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陆鸣说,“铁门后面。我们要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人接话。
“为什么?”江寻野问。
陆鸣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是一幅手绘的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大致的结构:
一个长方形代表酒馆,酒馆的左侧画了一个楼梯符号,楼梯向下延伸,连接到一个更大的长方形——地下酒窖。酒窖被分成了三块,分别标注着“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地图的最下方,第三层的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面写着两个字母:АД。
“我在走廊那间房的桌子底下找到的。”陆鸣说,“压在桌腿下面,不搬开桌子看不到。”
“这是什么意思?”
“АД。”陆鸣念了一遍,“俄语。地狱。”
“不是比喻。是地名。酒窖第三层的名字就叫‘地狱’。”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她问。
陆鸣没有回答。
“地图上有没有标注怎么下去?”林淮问。
陆鸣摇了摇头。“只有结构。但铁门后面的楼梯,应该是通往第一层。”
“第一层是什么?”
“储酒。”
“我们下到第三层,然后呢?”她问。
陆鸣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到了才知道。”
江寻野不喜欢这个答案。
“下去之前,”她说,“我们需要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
“那个数字。六。”
她站起来,走到酒架前。
十八只杯子还在,在蓝色的灯光下,杯壁上的刻字看得比之前更清楚了。
她把第一排的九只杯子按顺序摆好——第一杯,第二杯,第三杯,一直到第九杯。
然后又去把第二排的九只也按顺序摆好——第一杯到第九杯,但每一只下面都多刻了两个小字:
“副本二。”
“十八只杯子,九只旧的,九只新的。”她说,
“旧的那批是第一批客人用过的,新的是第二批。我们用的是第三批——杯子上没有刻‘副本三’,但我们用的杯子是全新的,没有划痕,没有使用痕迹。”
“十八只杯子。刚好是六的倍数。”
林淮从圆桌边站了起来,走到酒架前。
他拿起一只旧的第一杯,又拿起一只新的第一杯,把两只并排放在一起。
“六。”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江寻野看着他。
“每批都有第六杯。”林淮用手指在杯沿上依次点过去,
“第一排第六杯,第二排第六杯。两只第六杯。两只杯子的主人,分别是第一批和第二批的第六位客人。”
他转过身,看着酒馆里的挂钟。指针指向了十点五十三分。
“时钟裂在六。”他说,
“锁眼里的纸团写着‘шесть’——六。伊戈尔和费奥多尔死之前说的也是‘шесть’——六。两只第六杯。”
他顿了顿。
“六。六。六。”
“在某些文化里,三个六连在一起,是最邪乎的数字。”他说,
“不是诅咒,是标记。标记一个东西——被献祭的东西。”
他拿起那只“副本二,第六杯”,举到灯光下。
杯壁上除了刻字,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杯口延伸到杯底,
“这个杯子用过一次。它的主人——第二批的第六位客人——活到了最后。不是因为他幸运,是因为他把别人推了出去。他活下来了,但他的杯子裂了。”
江寻野接过那只杯子,翻过来看杯底。
杯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需要把眼睛凑到离杯底不到五厘米才能看清:
“他以为他赢了。”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子上的字不是副本写的。”她说,
“是上一批的人写的。活着的那个人写的。他在自己的杯子上刻了这句话。”
“但他没赢。”林淮说,
“如果赢了,杯子不会在这里。他可能以为自己走出了酒馆,但‘走出酒馆’和‘通关副本’不是一回事。”
江寻野走回圆桌边,坐下来。她没有看陆鸣,没有看米哈伊尔,没有看林淮。她看着安娜。
安娜还活着。
那个金发女人终于醒了,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姿势和之前差不多,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是从头到尾唯一一个既没有参与讨论、也没有探索、也没有被拖走的人。
江寻野站起来,走到安娜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安娜。”
没有反应。
“Анна。”
她试了一下俄语的发音。不标准,但接近。
安娜抬起头,金色的长发从脸前滑开,露出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灰绿色的——和伊戈尔死之前一模一样的颜色。
但她还活着。
“你在看什么?”江寻野问。
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
“явижу......”她说,“шесть......”
又是六。
“你在哪里看到的六?”
安娜抬起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慢,很稳。她用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形状。
不是数字。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上面加了一个斜杠。
禁止符号。
“шестьнельзя......”安娜说,“不能有六......”
她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这次她画的是数字6。
她在数字6的外面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又画了一道斜杠。
禁止六。
江寻野盯着那个在空气中已经消失的符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不是“六”被禁止。是“第六个”被禁止。
每批九个人,“第六位客人”是特殊的——他是唯一一个可能活下来的人。
前两批的第六个人都活到了最后。
第一批的第六个人走出了酒馆,第二批的第六个人在杯子上刻了字。
但他们真的活了吗?如果活了,杯子为什么还在酒架上?如果活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回来?
安娜的手垂了下去。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头低下来,下巴抵着胸口,回到了之前那个姿势。
江寻野站起来,走回圆桌边。
“安娜说‘不能有六’。”她把安娜画的符号和在空气中写的字复述了一遍,
“不是数字六被禁止,是‘第六位’被禁止。每批的第六个人是特殊的。”
“特殊在哪?”林淮问。
“可能是唯一可能活下来的人。”江寻野说,
“前两批的第六个人都活到了最后。第一批的走出了酒馆,第二批的在杯子上留了字。”
“但他们没有通关。”陆鸣说。
“对。他们以为他们赢了,但他们没有。”她顿了顿,“但他们是离通关最近的人。”
“你的意思是,”米哈伊尔声音沙哑,“我们要让第六个人——不管是谁——先下去?”
