驱散?”米哈伊尔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样的光?”
“昏黄色的。路灯。”
米哈伊尔走到窗边,也往外面看了一眼。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来,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了。
“酒馆里的光是绿色的。”他说,“外面的光是黄色的。如果那些东西怕的是‘黄色’的光,那酒馆里的绿光——”
他没有说下去。
“那我们为什么还没死?”林淮问。
米哈伊尔看了他一眼。“因为外面的东西进不来。至少现在还进不来。”
“什么会改变?”
米哈伊尔走到吧台前,看着刘世柳。
刘世柳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的抹布,脸上的微笑还在,但瞳孔消失了。
她的眼眶里只有眼白,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白。
“小刘。”米哈伊尔叫了一声。
刘世柳没有反应。
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米哈伊尔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刘世柳的嘴唇停了。然后她的瞳孔回来了。
她看着米哈伊尔,微笑重新浮现在脸上。
“怎么了?”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但温柔得不正常。
“酒馆里的光为什么是绿色的?”米哈伊尔问。
刘世柳歪了一下头。
“因为老板喜欢绿色。”她说。
“老板是谁?”
刘世柳又歪了一下头。这次歪的角度更大,大到超过了正常的颈椎活动范围。
她的头几乎倾斜了九十度,靠在左肩上。
“老板就是老板。”她说。
她的身体开始往左边倾斜。
整个人像一根被慢慢压弯的竹子一样,从脚开始往上弯曲。
膝盖没有弯,脚踝没有弯,但她的身体在弯,从腰部开始,上半身慢慢地向□□斜,直到头和肩膀几乎贴到了吧台上。
然后她停住了。保持着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姿势,脸上还挂着那个微笑。
“你们不要站在走廊旁边。”她说,声音还是温柔的,“老板不喜欢。”
她直起身之后,拿起那块黑色的抹布,开始擦吧台。一下,一下,一下。
江寻野看着她擦了三下,然后转身走回了圆桌边。
“她不是NPC。”她说,“NPC不会变形。她不是人。”
“她是副本的一部分。”陆鸣说,
“可能是‘醉生’的载体,也可能是献祭的执行者。不管是什么,她不是在帮我们。”
“她给了你醒酒汤。”米哈伊尔对江寻野说,
“她给了你一杯假的忘忧酒。她告诉你‘不要喝太多’。这些看起来像在帮你,但可能只是在建立信任。”
“也可能是规则的一部分。”林淮说,
“NPC必须给玩家一定程度的帮助,这是副本的平衡机制。她的帮助是有限的、有条件的。用完就没有了。”
江寻野听着他们的分析。每个人都在贡献信息,每个人都在推理。
但陆鸣说话的时候,右手食指一直在杯壁上敲。一、二、三、四、五、六。循环。
他在数什么?
空气中酒精蒸汽的浓度在继续上升。
江寻野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先是眼球表面的那层湿润感,然后是鼻腔黏膜的轻微刺痛,再然后是喉咙深处的干涩感。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表面有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液滴,空气中的酒精蒸汽在她的皮肤表面凝结了。
“你们的手背。”她说。
三个人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林淮的手背上液滴最明显,因为他一直在端着那杯威士忌——杯中的酒液蒸发加速了他手背上的凝结。
陆鸣的手背相对干燥,他的手一直放在桌面下,远离酒液。
米哈伊尔的手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液滴,但他的手背本身是红的。
“米哈伊尔,你的手。”江寻野说。
米哈伊尔举起右手。红色已经从食指和中指扩散到了整个手掌,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小的、白色的水泡。
“疼吗?”陆鸣问。
“不疼。”米哈伊尔说,“没有感觉。”
他顿了一下。
“没有感觉才是最可怕的。这说明它不是在伤害皮肤,它是在替换皮肤。酒精渗透进去之后,在杀死神经末梢。”
江寻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小刘,有没有水?”
