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空间的白色墙壁让江寻野的眼睛疼。
她坐在那张凭空出现的单人床上,已经坐了整整一天。
上一个副本的每一帧画面在她脑子里过了七遍。
艾登的微笑,石柱上的水滴,那本会自己翻页的书,塞巴斯蒂安瞳孔里燃烧的那行字。七遍。每一遍都让她确认一件事——
她在最后关头犯了一个错误。
“自以为生者死于自戕”——那是她的能力写出来的,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只做了三件事:把匕首刺进塞巴斯蒂安的胸口,拔出来,再刺进去。
那不算错误。
真正的错误是:她太晚了。
“墓志铭”这个技能在第三天晚上就被激活了,但她直到最后一刻才真正使用它。
如果她早一点知道那些死亡预言不只是预言——而是一张地图——她不需要等到第七天。
她可以更早地站在那扇门前。
“下一次。”她对自己说。
她会直接走到规则的缝隙前面,然后用技能把那道缝隙凿成一扇门。
她站起来,走到白色空间的边缘,伸手摸了一下那堵墙。
“小七。”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那个自称077号的代理少年,在她离开上一个副本之后就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下次见”,只是从白色空间里蒸发了一样。
江寻野不意外。工具不需要告别。
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床上,闭上眼睛。
七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她打算用前二十四小时复盘,后四十八小时睡觉。
但她在第二十三个小时的时候被拉入了副本。
没有白光。没有提示。没有倒计时。
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白色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低矮的天空。
她站在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腐烂的气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发酵香。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和上一个副本一模一样。
但口袋里没有卡片。
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了一个硬物。
是钥匙。铜质的,很旧,钥匙柄上刻着一个葡萄藤蔓的图案。
她把钥匙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母:Л.С.
江寻野不会读,但她知道这是什么语言。
她抬起头。
面前的建筑是一栋两层木屋,外墙刷着深绿色的漆,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木头。屋顶是铁皮的,生满了红褐色的锈。
建筑的正面挂着一块巨大的木制招牌,招牌上用金色的西里尔字母写着店名,下面用很小的英文标注了一行字:
“橡树酒馆。”
是橡木的,很厚重,门板上雕刻着一串葡萄藤蔓的图案,和钥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嘈杂的笑声、音乐声、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江寻野没有立刻进去。
她站在门口,把钥匙塞回口袋,然后往街道两端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小镇。一条主街,从东到西大约三百米,两侧是类似的木质建筑——两层或一层,外墙刷着褪色的漆,有些门头上还挂着招牌,但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没有人。没有车。没有灯。
整条街上只有橡树酒馆的窗户是亮着的。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十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橡树酒馆的内部比外观大得多。
门口是一块不大的前厅,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走过前厅,拐一个弯,才真正进入酒馆的主体。
主体大厅很大,
吧台在左手边,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吧台是深色的橡木做的,台面被无数只酒杯磨得发亮。
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约二十五岁,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马甲,马甲上别着一枚铜质的胸针——葡萄藤蔓的图案,和钥匙上的一模一样。
深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欢迎。”她说。声音很温柔,
江寻野走到吧台前,在一张高脚凳上坐下来。
“刘世柳。”女人自我介绍道,一边用一块干净的布擦着一只透明的玻璃杯,
“你可以叫我小刘。今晚的酒水全部免费。”
“今晚?”
“酒鬼狂欢夜。”刘世柳把擦好的杯子放回酒架,又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只,
“一年一度。今年是第6届,老板交代过,今晚所有客人免单。”
“老板在哪?”
“不在。”老板经常不在。但他交代过,让我好好招待客人。”
江寻野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微笑太稳定了,稳定到不像真实的人类表情。
看来是NPC。
她转过头,开始打量酒馆里的其他人。
七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喝了大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每隔十几秒就会用俄语对着空气说一句话,声音很大,但没人回应他。
他的名字在桌子上的酒水单上写着:
伊戈尔。
伊戈尔的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金色长发,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连衣裙。
安娜。
大厅中央的长桌边坐着三个男人。
维克托。
费奥多尔。
米哈伊尔。
五个NPC。江寻野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把他们全部扫描了一遍。
她的判断依据很简单:表情。
还有一个坐在大厅最深处的角落,背靠着墙,面前放着一杯深色的黑啤男人,看上去像是和自己一样的玩家。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江寻野侧了侧身。
一个年轻男人从她和高脚凳之间的缝隙挤了过来,走到吧台前,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江寻野把目光收回来,端起面前那杯刘世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的水,喝了一口。
“我姓陆,陆鸣。”
那个年轻男人在沉默了大约二十秒后开了口,
“程序员。你们呢?”
他转向了江寻野和她旁边的空座位,
“林淮。”那个男人从角落里说了一个名字,
陆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然后他转向江寻野,等了两秒,见她不打算开口,便自己说了下去:
“你们有没有收到邀请函?我是在家写代码的时候,屏幕突然白了——”
“我也是。”一个声音从长桌那边传来。
说话的是那个一直沉默的水手毛衣——米哈伊尔。
不对。
江寻野的眉头动了一下。
米哈伊尔抬起了头。
“我也收到了。”他说。中文。
江寻野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米哈伊尔不是NPC。
她之前的判断错了。
也就是他刚才不是沉默。而是先在观察。
“米哈伊尔?”陆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俄国人?”