“我的意思是,”江寻野说,
“我们要让第六个人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他最安全,是因为他最接近答案。如果我们跟着他,我们就能看到答案。”
她看着圆桌上的三个人。
“但谁是第六个人?”
没有人回答。
安娜的手又动了一下。
江寻野注意到了。不是抬起来画符号,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六下。停顿。再六下。停顿。再六下。
六。六。六。
“安娜,”江寻野蹲下来,看着她的手指,“你是第几个?”
安娜的手指停了。她的头微微抬起来,灰绿色的瞳孔转向江寻野的方向,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只敲了一下。
一。
然后她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江寻野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圆桌上的三个人。
那谁是第六个?
江寻野的目光从陆鸣移到林淮,从林淮移到米哈伊尔。三个人都在看她,没有人说话。
“我们去问刘世柳。”她说。
“她不会说的。”陆鸣说。
“那就不让她说。让她带路。”
她走向楼梯。
“你去哪?”林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楼。”江寻野没有回头,“去看看那些被带走的人还在不在。”
楼梯是木质的,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台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黏腻的东西,
她用匕首的刀尖戳了一下台阶上的液体,举到眼前。
液体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很稠,挂刀。她闻了一下。甜的。非常甜。
浓缩的葡萄汁。
她继续往上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个走廊,和一楼一样窄,但更矮。
天花板压得很低,江寻野伸手就能摸到。走廊两侧有四扇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铜牌。
第一块铜牌上刻着“И.”。第二块“Ф.”。第三块“В.”。第四块“Л.С.”。
И.——伊戈尔。Ф.——费奥多尔。В.——维克托。Л.С.——刘世柳。
江寻野站在第一扇门前。门没有锁。她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人。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但床单上有一个人的形状。
床单上的人形是灰白色的,和那个没有脸的东西的颜色一样。
她关上门,走到第二扇门前。推开门。一样的。空的床,人形的印痕。
第三扇门。一样的。
三个空房间。三张空床。三个人形的印痕。
他们不是被带走了。他们被转化了。
江寻野站在第四扇门前。Л.С.。刘世柳。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台灯的灯罩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刘世柳坐在床边。
她手里攥着那块黑色的抹布,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
“小刘。”江寻野站在门口。
刘世柳抬起头,看着她。瞳孔是正常的,。
“客人不能上楼。”她说,声音还是温柔的。
“我不是客人。”江寻野说,“我是来问路的。”
刘世柳歪了一下头。头发从耳边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
“问什么?”
“谁是第六个?”
刘世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你心里有数。”她说。
“那些被带走的人,”江寻野说,“他们去哪了?”
刘世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黑色的抹布。她的手指在抹布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一下。
“地下室。”她说,“老板在下面。”
“老板在下面做什么?”
“别喝第三杯。”她说,声音很轻,“不管谁让你喝,不管用什么理由。”
“第三杯是什么?”
“是最后一杯。喝了第三杯的人,会从世界上消失。不是死,是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
她顿了顿。
“你会变成酒架上的一只新杯子。”
江寻野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酒架上那只没有刻字的、全新的杯子。
“那些被拖上楼的人,他们已经喝了第三杯?”
刘世柳摇了摇头。“他们喝了两杯。第三杯——不在杯子里。第三杯在地下室。老板亲手倒的。”
她抬起头,看着江寻野。
“你们要下去了,对吗?”她问。
江寻野没有回答。
刘世柳点了点头,她拿起那块黑色的抹布,叠好,放在膝盖上。
“下去之后,不要走在第六个人的前面。也不要走在第六个人的后面。走在——”她顿了一下,“走在旁边。”
“为什么?”
刘世柳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了江寻野的肩膀,看向了走廊的方向。
“时间到了。”她说。
江寻野转过身。
走廊尽头,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安娜。
她站在楼梯口,金色的长发垂在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Анна?”江寻野叫了一声。
安娜抬起头。
江寻野走近了一步。
安娜的嘴唇动了三下。
“шесть。”六。
安娜的口型停了。她的身体开始往后仰,像有人从背后拉住了她的头发。
她的头慢慢抬起来,下巴朝天,喉咙暴露在空气中。
她的喉咙上有一道伤口。很细,很浅,像被刀片划过。伤口是黑色的,没有流血。
安娜的嘴张开了。最大。
“шестойгость......”第六位客人......
声音消失了。
安娜的身体软了下去。江寻野扶住了她,把她慢慢放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还在,很浅,很慢,和在一楼的时候一样。
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还有呼吸的壳。
江寻野站起来,看着楼梯口。
陆鸣站在那里。他什么时候上来的,她不知道。
“你听到了?”她问。
陆鸣点了点头。
“第六位客人。”他说,“不是我们中的一个。”
江寻野看着他。
“是她。”陆鸣说,“安娜。第六位。一直是她。”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铁门被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