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二十三级台阶,铁门,惨白的冷光,泥土的地面。
简清坐在第十二根石柱下面。
她靠着石柱坐着,双腿伸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但她胸口有一道伤口。不大,在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一把很细的、很尖的东西刺穿的。
伤口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和黑色的连衣裙混在一起,不太看得出来。
江寻野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她几秒。
简清的睫毛动了一下。江寻野伸出手,手背靠近简清的嘴唇。
没有呼吸。
睫毛在动,但简清没有呼吸。
那睫毛不是被呼吸吹动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动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细,像虫子。
睫毛只是被那些东西拱了一下。
江寻野把手缩回来,站起来,退后一步。
她的表情有点难看。
她走向第十二根石柱。
水滴还在流。但比昨天更慢了。五秒一滴。六秒一滴。水流越来越慢,水坑里的水却没有减少。
说明有人在加水。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往里渗。
她抬起头,看着石柱顶端。水是从石柱顶部渗出来的,石柱的顶部和天花板之间有一段距离,看不到水的来源。
但她注意到石柱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顶端开始,向下延伸,大约二十厘米长,很细,但很明显。昨天的石柱上没有这道裂纹。
水滴在变慢。石柱在裂开。
江寻野把这两个信息放在脑子里,没有继续往下想。她转身走向审判台。
审判台上的书还在。嵌在石台里,翻开的那一页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写的是“你们的投票是在选择谁来替你们死”。今天那一页被翻过去了,新的一页上写着:
“你以为你在对抗庄园。但庄园不需要对抗。庄园只需要你活着。因为活着的每一天,你都在替它做一件事——你在替它杀死你自己。”
江寻野看着这行字,
这本书每翻一页,就有一条新的信息。但信息的价值在递减。第一页的信息是震撼的,第二页是有用的,第三页是模糊的,第四页——这一页——几乎是在说教。
她不喜欢讲道理的书。书不应该讲道理,书应该给答案。
江寻野把书合上了。
她握着那本书,走出了地下室。
回到门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到了。
她坐下来,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这是地下室里那本。”她说,“嵌在审判台上的。我拿回来了。”
没有人伸手去拿。所有人都盯着那本书,像盯着一个会爆炸的东西。
“里面写了什么?”顾言明问。
江寻野翻开书,翻到第一页,把书转向他们。
第一页上写着:
“背叛者将被处以血刑。不是因为他背叛了别人,而是因为他背叛了自己。”
顾言明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刘洋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小林和小周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陈卫东没有看。他坐在长桌的最远端,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还有。”江寻野翻到第二页。
“犹大出卖耶稣之后,他做了一件事。他试图把银币还回去。但他发现,背叛了的价码,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她又翻了一页。
“你们的投票不是在选择谁去死。你们的投票是在选择谁来替你们死。”
第四页。
“你以为你在对抗庄园。但庄园不需要对抗。庄园只需要你活着。因为活着的每一天,你都在替它做一件事——你在替它杀死你自己。”
她翻完了,把书合上,放在桌子中央。
“就这些。”
门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老师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这本书……是活的?”
“应该是。”江寻野说,“它会自己翻页。但刚才我合上它的时候,它没有反抗。”
“你合上它的时候,它没有反抗。你的意思是,它听你的话?”刘洋问了一句。
江寻野看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它需要有人合上它。放在那里让它自己翻,它会一直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你猜会发生什么?”
没有人回答。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江寻野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本书每翻一页,我就多花一分钟在审判台前。而我在审判台前的每一分钟,地下室里的水滴都在变慢。”
“水滴变慢是什么意思?”顾言明问。
“水位在下降。”江寻野说,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喝水。水喝完了,东西就出来了。”
门厅里又安静了。
陈卫东突然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了走廊的方向。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没有人叫他。
江寻野坐在原位,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
晚饭前,江寻野一个人去了厨房。
不是为了找吃的,是为了找陈卫东。
陈卫东坐在厨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箱。冰箱嗡嗡地响,震动传到他背上,让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小的幅度微微颤抖。
他手里握着那把剔骨刀,刀刃朝下,刀尖抵在地砖的缝隙里,没有动。
江寻野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去。
“你打算拿着那把刀到什么时候?”她问。
陈卫东没有抬头。“到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你要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他的声音很平,“但别人会做。”
江寻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话。
“你今天晚上不要投我。”
江寻野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犹大。”陈卫东说,“你是。”
“我不会投你。”她说。
“为什么?”
“因为投你需要理由。而我不想给任何人理由。”
她没有等陈卫东回应,走了出去。
晚上七点。第五顿晚餐。
长桌上七个人。十二把椅子,五把空着。
空椅子上的灰色纸条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五张白色的卡片,每张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赵敏,秦昊,白露,塞巴斯蒂安,简清。
艾登坐在主位上。
“在今晚的问题之前,”他的声音仍然温和,
“我想先和大家分享一个发现。”
他的目光落在江寻野身上。
“今天白天,有人从地下室里拿走了一样东西。一本书。”他停顿了一下,
“这本书是审判台的一部分。把它拿走,审判台就不完整了。不完整的审判台无法执行审判。”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所以今晚,没有人会被带进地下室。”艾登说。
赵老师的身体明显松了一下。小林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顾言明推了推眼镜,手指不再发抖了。
江寻野没有说话。她看着艾登,艾登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烛光中相遇了不到一秒,然后艾登移开了视线。
“但今晚的问题还是要问的。”他拿起面前的空酒杯,转了一圈,放下。
“今晚的问题是——如果让你选择一个人替你活下来,你会选谁?”
写下来。灰色纸条,铅笔。和之前一样。
江寻野看着面前的纸条,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如果让你选择一个人替你活下来,你会选谁?
“替你活下来”的意思是——你死了,他活,他活是因为你选了他。你的选择成了他活下来的理由,也成了你死的理由。
这是一个挑拨离间的问题。
但江寻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
她把纸条折好,推到桌子中央。
银盘收走了七张纸条。
艾登一张一张地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看纸条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七张纸条,他用了不到十秒就看完了。
他把纸条堆在一起,然后抬起头。
“结果出来了。”他说。“票数最高的是一位已经离开的客人。”
赵老师的勺子掉在了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白露。”艾登说。“三票。”
江寻野的手指在桌面下握紧了。
白露已经死了。但有三个人投票给了一个死人。
“按照规则,得票最高的人应该被邀请去地下室。”艾登停顿了一下,“但白露已经不在现场。所以今晚——”
“所以今晚没有人去地下室。”陈卫东打断了他。
你刚才说的。”
艾登看了陈卫东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我说的是审判台无法执行审判。但我没有说没有人会死。”
他站起来。
“今晚的晚餐到此结束。”
他走了。
侧门没有关。
所有人坐在原位,没有人动刀叉,没有人说话。小林突然哭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肩膀抖得很厉害。小周搂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顾言明低着头,赵老师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回去,又摘下来,又擦。
刘洋看了一眼侧门,又看了一眼江寻野。
“你觉得今晚会死人吗?”他问。
江寻野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那本书,然后走向走廊。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把匕首从鞋底抽出来,放在枕头边。然后她坐到床边,翻开那本书。
第八页出现了字。
江寻野把书举到台灯下,侧着光看那些凹痕。
一个名字。
“陈卫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