“中国人。名字是随便取的。”
米哈伊尔从长桌边站了起来,端着那杯水,走到吧台前,在陆鸣和江寻野之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后,把水杯放在吧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陆鸣。
“你也是。”他说。
陆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也是什么?”
“也是被拉进来的。”米哈伊尔说,“而且你不是第一次。”
江寻野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来了。第二个老玩家。而且这个不打算藏。
酒馆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伊戈尔还在用俄语嘟囔着什么,安娜还在盯着窗外,维克托端着他的白兰地纹丝不动,费奥多尔还在嚼黑面包。他们听不到这段对话,或者听到了也不在乎。
“你怎么看出来的?”陆鸣问米哈伊尔。
“你坐下来之后没有看过酒水单。”米哈伊尔说,
“你坐下来之后没看酒水单,也没看天花板上的灯。”米哈伊尔说,“
第一次进副本的人,不管多镇定,都会先观察环境——看菜单找信息,看灯找出口,看吧台后面有没有武器。你什么都没看。你知道信息不在这些东西上。”
他顿了顿。
“而且你的鞋子是登山鞋。鞋底有干了的泥。不是这个小镇的泥——这个小镇的碎石路不会在鞋底留下那种颜色的泥。”
陆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你观察力不错。”他说。
“你藏得不错。”米哈伊尔说,“但你走路的声音太轻了。习惯性压低脚步声的人,不是特工就是老玩家。”
陆鸣没有否认。
他端起那杯黑啤,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转向江寻野。
“你呢?”他说。
江寻野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米哈伊尔,但米哈伊尔的存在并没有让这场对视变得缓和。
陆鸣的眼神里有计算。
江寻野不喜欢这种眼神。
“江寻野。”她说,
“几个副本了?”米哈伊尔问。
“一个。”
陆鸣和米哈伊尔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江寻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参与他们的眼神交流。
她不需要被信任。她只需要比他们活得更久。
“说正事。”米哈伊尔把水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
“这是B级副本。名字大概是‘酒鬼狂欢夜’。核心机制应该是酒精——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醉酒’。”
他说话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拘谨的、观察者的语调,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主导意味的节奏。
“B级副本的难度在于规则不透明。副本的规则需要你自己找,而找到规则本身可能就是死亡条件。”
他转向陆鸣。“你打过B级吗?”
“打过。”陆鸣说,“《镜中医院》。B 。”
“通关率?”
“四分之一。八个人,两个活。”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转向江寻野。
“你打过一个副本,应该是A级的新手副本。A级和B级的逻辑不一样,所以你上一个副本的经验在这里大概率不适用。”
江寻野看着他。
他在教她。而且他在用信息建立权威,用权威建立节奏,用节奏建立领导权。
她在上一个副本里见过这种手法。艾登也是这样说话的。
但米哈伊尔不是艾登。米哈伊尔是玩家。
“说重点。”江寻野说。
米哈伊尔看了她一眼,调整了一下语速。
“重点有三。第一,找出核心机制的具体参数——酒精怎么影响我们的状态,到什么阈值会触发什么后果。第二,找出‘安全区’——这个副本里有没有不能喝酒也不能不喝的悖论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Boss。”
他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了一下。
“找到它。控制它。或者——成为它。”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伊戈尔突然大笑了一声,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趴在桌上,鼾声立刻就响了。
安娜从窗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维克托端着他的白兰地,面无表情。
费奥多尔嚼完了最后一块黑面包,正在舔手指上的面包屑。
江寻野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林淮身上。
他在听。
江寻野把目光收回来,转向米哈伊尔。
“你说了这么多,但你漏了一个东西。”
米哈伊尔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
“时间。”江寻野说,
“副本有时间限制吗?如果没有,我们是不是可以永远坐在这里不喝酒?如果有,触发时间限制的条件是什么——是‘狂欢夜’这个时间概念,还是某种我们还没看到的倒计时?”
米哈伊尔沉默了两秒。
“你说得对。”他说,“时间是一个变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
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但在这片灰白的最边缘——小镇东边的方向——天已经黑了。
米哈伊尔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几秒,然后放下窗帘,转身走回吧台。
“我们有倒计时了。”他说,“天黑之前。”
但天黑的进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外面连路灯都没有。整个微醺小镇,唯一的光源就是橡树酒馆里的这几盏铁艺吊灯。
江寻野看向陆鸣。陆鸣正在和米哈伊尔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没有变化。
她看向林淮。林淮还坐在角落里,端着那杯黑啤——不对,他换了酒。
威士忌。
他之前喝的是黑啤。现在是威士忌。
她转回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但她突然不确定了——这杯水她是什么时候倒的?是刘世柳给她倒的,还是她自己倒的?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液面。水的表面很平静,倒映着吊灯的光。
但那个倒影不对。
吊灯是铁艺的,有六个灯头,每个灯头都亮着。但水面上只倒映出了五个。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六个灯头,全部亮着。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水面。还是五个。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她把杯子放下,用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站起来,走向洗手间。
她需要离开这个房间,哪怕只有几分钟。
她的记忆在变得模糊。是模糊。她知道有些事情不对,但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比她见过的任何怪物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