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江寻野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自己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
左肩上的伤口在低温下变成了一种迟钝的、闷闷的疼,
天花板上的顶灯还亮着,她坐起来,发现地上那摊血迹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翘了起来,像一层干透的漆皮。
床头柜上的水杯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现在是六月。这座庄园里没有季节,但温度在一天一天地降。
第一天是秋天,第二天是深秋,第三天是初冬,现在——像是隆冬。
江寻野穿上鞋,把匕首塞进鞋底,把书塞进内袋,站起来的时候左肩一阵钝痛,没有比昨天好一些。
她走出房间。
门厅里没有人。椭圆桌上那十二杯饮品还在,但杯子里都结了冰。
江寻野站在椭圆桌前,盯着那些冻住的杯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看画像。
每一幅画像的下方都多了一行小字。是写在画布上的,黑色的墨水,字迹很新:
“第七位客人。债已还。还债方式:替罪。”
“第八位客人。债已还。还债方式:溺亡。”
“第九位客人。债已还。还债方式:沉默。”
“第十位客人。债已还。还债方式:模仿。”
“第十一位客人。债已还。还债方式:自裁。”
江寻野把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后去看自己的画像。
背叛者。三个字还在。匕首还在。刀尖指着画框外面,指着看她的人。画像下方没有“债已还”的字样。她活着。目前还活着。
她去看艾登的画像。灰色眼睛,温和的表情,和第一天一模一样。
但她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变了。第一天他的微笑是向左偏的,现在向右偏了。不是画错了,是画像自己变了。
江寻野没有在门厅多待。她去了厨房。
厨房里的冰箱还开着,嗡嗡地响。
但冰箱门是开着的,江寻野往冰箱里看了一眼。
空的。
之前还有一盒鸡蛋、半瓶牛奶、一块黄油,现在什么都没了。
冷冻层也是空的。冰箱内部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霜面上有一些痕迹,留下了一道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沟槽。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沟槽。不是手抹的,是一种波浪形的、不均匀的痕迹,像是虫子爬过的路径。但冰箱里没有虫子。
零下十几度,虫子活不了。
除非那东西不怕冷。
她站起来,关上了冰箱门。门关上的瞬间,冰箱里面的灯灭了,但她在灯灭之前看到了一样东西:
“放我出去。”
江寻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重新打开了冰箱门。
灯亮了。霜面上的字不见了。霜很完整,没有任何痕迹。
她关上门,转身走了。
蓄水池。铁栅栏,黑水,碎木板。水面比昨天低了很多,大约下降了二十厘米,水面下降之后,池壁上露出了更多的东西,是骨头。
嵌在池壁里的骨头,大大小小,有人骨也有兽骨,被水浸泡得发白发胀,像一堆长在墙上的瘤子。
水里的碎木板少了,但水面上的东西多了。多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油脂,在水面上缓慢地旋转。
江寻野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什么——骨灰。
有人在蓄水池里烧过东西,灰烬落在水面上,水位下降之后灰烬留在了池壁上,变成了一圈灰白色的线。
她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那层灰白色的油脂在水面上转圈,转得很慢很慢,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水底传来的。很低,很闷,像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让水面震动一下,油脂的纹路一圈一圈地扩散。
江寻野退后了一步,几乎是跑出去的。
二楼镜室的门是关着的。她记得自己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关门。
镜子还在。但镜子里的东西不在了。
她就站在镜子正前方,但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等我变成你?”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没有回答。
江寻野转身走了。
门厅里坐满了人。
陈卫东坐在最角落里,剔骨刀不在他身边,但他腰间多了一把东西——一把剪刀,厨房里那种剪鸡骨的剪刀,刃口很长,剪柄是红色的。
顾言明坐在椭圆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几张纸条,都是空白的,他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江寻野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是庄园的平面图,一楼、二楼、地下室,比例不对,但每个房间的位置都标出来了。
厨房后门,蓄水池,铁栅栏,十二柱厅,审判台,镜室,所有去过的地方都打了勾。没去过的地方他用红笔画了圈。
“有新的吗?”她问。
顾言明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眶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有睡。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小林和小周坐在一起,两个女孩靠得很近,小林的头发散着,小周的马尾辫也散了,两个人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赵老师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有结冰的水——他用体温一直捂着,杯子外壁上全是水珠。
他时不时地端起杯子喝一小口,放下,再端起来,再放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确认自己还活着。
刘洋站在画像前面,仰着头看艾登的画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江寻野进来的时候他在看,江寻野坐下来的时候他还在看。
“看出什么了?”陈卫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刘洋没有回头。“他的眼睛在动。”
门厅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顾言明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动。”刘洋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不是看左边右边那种动,是在看我们。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速度很慢,但你盯着看就能看出来。”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艾登的画像。灰色的眼睛,温和的表情,嘴角向右偏的微笑。
那双眼睛没有在动。
赵老师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水洒了几滴在桌上。“他在动是什么意思?他要出来了?”
