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最后的晚餐14

他扑过来了。剪刀的刀刃朝前,红色的剪柄在他的掌心,他的拇指压在剪刀的交叉处,用力一错,剪刀张开了一个角度,

江寻野侧身躲开了第一下。剪刀的刃口擦过她的肋骨,划开卫衣的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不深,但很长,从左肋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的身体往右转,右手撑了一下铁栅栏,整个人弹到了蓄水池的边缘。

那行字又出现了。

“预谋者死于匕首。”

这次她没有盯着看。她把那行字存在脑子里,然后做了一件事——她把手伸进鞋底,抽出了那把匕首。

十五厘米,双刃,血槽在中间,防滑绳被血浸湿了,握在手里滑腻腻的。

陈卫东看到匕首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你也有一把。”他说。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把匕首的刀刃朝外,刀柄抵在掌心,拇指压在刀柄的尾端,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和刀刃之间的护手处。

陈卫东又扑了过来。这次他没有用剪刀刺,而是用剪刀的刃口去夹她的匕首——他想缴械。

但他忘了,剪刀的夹击需要两个刃口同时接触目标,而她的匕首是单刃的,只要刃口不垂直于剪刀的夹缝,就夹不住。

江寻野的匕首从下往上撩了一下。不是刺陈卫东,是刺他手里的剪刀。

匕首的刀尖插进了剪刀两个刃口之间的缝隙里,别了一下,剪刀的转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陈卫东的手指被震了一下,剪刀从他的手里脱落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寻野弯下腰去捡剪刀。但她的左手受了伤,右臂刚被叉子扎了四个洞,弯腰的动作慢了一拍。

陈卫东比她快。他没有去捡剪刀,而是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胸口。

她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铁栅栏。铁栅栏的间隙大约十厘米宽,冰凉的铁条硌着她的脊椎骨,疼得她眼前一黑。

陈卫东捡起了剪刀。然后他捡起了她的匕首。两把武器都在他手里了。

江寻野靠在铁栅栏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右臂和左肩同时往下流,沿着她的手臂滴在地上,在通道的石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陈卫东站在她面前,右手握着剪刀,左手握着她的匕首,两把武器的刀尖都朝着她的方向。

小林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小周也走了出来。三个人站在她面前,通道太窄,三个人站成了一排,像一面墙。

“让开。”江寻野说。

没有人让开。

“我说让开。”她的声音大了一些,这次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们想杀我,没问题。但你们要站在这里杀我吗?在这个只有一条出口的通道里?你们三个人堵在这里,我跑不出去,你们也跑不出去——如果蓄水池里的东西出来,你们打算怎么跑?”

陈卫东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蓄水池。水面在动。

不是水位上升,是水面在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了。

那行字再次出现。不是一行,是三行。

同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叠在一起:

“预谋者死于匕首。”

“懦弱者死于溺亡。”

“盲从者死于高处坠落。”

江寻野看完了三行字。然后她笑了。

她不需要杀他们。她只需要让他们走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陈卫东该去的地方——匕首。不是她的匕首,是匕首本身。不管是谁的匕首,只要是一把匕首,只要是被一个预谋者握在手里。

她看着陈卫东左手里的她的匕首。

“你知道那把匕首是谁的吗?”她问。

陈卫东低头看了一眼左手里的匕首。

“我的。”她说,“但它现在在你手里。”

她往前迈了一步。陈卫东本能地退后了半步——不是害怕,是距离感。

她的脸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用别人的匕首杀过人吗?”她问,声音很轻,

“你用过不属于你的武器吗?你知道不属于你的东西,用起来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在说话,说任何能让他分心的话。

因为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铁栅栏的间隙——那个大约十厘米宽的间隙。

她的手很小,手腕很细,可以穿过那个间隙。她不需要打开铁栅栏。她只需要把手伸进去。

然后她抓住了铁栅栏后面的一样东西。

一块碎木板。

她的手指扣住了木板的边缘,把木板从水里抽了出来。

木板很长,大约一米,二十厘米宽,一面光滑,一面粗糙,粗糙的那面上钉着半截铜质的把手。

她把木板从铁栅栏的间隙中横着塞了出去——不是塞向陈卫东,是塞向通道的顶部。

木板的一端顶住了通道的天花板,另一端顶住了铁栅栏的上沿,像一根横梁卡在了通道的入口处。

陈卫东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板,没看懂她在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小林。

小林在往后退。不是朝通道出口的方向退,是朝蓄水池的方向退。

她在后退,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在看自己的脚——她的脚在自动往后走,像有什么东西在拉她。

“小林!”小周喊了一声。

小林没有停下。她继续后退,退过陈卫东身边,退过江寻野身边,退到了铁栅栏前面。

她的后背撞上了铁栅栏,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眼睛看着蓄水池。

蓄水池的水面上,有一只手。

是一个人的手,从水底伸出来的,手指张开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只手很白,白得像蜡,指甲是青紫色的,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手在水面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沉了下去。