刘世柳抬起头,看着她。
瞳孔不再是圆形,变成了一条竖线,像猫的眼睛,在绿色的灯光下收缩成一条极细的缝。
“水龙头坏了。”她说,
江寻野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水龙头。龙头下面在滴水,速度很慢。
水滴在吧台上溅开,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的湿痕。
她伸出手,接了一滴水。
水滴落在她的掌心,但凉意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掌心的温度中和了。
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酒精味。
水还是水。但酒精蒸汽已经把整个酒馆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酒壶,而他们是被泡在壶里的人。
她走回圆桌边,坐下来。
“水还在流,但很慢。”她说,
“水没有污染,但空气中酒精浓度的上升速度在加快。按照这个趋势——”
“我们会在午夜之前被泡醉。”林淮说,“不用喝一滴酒,光是呼吸就够醉了。”
江寻野看了一眼挂钟。
十点三十七分。
“真实时间的十点四十五分左右。”陆鸣答道,
“如果我们不在那个时间之前找到解酒的东西,或者找到离开的方法,我们会全部进入醉酒状态。”
“醉酒状态有什么后果?”林淮问。
陆鸣看了米哈伊尔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米哈伊尔开口了。
“我在上一个副本里见过类似机制。醉酒分四个阶段。清醒、微醺、醉酒、断片。断片阶段玩家会被GM托管,角色会做出不受控制的行为。”
他顿了顿。
“在一个到处都是酒精和怪物的副本里,被托管等于死亡。”
江寻野听着,手指在桌面下慢慢握紧。
米哈伊尔又拿出了新的信息——他在上一个副本里见过类似机制。
他早就知道醉酒的分阶段。他之前说“酒醉值的机制还没摸清”,那是假话。他在装。
他一直知道。
她看着米哈伊尔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或尴尬。
江寻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分享。”她说。
米哈伊尔没看她,然后转向了陆鸣,继续讨论。
“维克托死了。”林淮突然指向另一旁的桌子。
维克托的手垂在身侧,但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娜已经喝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白兰地杯子倒在桌上,酒液沿着桌面的纹理流淌,从桌边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江寻野走到长桌边,看着那些酒液渗进木头的纹理里,消失不见。
她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凉的。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腻的东西,像涂了一层油。
她把手收回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酒。是另一种气味。
葡萄。烂掉的葡萄。
她退后一步,转向吧台。
“小刘,维克托——”
刘世柳不在吧台后面了。
江寻野的目光在酒馆里快速扫了一圈。
楼梯口没有人。走廊入口没有人。吧台后面没有人。酒馆里少了一个人。
“刘世柳呢?”她问。
圆桌上的三个人同时抬起头。陆鸣站了起来,林淮也站了起来。
“她刚才还在。”林淮说。
“什么时候?”
林淮想了想。“不到一分钟前。你在看维克托的时候,她还站在吧台后面。”
江寻野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酒架。
酒架上有一块地方是空的,那块黑色的抹布不在了。
刘世柳带着抹布走了。
“她去楼上了。”米哈伊尔说,声音很确定,“或者去了走廊。”
陆鸣已经走到了走廊入口。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廊尽头的铁门开了。”他说。
江寻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往走廊里看。
走廊尽头的铁门确实开了。
铁门的表面出现了一道垂直的裂缝,裂缝从上到下贯穿整扇门,宽度大约十厘米。
蓝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
光线打在走廊的墙壁上,把灰白色的石砖照成了青白色。
江寻野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走廊慢慢变形。
墙壁在膨胀,天花板在下沉,地面在起伏。
不是她的幻觉——走廊的尺寸在改变。
“你们看到了吗?”她问。
陆鸣站在她旁边,点了点头。“走廊在长。”
“长?”
“在变长。刚才从入口到铁门大约是十五步。现在是十七步。它在往前伸。”
林淮从圆桌边走了过来,站在江寻野的另一侧。他没有看走廊,他在看天花板。
“天花板在往下沉。”他说,
“不是走廊在长,是整个建筑在压缩。墙壁在横向扩张,天花板在纵向压缩。这个酒馆正在变成一个——”
“酒桶。”米哈伊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走过来了,站在三个人后面,
“酒馆正在变成一个酒桶。我们是桶里的葡萄。被压扁,被发酵,被——”
他没有说完。
走廊深处的铁门裂缝中,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滴水,不是婴儿的哭声。
是一个老人的笑声。
笑声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变成了咳嗽。
咳嗽了几声之后,又变回了笑声。
然后笑声停了。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铁门裂缝中传出了一句话。俄语。
米哈伊尔的脸色变了。
“他说什么?”江寻野问。
米哈伊尔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翻译:
“今年的葡萄,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