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后的晚餐13

第七天。没有天亮。

江寻野是被一阵敲门声叫醒的。

有节奏的、不急不缓的三下——咚,咚,咚。

左肩的伤口在今天早上变成了一种新的感觉——不是疼,是痒。伤口在愈合。但在这个地方,愈合不是好事。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江寻野坐起来,穿上鞋,匕首在鞋底,书在内袋。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艾登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三件套,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色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

“早上好。”他说,声音平稳而温暖,“请到门厅集合。所有人都到了,只差你。”

所有人。

江寻野跟着他走过走廊。走廊里的壁灯全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昨天夜里赵老师和刘洋躺着的地方空空荡荡,连刻在地板上的那行字都不见了。地板很干净,像新铺的。

门厅里的灯也全亮了。椭圆形木桌上没有饮品,没有银质托盘,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白色的卡片放在正中央,卡片上写着一个字:

“审。”

五个人站在门厅里。陈卫东,顾言明,小林,小周。

还有一个人。江寻野数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数错——五个人。加她自己,六个人。昨天晚上还剩五个,今天早上变成了六个。

多出来的那个人站在椭圆桌的另一端,穿着深蓝色的卫衣和卡其裤,相貌普通,存在感极低,垂着眼睛,双手插在口袋里。

塞巴斯蒂安。

江寻野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的表情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只是出去了一个晚上,现在回来了。

但他出去了六个晚上。他是第二天晚上被带走的。今天是第七天。

“人到齐了。”艾登说。他走到楼梯口,站在自己的画像前面。

画中的他和现实中的他面对面站着,一个嘴角向左偏,一个嘴角向右偏,像两面互相映照的镜子。

“今天是第七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在座的各位能够活到第七天,说明你们具备某种品质。也许是谨慎,也许是聪明,也许是运气。但第七天和前面六天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前面六天,规则是固定的。每天一顿晚餐,每天一个问题,每天一个人被带走。你们可以计算,可以预测,可以结盟。但第七天没有规则。”

“今天的唯一要求是,”艾登继续说,

“你们中间有一个叛徒。不是比喻,不是角色,是真正的、在过去的六天里一直在为这座庄园工作的人。现在,我需要你们揪出这个叛徒。”

他退后一步,站在画像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

“开始吧。”

沉默。长久的沉默。

五个人站在原地,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目光开始移动了。

从艾登身上移动到彼此身上,从彼此身上移动到江寻野身上,从江寻野身上移动到塞巴斯蒂安身上,又从塞巴斯蒂安身上移回来。

目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每个人都在网里,每个人都在看别人在网里的位置。

陈卫东第一个开口。

“他说的是谁?”他把问题抛给了所有人,但目光落在了塞巴斯蒂安身上。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抬眼睛。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卫东转向他,声音大了一些,

“你是第二天被带走的。六天了。你去哪了?你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你的衣服是干净的?”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你身上没有伤,你的衣服没有血,你的头发是梳过的。你昨天晚上不在门厅,今天早上突然出现了。你不是从房间里出来的,你是从哪儿来的?”

塞巴斯蒂安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陈卫东,嘴唇动了一下。

“我一直在。”他说。

“一直在哪?”

“一直在你们中间。”

陈卫东的手握住了腰间那把红色剪柄的剪刀。他的拇指按在剪刀的刃口上,按得很用力,

“他在撒谎。”陈卫东转向其他人,“他一直在我们中间?他第二天就死了!他的画像都变了!你们看到了——他的画像上出现了面孔,那不是活人的面孔!”

顾言明推了推眼镜。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比前两天稳了很多。

“如果他是叛徒,他为什么要帮我们?第二天晚上他被带走的时候,他走之前跟江寻野说了一句话——‘别喝’。他提醒了我们。”

“提醒了我们什么?”小林突然开口了,声音尖利,

“提醒了不要喝东西?我们没人喝那些东西!没人因为他那句话活下来!那句话什么用都没有!”

“他至少说了。”顾言明的声音也高了一些,“你们谁说过?你们谁提醒过任何人?”

小周拉了拉小林的袖子,但小林甩开了她的手。

小林的脸上有一种江寻野没见过的表情——不在乎。

她在门厅里待了六天,没有探索过任何区域,没有拿到过任何信息,没有参与过任何决策。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拖着走的人,拖到今天,她不想再被拖了。

“我不管谁是叛徒。”小林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

她伸手指向江寻野,

“她的画像上写着‘背叛者’。从第一天就写了。你们所有人都看到了。艾登说我们中间有一个叛徒,不是第一天开始的,是从一开始就在的。那不是别人,就是她。”

江寻野被指着的那个瞬间,没有感到意外。她甚至等了一会儿了。在所有人都在讨论塞巴斯蒂安的时候,她就知道矛头迟早会转过来。

因为塞巴斯蒂安太可疑了,可疑到没有人敢第一个对他动手。

而她的可疑是被画像确认过的,是被艾登的“你用了”验证过的,是被那本书上“背叛者将被处以血刑”盖章过的。

推倒她比推倒塞巴斯蒂安容易得多。

“对。”小周也开口了,声音比小林小,但同样坚定,

“我也看到了。第一天晚上,门厅里的画像,只有她的写了名字。艾登·莫里亚蒂是主人,不算。其他人的画像都是‘第一位客人’、‘第二位客人’,只有她的画像上直接写了‘江寻野’三个字。她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顾言明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他看着江寻野,嘴唇动了两下,然后低下了头。他不想投她,但他没有站出来。

陈卫东没有说话。他的手还握着剪刀,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塞巴斯蒂安身上移开了。他也在看江寻野。

