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后的晚餐15

塞巴斯蒂安站在门厅的入口处,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深蓝色的卫衣上没有任何血迹,他看起来像是刚走进来的,像是第一天。

江寻野坐在椭圆桌边,面前是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书。

第七天。艾登入席。艾登坐在她的对面,手里握着那杯红酒,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像一个观众在等一出戏的最后一幕。

“第七天还没有结束。”艾登重复了一遍,声音温和,

“规则说了,只能有一个人走出这扇门。”他抬手指了指门厅正门——那扇一直关着的、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双开木门。

江寻野看着那扇门。门上没有门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两块深色的木板拼在一起,中间一条细缝。

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注意过那扇门,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像一面墙。但今天它不一样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金色的,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

在这座只有灰白色天空的庄园里,那线光是江寻野七天来见过的唯一真实的颜色。

“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去。”艾登又说了一遍。他的目光从江寻野移到塞巴斯蒂安,又从塞巴斯蒂安移回江寻野。

江寻野明白了。

她和塞巴斯蒂安之间,只能活一个。犹大有两个。但背叛只需要一个。

她看向塞巴斯蒂安。他站在门厅的入口处,背靠着墙壁,垂着眼睛,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离他的鞋底大约三厘米。

他在摸他的匕首。

江寻野也摸出匕首,她从陈卫东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在卫衣上擦干净了。

十五厘米,双刃,血槽在中间。她的手握住刀柄,没有抽出来。

“你也有一把。”塞巴斯蒂安说。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江寻野。

“你想活。”江寻野说。

“你想死?”塞巴斯蒂安反问。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不想死。她从来没有想过死。

守墓九年,她见过太多种死法,每一种都让她更加确定一件事——活着本身不需要理由,死才需要。

她没有理由去死,所以她选择活着。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塞巴斯蒂安从鞋底抽出了匕首。

江寻野也抽出了匕首。两个人隔着椭圆桌站着,两把匕首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艾登坐在中间,像一个裁判,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两把刀的影子。

塞巴斯蒂安先动了。他没有绕桌子,而是直接跳上了椭圆桌。

瓷盘碎裂的声音尖锐得像一声尖叫。

他在桌面上跑了两步,从一堆冻住的饮品杯之间穿过,匕首朝下,朝江寻野的头顶刺来。

江寻野后退了一步。

塞巴斯蒂安的匕首刺空了,刀尖扎进了她刚才坐着的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木头被刺穿的声音很闷。

他拔了两下才把匕首拔出来,江寻野已经退到了墙边。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左肩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右臂上被叉子扎的四个洞也在疼。

她的身体在告诉她——你已经流了太多血,你不能再打了。但她的脑子在告诉她另一件事——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塞巴斯蒂安从桌面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动作很流畅,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冲击力,然后立刻弹起来,匕首从下往上撩。

江寻野侧身躲开了第一下。

塞巴斯蒂安的匕首擦过她的肋骨,划开卫衣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不深,但很长,从左肋延伸到腰际。她的身体往右转,右手里的匕首朝他的脖子划去。

塞巴斯蒂安仰头躲开了。

她的匕首从他的下巴下方划过,没有碰到皮肤,

两个人同时退了一步。

门厅里安静了。

艾登坐在椭圆桌边,手里握着那杯红酒,嘴角的微笑从右边移到了左边。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听不到。他只是一个观众。

江寻野盯着塞巴斯蒂安。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塞巴斯蒂安的呼吸也不轻,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匕首,而不是她的脸——他在看武器,在看距离,在看角度。他学过。

“你练过。”江寻野说。

“你没有。”塞巴斯蒂安说。

他说得对。她没有练过。

他又扑过来了。这次他没有刺,而是横砍。匕首的刃口朝她的手腕切来,他想缴械。

江寻野的右手往回缩,匕首的刀柄撞上了自己的肋骨,疼得她咬紧了牙。

塞巴斯蒂安的匕首切空了,但他的左手同时伸了过来,抓住了江寻野握刀的手腕。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她的手腕上,拇指压在腕骨内侧。

江寻野的右手失去了力量,匕首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完了。

没有武器,两只手都受了伤,左肩在流血,右臂在疼,她被一个比她高大、比她有力气、比她更会打的人抓住了手腕。她完了。

但她的左手还能动。

左肩的伤口在撕扯中裂开到了最大,血从卫衣的袖子里涌出来,把整条左臂染成了深红色。

但她的左手还能动。

她弯曲左手的手指,摸到了自己卫衣内袋里的那本书。

她把书从内袋里抽出来,用尽左手最后一点力气,朝塞巴斯蒂安的脸上砸去。

书角砸中了他的额角。不重,但足够让他眨了一下眼睛。

眨眼的瞬间,他的手指松了零点几秒。

江寻野的右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她没有去捡掉在地上的匕首,而是用右手抓住了塞巴斯蒂安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两个人扭在一起。