没有人回答。
江寻野在椭圆桌边坐下来,把那本书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翻开了书。
第八页。昨晚刻的那个名字还在。
“陈卫东。”
凹痕很深,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她把书转向大家,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名字。
没有人说话。陈卫东也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然后移开了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寻野翻到第九页。
第九页也有字。
“第六天。七人同席。无人生还。”
比昨天多了一个字。“一人生还”变成了“无人生还”。
顾言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了,
“这句话是谁写的?”他的声音很尖,
“是谁写上去的?是艾登?还是书自己写的?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还是你们中间有人写的”这半句话咽了回去。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半句话。
“不是我写的。”赵老师第一个说。
“也不是我。”刘洋说。
小林和小周同时摇头。
陈卫东没有说话。
顾言明看着江寻野。江寻野看着那行字。不是她写的。
“不管是谁写的,”江寻野把书合上,“今天都会死人。也许不止一个。”
“那怎么办?”小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能不能……不吃饭了?不参加晚餐?艾登说迟到或缺席会受到惩罚,但惩罚是什么?比死还严重吗?”
“你试试。”刘洋说。
小林没有再说话。
赵老师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椭圆桌边,拿起一杯冻住的水,
“我有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很慢,
“那本书上写的那些东西——‘背叛者血刑’、‘投票是选替罪羊’、‘庄园不需要对抗’——你们觉得,那些是真相,还是艾登想让我们相信的东西?”
顾言明想了想:“如果是真相呢?”
“如果是真相,那我们做什么都没用。因为真相是已经写好的东西,我们只是在沿着它往下走。”
赵老师的声音很慢,
“如果是艾登想让我们相信的东西,那我们做什么也都没用。因为我们相信什么,是由他决定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做什么都没用。”刘洋说。
“我的意思是,”赵老师顿了一下,“也许我们不应该再想‘做什么有用’。我们应该想‘做什么能让我们在死之前不那么难受’。”
没有人接话。江寻野看着赵老师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绝对的平静和麻木。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江寻野问他。
赵老师想了想。“我打算去一趟地下室。看看简清。”他说,“她一个人在那里,不应该。”
“她死了。”刘洋说。
“死了也应该有人看看她。”
赵老师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向走廊。
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不像一个去地下室看死人的人,像一个去赴约的人。
江寻野没有拦他。
下午。江寻野去了蓄水池。不是去找线索,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蓄水池的水位又下降了。比早上低了大约十厘米,池壁上那圈骨灰线更宽了。
水面上的油脂变厚了,灰白色的,像一层稀粥。水里的碎木板几乎全露出来了,有的板子上还钉着铜质的把手,有的板子上残留着烫金的字迹。
她退后一步,离开了铁栅栏。
门厅里只剩下五个人了。陈卫东靠在角落里,腰间别着那把红色剪柄的剪刀。
顾言明趴在椭圆桌上,面前摊着那张画满了的平面图,铅笔夹在指间,小林和小周还在,两个女孩没有离开过门厅,连上厕所都一起去一起回。
赵老师没有回来。刘洋也不在了。没有人说“赵老师和刘洋去哪了”,
小林看到江寻野从走廊里走出来,嘴唇动了一下。她想问什么,但没有问出口。
江寻野坐下来,翻开那本书。
第九页。第六天。七人同席。无人生还。那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第七天。艾登入席。”
她合上书,把它放回内袋。
晚上的问题她不想再回答了。第六天,七个人,无人生还。不管她投谁,不管她用什么技能,结果已经写在那里了。
不是因为她相信这本书,是因为这本书到目前为止,没有说错任何一句话。
但她还是去了餐厅。
餐厅里的灯只亮了一半。十二把椅子,七个人。赵老师不在,刘洋不在。
空着的椅子比坐着的多,空椅子上的白色卡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艾登坐在主位上。今天的西装是白色的。纯白,像丧服。
“今晚,”艾登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没有问题。”