小林尖叫了一声。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抓住铁栅栏的栏杆,开始往上爬。

她爬得很快,快到江寻野来不及反应。

她的手指扣住铁栅栏的间隙,脚蹬着铁条,像一只猫一样往上蹿。

铁栅栏有三米高,她爬到了最顶端,翻过了栅栏的尖刺,然后——

江寻野没有看到最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短,很闷,像一袋水泥从高处砸在地面上。

然后安静了。

江寻野睁开眼睛。小林躺在地上,在铁栅栏的另一边,蓄水池的边上。

她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折叠着,头朝向蓄水池的方向,脚朝向通道的方向。

血从她的身下慢慢洇开,在灰色的石砖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盲从者死于高处坠落。

江寻野没有看第二眼。她转过身,面对着小周和陈卫东。

两个人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小周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的腿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她的影子在灯光下开始膨胀了,比正常更大,几乎占据了大半条通道。影子里的东西在蠕动,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

江寻野走向她。

小周想往后退,但她的背后是陈卫东,陈卫东背后是通道的墙壁。她没有退路。

“你看到了吗?”江寻野问。

小周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江寻野说,“我看到你淹死在那个蓄水池里。”

她指了指铁栅栏后面那池黑色的水。

“你会在水里挣扎,会喝下很多很多的水,水会灌满你的肺,你会在水底看到自己的影子——比你的身体大两倍的影子。然后你的影子会吃掉你。”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小周害怕。一个害怕的人会犯错误。一个害怕的人会做不该做的事,会去不该去的地方。

小周转身跑了。

她朝铁栅栏的方向跑。她比小林矮,不可能翻过三米高的铁栅栏,但她不需要翻过铁栅栏。她需要的是铁栅栏旁边的那扇门。

那扇门一直在那里。

江寻野从来没有注意过那扇门。

它在铁栅栏的右侧,和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灰白色的石砖,没有门把手,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识。

但小周知道它在。她把手按在门上,门开了。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石阶。比地下室的石阶更窄,更陡,更暗。石阶尽头是黑色,什么都看不见。

小周冲了下去。

江寻野没有跟上去。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自己关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水声。不是滴水声,是大量的、汹涌的水声,像一条河流在狭窄的空间里奔涌。

水声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变成了气泡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然后安静了。

门缝下渗出了一线水。不是很多,只是薄薄的一层,在地面上蔓延了不到半米就停了。

懦弱者死于溺亡。

江寻野转过身,面对着陈卫东。

通道里只剩下两个人了。陈卫东站在通道中央,右手握着剪刀,左手握着她的匕首。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头里的疲惫。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你现在还要杀我吗?”江寻野问。

陈卫东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他手里的剪刀和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你会死在匕首下。”江寻野说,

“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你握着匕首,然后你倒下。你的血会和你杀过的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卫东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踩在了小林留下的那摊血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江寻野退后了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铁栅栏。铁栅栏上的尖刺硌着她的肩胛骨,冰凉刺骨。

她无路可退了。

陈卫东举起剪刀。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眼睛盯着江寻野身后的某个地方。瞳孔急速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江寻野没有回头。她看不到身后有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潮湿的、冰冷的、带着腐烂气味的风从铁栅栏后面吹过来,吹在她的后颈上,吹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听到了水声。不是滴水,是流动。大量的水在流动,在蓄水池里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有一个声音——很低,很闷,像心跳。咚。咚。咚。和昨天在蓄水池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陈卫东的剪刀从他手里滑落了。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左手的匕首也滑落了。

匕首落在地上的时候,刀柄朝下,插进了石砖的缝隙里,直立在地面上,刀尖在微微颤抖。

陈卫东低头看着那把匕首。

江寻野也看着那把匕首。

然后陈卫东弯下了腰。他要去捡那把匕首。

但他的手在碰到刀之前,整个人突然往前一倾,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他的胸口撞上了匕首的刀尖。

刀尖刺穿了他的衬衫,刺穿了他的皮肤,刺穿了他的肋骨之间的缝隙,刺进了他的心脏。

没有声音。匕首直立在地面上,他弯着腰,上半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刀尖上。

刀尖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刀刃上沾着血,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陈卫东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江寻野,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泡破裂的声音。

预谋者死于匕首。

他倒了下去。

江寻野站在原地,看着陈卫东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倾斜,最后侧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血从他的胸口和后背同时涌出来,在石砖的地面上汇成一大摊,和地上的泥土、灰尘、碎屑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深褐色的泥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滩泥浆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她抬起头。

塞巴斯蒂安站在通道入口。他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和卡其裤,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他的目光从地上的三具尸体上扫过,然后落在了江寻野身上。

“你活着。”他说。

江寻野没有回答。

“我也活着。”他说。

江寻野看着他。

她转过身,走向通道出口。经过塞巴斯蒂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是谁?”她问。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秒。

“我是犹大。”他说,“和你一样。”

他没有再说话。江寻野也没有再问。

她走出通道,穿过厨房,穿过走廊,走向门厅。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个一个带血的脚印,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看不太出来,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门厅里只有一个人。

艾登坐在椭圆桌边,面前放着一杯红酒。

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黏稠的挂杯痕迹,像血。

他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微笑从右边移到了左边——和画像上的一样了。

“第七天还没有结束。”他说。

江寻野在椭圆桌对面坐下来,把那本书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书自己翻开了,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第七天。艾登入席。”

江寻野看着这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艾登。

“该你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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