江寻野的右手抓着他的右手,左手抓着他的左手,四个人的手交缠在一起,像两条打了结的绳子。

塞巴斯蒂安的匕首还在他手里,刀尖朝着江寻野的方向,距离她的腹部不到十厘米。

江寻野的右手在用力把刀尖推离自己的身体,她的左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搭在他的左腕上,

塞巴斯蒂安的力量比她大。刀尖一点一点地靠近她的腹部。

十厘米,八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她能感觉到刀尖透过衣服的布料,刺在皮肤上的触感——凉的,尖锐的,像冰锥。

她看着那把刀。

然后她看到了那行字。

“自以为生者死于自戕。”

她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把刀。她的右手突然松开了。

塞巴斯蒂安的匕首没有了阻力,猛地往前刺去。刀尖刺穿了她的卫衣,刺穿了她的皮肤,刺进了她的腹部。

然后刀停了。

不是她让刀停的,是塞巴斯蒂安让刀停的。

他的手指松开了刀柄。匕首插在江寻野的腹部,刀柄露在外面,刀尖从她的后背穿出来了吗?

没有。

他只刺进去了不到两厘米。在他松开手指的最后一瞬间,他把匕首往回拉了一下。

江寻野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又抬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他的眼睛里有那行字。

他在看那行字。

他也能看到。

“你也看到了?”江寻野问。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他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刚才还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只手,像是在问自己:这只手刚才做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江寻野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塞巴斯蒂安的嘴唇终于动了。

“我看到——”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看到我死了。死在自己的刀下。”

江寻野把那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自以为生者死于自戕。自以为能活下来的人,死在自己的刀下。

塞巴斯蒂安不是被她杀死的,他是被自己的求生欲杀死的。他太想活了,所以他死了。

她伸手把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拔了出来。两厘米的伤口不深,血在流,但没有伤到内脏。

匕首握在她手里,刀刃上沾着她的血,和塞巴斯蒂安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前方,但瞳孔没有焦点。

他在看那行字。那行字还没有消失,还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江寻野看着他。

她想到了第一天晚上,她在纸条上写给塞巴斯蒂安的话——“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离开。”

他没有来找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离开这座庄园的方法不是靠别人,是靠杀死别人。

他不想杀她。但他也不想死。他在两者之间站了六天,最后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她握紧了匕首。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焦点。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动手吧。”他说。

江寻野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三刀。位置不同,深度不同,但每一刀都够了。

塞巴斯蒂安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没有倒下,他靠着门厅的墙壁,慢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深蓝色的卫衣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色。他的头低着,下巴抵着胸口,呼吸变成了短促的、带气泡声的喘息。

每呼吸一次,血就从他胸口的伤口里涌出来一股,

江寻野蹲下来,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动。她凑近了一些。

“那行字——”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在。”

江寻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那行字还在。

白色的,发光的,写在他的眼睛里,像一句墓志铭。

塞巴斯蒂安的呼吸停了。他闭上了眼睛。那行字也消失了。

江寻野站起来,把匕首扔在地上。匕首落在地上的时候,刀刃上沾着的两种血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短短的弧线,

她转过身,面对着艾登。

艾登还坐在椭圆桌边,手里握着那杯红酒。

红酒的液面没有动过,杯壁上的挂杯痕迹和之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这个人身上是静止的。

他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门开了。”他说。

江寻野没有看门。她看着他。

“我看到了你的死法。”她说。

艾登的微笑没有变。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江寻野张了张嘴。

一股滚烫的、铁锈味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

她弯下腰,咳了出来。血。不是嘴角的血,是喉咙深处的、气管里的、肺里的血。

血溅在地上,和她自己的、和塞巴斯蒂安的、和陈卫东的、和小林小周赵老师刘洋简清白露秦昊赵敏的所有人的血混在一起,在白色的地板上洇开,像一个在不断扩大的红色湖泊。

她说不出来。

那行字卡在她的喉咙里,她的嘴巴张着,但声音被堵住了,被某种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力量堵住了。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结局不能提前宣判。

艾登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你看见了。”他说。

江寻野直起身,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

“我看见了。”

“你会后悔看见了。”

“我不会。”

艾登看着她的眼睛。

“门在那边。”他说。

“顾言明呢?”