五个人。四道视线。江寻野站在门厅中央,被那四道视线钉在原地。

她没有看小林,没有看小周,没有看顾言明,没有看陈卫东。她看着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也在看她。

你看,我说的吧。

“你们要杀我。”江寻野说。

没有人回答。

“你们想好了吗?”她继续说,声音很平,

“杀了我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办?叛徒就找到了?游戏就结束了?门就开了?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至少少了一个变量。”陈卫东说。

“我不会让你们杀的。”江寻野说。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鞋底还有一段距离。五个人。陈卫东有剪刀,其他人没有武器。

如果她一打一,她有机会。但五打一,她没有机会。她的左肩还有伤,左臂基本上不能用力,右手要对付五个人,而她只是一个守墓人。

但她有一个东西他们没有。

技能。

但今天已经没有意义了。今天没有投票,今天的规则是“揪出叛徒”,不是投票选出,是物理意义上的“揪出”。

但她在第三天晚上用背叛之选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技能的描述里没有说只能在“投票”中使用。

它说“使其在次日投票中自动增加一票”。

但如果次日没有投票呢?技能会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马上就要知道了。

小周第一个动了。

她不是冲过来的,是走过来的。她的手里没有武器,

江寻野往后退了一步。

小周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江寻野侧身躲开了,

手指擦过她的锁骨,指甲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三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江寻野看到了那行字。

没有任何征兆。直接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央,

“懦弱者死于溺亡。”

她认识这个字体。这个字体和三天前陈卫东捅她的时候出现的那行字一模一样。

“预谋者死于匕首。”

同样的位置——视野正中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视网膜上刻字。

小周的手缩了回去。她没有继续攻击,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江寻野盯着那行字,那行字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开始褪色,从边缘开始变淡,

在它完全消失之前,江寻野已经做出了判断——这不是幻觉,她不知道这种东西叫什么,不知道它从哪来,不知道它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行字是真的。

预谋者死于匕首。陈卫东。三天前她看到的是这句。今天懦弱者死于溺亡。小周。

江寻野没有时间去想,她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一张地图。

每一行字都是一条路。她不需要杀这些人,她只需要把他们引到他们该死的地方。

小周退后了。小林从侧面冲了上来。

小林的手里拿着一把叉子。餐厅里的叉子,银质的,四个齿,柄上刻着花纹。

小林比她矮半个头,力气不大,但她冲过来的速度很快,快到江寻野来不及躲。

叉子的齿扎进了江寻野的右臂——不是左肩,是右臂,那只好的手臂。

银质的齿刺进皮肉,没有匕首那么深,但四个齿扎出四个洞,血从四个洞里同时涌出来,

江寻野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

她用右手抓住小林的手腕,把那把叉子从自己的手臂里拔了出来。银质的齿上沾着她的血,在灯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那行字出现了。

“盲从者死于高处坠落。”

江寻野捂住右臂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左肩还在疼,现在右臂也伤了,两只手都在流血,她能用的东西不多了。

顾言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嘴唇在发抖,但他的拳头握得很紧。他不是不能动,他是不想动。他还在犹豫。

江寻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陈卫东。

“你呢?”她说,“你还要再来一次?你上次杀我没有杀掉,这次带了剪刀,应该比上次那把水果刀好用吧?”

陈卫东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把剪刀从腰间抽出来,红色的剪柄在他手里像两片嘴唇。他没有说话,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江寻野没有等他走过来。她转身跑了。

不是逃跑,是带路。

她跑向走廊,跑过那一扇扇关着的门,跑过白露的房间、塞巴斯蒂安的房间、她自己的房间,跑向走廊尽头那扇铁门——通向蓄水池的铁门。

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是三个。

陈卫东、小林、小周。顾言明没有跟上来。塞巴斯蒂安也没有。

她推开铁门,冲下那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的墙壁上那些深色的霉斑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张张人脸。她跑到铁栅栏前面,停住了。

蓄水池的水位比昨天又低了很多。水面距离池底大约只有一米了,

黑色的水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深灰色,能看到水面下的东西——棺材板,碎骨头,还有别的东西。

那些东西她不想看清楚。池壁上那圈灰白色的骨灰线更宽了,

身后的脚步声追进了通道。

江寻野转过身,背靠着铁栅栏,面对着通道的入口。

陈卫东第一个出现在通道里,手里握着那把红色剪柄的剪刀。小林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把沾血的叉子。小周走在最后面,步子很小,但很坚定。

三个人。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所以他们只能一个一个地过来。

陈卫东在最前面,距离她大约五步。小林在他身后两步。小周在小林身后两步。

江寻野的手在发抖。是因为失血。

右臂上的四个洞还在往外渗血,左肩的伤口在刚才的奔跑中裂开了,血把卫衣的袖子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嘴唇发白,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点。

但她没有倒下。

预谋者死于匕首。陈卫东会死于匕首。不是她的匕首,是匕首本身。

她看了一眼自己鞋底的匕首,又看了一眼陈卫东手里的剪刀。不是剪子,是匕首。预谋者死于匕首。

“你在看什么?”陈卫东问。他停在了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他注意到了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的手。他握剪刀的手。

“在看你怎么死。”江寻野说。

陈卫东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知道你会怎么死吗?”江寻野继续说,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

“你会被一把匕首杀死。不是我的匕首,是你自己的。你会握着你的匕首,然后倒在你的血里。”

她在赌。她赌的是——这句话会让陈卫东犹豫。一个犹豫的人,握刀的手会松半秒。半秒就够了。

但陈卫东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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