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没有问题?”顾言明重复了一遍。
“没有问题。”艾登说,“第六天的晚餐,没有问题了。”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然后放下了。没有喝。
“但晚餐还是要继续的。”他说,“请慢用。”
江寻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
奶油蘑菇汤,煎银鳕鱼,红酒炖牛肉,烤蔬菜拼盘,焦糖布丁。
和第一天的晚餐一模一样。连摆盘的位置都一样,银鳕鱼在盘子的左侧,牛肉在右侧,蔬菜在鱼肉和牛肉之间,布丁在最远处。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汤是凉的。
第一天的汤是热的。第五天的汤是温的。第六天的汤是凉的。
这座庄园的温度在下降,食物的温度也在下降。也许再过一天,盘子里的东西就会变成冻肉。
她吃完了那碗凉掉的汤,开始吃鳕鱼。鳕鱼也是凉的,鱼肉发硬,像在冰箱里放了一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面无表情。
小林坐在她对面,没有动刀叉。小周也没有动。顾言明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用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卫东坐在长桌的最远端,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那把红色剪柄的剪刀,拇指在剪刀的刃口上来回摩挲。
江寻野吃完饭,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来。
艾登看了她一眼。
“不吃甜点吗?”他问。
江寻野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走廊,没有回头。
她听到身后传来刀叉落在瓷盘上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有人站起来的声音,有人坐回去的声音。
她听到小林在哭,声音很小,顾言明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内容,但语调是安慰的——这个时候还在安慰别人,顾言明比她想象的要善良。
她回到房间,锁上门,把匕首从鞋底抽出来,放在枕头边,把书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匕首旁边。
然后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她在等午夜。
如果在午夜之前没有人来杀她,在午夜之后,这座庄园会变成什么样子。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很乱,像是有人在跑。
脚步声从走廊的一端跑到另一端,又跑回来,然后又跑过去。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墙壁挡住了,听不清内容。
江寻野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跑来跑去。跑了一会儿,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声尖叫。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然后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在这片沉默中,江寻野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近。就在她耳边。
“第七天,你会站在审判台前。不是因为你被选中了,是因为你自己走上去的。”
她猛地坐起来。房间里没有人。台灯还亮着,匕首还在枕头边,书还在匕首旁边。她拿起书,翻到第十页。
第十页只有一行字:
“江寻野。债名:一切。还债方式:——”
空白。没有写。
和第十二根石柱上那块墓碑一模一样。债名:一切。欠债人:空白。
她合上书,把它塞进内袋,把匕首塞进鞋底,穿上鞋,站起来,打开门。
走廊的地毯上有拖拽的痕迹,从走廊中段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处。拖痕很宽,不止一个人。拖痕上有深色的湿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江寻野沿着拖痕走过去。
拐过拐角,走廊尽头的地上躺着两个人。
赵老师。刘洋。并排躺着,姿势很规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和秦昊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嘴角没有液体,脸色很白,白得像纸。他们的胸口没有伤口,衣服很整洁,像是被人精心整理过。
但他们中间的地板上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深,像用凿子凿出来的:
“犹大还没有背叛。犹大什么时候背叛?”
江寻野看着这行字。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