“他已经走了。”

江寻野没再多问,转身走向那扇双开木门。

门缝里的金色光线比她记忆中更亮了,亮到她的眼睛开始流泪,她用沾满血的手推开了门。

门外是一片黄昏。金色的天空,深紫色的地平线,天地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笔直的、白色的线延伸到天边。江寻野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没有回头。

白线在脚下延伸,她走了很久。黄昏变成了夜晚,夜晚变成了黎明,黎明又变回了黄昏。

时间在这条路上失去了意义,或者这条路本身就不在时间里面。

她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她的腿不再疼,走到她的伤口不再流血,走到她忘记了自己走了多久。

白色线的尽头是一扇光的门。她走进去。

白光。

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白光消失的时候,江寻野站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

面前站着一个人。一个少年,十七岁左右,比她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刘海盖住了一半额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大,表情像一个在银行柜台前站了一整天的职员——平淡,疲惫,公事公办。

“江寻野。”他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沉,

“恭喜你通关《最后的晚餐》副本。我是你的代理人,编号077,你可以叫我小七。”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文件夹——白色的,和这个空间一个颜色——翻开,念了起来。

“《最后的晚餐》副本。难度:A级。通关方式:成为最后存活的玩家。通关人数:两人。通关时间:七天整。玩家江寻野,评价:B。”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她的表情。

“B级。”江寻野重复了一遍。

“B级。”小七确认道,

“你没有带领其他玩家共同通关。副本的任务说明里隐含了一条隐藏条件——‘尽可能多地让玩家存活’。你活到了最后,但其他十个人全死了。所以你的评价从S降到了B。”

“你有问题要问。”小七说,“只要是我能回答的。”

江寻野沉默了一会儿。她有很多问题。

她想知道艾登到底是谁。她想知道那本会自己翻页的书为什么会在她的枕头下面。她想知道那个蓄水池里到底有什么。她想知道那些画像为什么能自己动。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对她活下去是必要的,她已经在副本里找到了。

她没有找到,说明这些答案不必要。或者说,必要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她寻找答案的过程。

“那个能力。”她说了另一个问题。“我看到别人死法的那个。那是什么?”

“‘墓志铭’。”他说,“每个玩家都有一项独属技能。你的就是‘墓志铭’。效果是:当你受到他人攻击时,可以看到该攻击者的死亡方式。”

江寻野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守墓人。墓志铭。合理。

“它不是通关奖励?”她问。

“不是。”少年说,语气里多了一点耐心,

“技能是每个玩家天生携带的东西。它在你进入第一个副本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没有被激活。你在副本里受到的每一次攻击——陈卫东的那一刀,小周的指甲,小林的叉子,塞巴斯蒂安的那一刀——都在逐步激活它。到最后一刻,它彻底打开了。”

“为什么塞巴斯蒂安也能看到?我看到他的死法的时候,他也在看。”

少年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因为他的技能和你的技能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共振。他的技能——‘镜像’——可以在受到攻击时复制攻击者的状态。你看到了他的死法,他的技能把你的‘看到’复制了一份,投射到了他自己的视网膜上。”

他顿了顿。

“所以他死之前看到的那行字,是你送给他的。”

江寻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行字是她的能力写出来的。

塞巴斯蒂安瞳孔里燃烧的那行字,是她亲手写上去的,用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拥有的能力。

“艾登的死法。”她说了下一个问题,“我看到了。但我说不出来。为什么?”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双手都插进了裤兜里。

“因为你看到的是真的。”他说,

“在这个系统里,有些真相是不能被说出来的。不是‘不允许’,是‘不能’。说出来会发生物理层面的反噬。你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替你做了选择——用吐血的方式阻止你说下去。如果你的意志力再强一点,如果你真的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你会死的。不是死亡,是消失。从所有记录里被抹掉。没有人会记得你存在过。”

“艾登会和我一起消失?”

“艾登会和你一起消失。”少年确认道,“这就是你说不出那句话的原因。系统不允许同归于尽。至少在A级副本里不允许。”

“副本奖励。”小七翻到下一页,“技能‘墓志铭’(B级);积分三千点;道具‘审判之书’(已绑定);特殊称号‘最后的晚餐’。奖励已发放至玩家账户。”

他合上文件夹。

“还有什么问题吗?”

江寻野想了想。“没有。”

“好。”他把文件夹往空中一扔,文件夹消失了。

“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下一站是你的个人空间。你可以在那里休息、整理装备、查看属性。下一个副本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开启。”

他转身走了。

江寻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伤口全部不见了,就好像这7天是一场梦。

她抬起头。白色空间的远处出现了一扇门。

木门,棕色,很普通,门把手上挂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江寻野。”

她走过去,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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