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江书雅很少看到褚司野在课堂上睡觉,但也不见得他就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上,反而拿着手机在桌子底下偷偷打起了游戏。
碰到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家子,江书雅感到头疼,江耀城叮嘱的话对她来说也是有心无力,即使她也想帮助褚司野提高成绩,奈何太被动。
“老师来了。”
江书雅低头,小心又不经意的提醒他。
褚司野听到后,漫不经心地收了手机,动作自然地伸了一个懒腰,同踱步下来的江耀城对视,完全没有被抓包的惶恐。
江耀城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于是借机点他起来讲解练习册上的题目,“选择题第十题,说一下你的解题思路。”
褚司野不由低头看向江书雅,江书雅微微偏头口型提示他,“A。”
江耀城:“褚同学,题目在书上,没长在你同桌脸上。”
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朝他们看过来,一副看戏的模样。
其实这道题江书雅在课前跟褚司野讲过,他偷懒喜欢做选择题,见他空上几个的题,她都简单跟他讲了几句,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江耀城动了动嘴唇,准备叫他坐下,谁知褚司野却缓缓开口说出了正确答案的解题思路:“将b=2代入17sinB(acosC ccosA)=16,得出sinB,因为这是个锐角三角形,所以……”
听褚司野流畅说完,江耀城眼神微顿,“思路是对的,请坐。”
等褚司野坐下,江书雅朝他瞥了一眼,褚司野似有察觉目光闪烁,刚好同她对视,她便紧张匆匆地别过了头。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江书雅迟疑了两秒,又说,“你不像是差生,那道题不简单。”
褚司野轻声笑了笑,不经心回道,“我只是刚好记得答案。”
江书雅若有所思地点头。
“同学们在培优班待了快半个月,从明天开始我们采取一种新模式学习计划,前后两排四人为一小组,互相帮扶,平时分打满才有资格参加结营考试,最终排名前三的小组开学分班考,每人数学科目加十分。”江耀城放下手中数学书,微笑道,“这个奖励应该吸引人吧,开学分班想去优班的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平时分没满会怎么样?”
有同学好奇问道。
江耀城笑着低语,“小组就地解散,请家长喝茶。”
教室开始嘈杂起来,江书雅周围前后排都开始打招呼互相了解,身旁褚司野只顾着低头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事不关己的模样让她心生忐忑。
后边一排的女生拍了拍江书雅的肩膀,朝她简单介绍道,“我叫陆琪,我同桌叫周颐然,你呢?”
“江书雅。”
江书雅答完蓦地看向褚司野,酝酿着要不要说一下他的名字,好在陆琪看出了她的心思,圆场道,“我们知道他。”
语气意味不明,听起来不像是好的意思。
江书雅点头,三人都不是自来熟,于是气氛变得略显尴尬。等下课铃声响了,褚司野拿着手机起身就走,完全没有融入小组的意思。
“嗯……”看着褚司野的背影,陆琪自认倒霉,她认为最后加分是完全无望了,平时分要是拿不满也说不过去,她支支吾吾地跟江书雅说,“我们跟他也不熟,你是他同桌多帮帮忙,让他进度别落下,不然我们小组就完蛋了。”
“……”
周颐然:“靠你了。”
江书雅心里毫无把握,看着她们眼中殷切地目光,只好应下声来,“我到时候跟他说说。”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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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书雅,你跟他说了吗?”陆琪在物理课小组讨论时,指了指褚司野空荡荡的座位,“缺勤要被扣分的。”
一旁周颐然也是脸上挂丧:“我们可怎么办呀,小组成立第一天就负分……”
“我应该提前告诉他的。”江书雅语气自责。
陆琪轻叹:“不怪你,是我们运气不好。”
其实江书雅也不确定能否说服褚司野完成小组任务,琐碎的项目打卡,甚至都能联想到他冷淡拒绝说出的三个字,“我不要。”
放学后,江书雅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等江耀城下班,他正和隔桌老师聊天,见她过来,朝她解释道,“今晚开会,你先回去吧。”
江书雅刚出学校,天空就响了几下闷雷,海州天气总这样说变就变,毫无预兆的刮风下雨,像人的心情一样捉摸不定。她今天出来的早,大概是下班高峰期,满车厢的人挤得前胸贴后背,她死死扶着角落把手生怕站不稳身子。
密不透风的车厢内,空调的凉风直吹她头顶,她脑袋直犯晕,几乎是闭着眼睛熬着这段无聊乏味的车程。
越往海边方向开,玻璃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车厢内的人也慢慢少了起来。临海站相当于是终点站,江书雅看着远处海水与雨幕融为一体,才后知后觉地告诉自己该下车了。
江书雅站在车牌下踌躇了一会儿,见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往褚司野所在的理发店方向跑。她心想,如果他在的话就跟他说清楚,以免耽误小组进程。
再次来到那家理发店,里面依然乌烟瘴气,不过今天生意不错,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在排队等前面人理发,见从雨中匆忙跑过来的江书雅,朝她解释,“可能还得等半小时。”
江书雅眼神慌乱地朝里边看,看到了在吹头发的姜照的背影,再往旁边看,是另一个陌生的男生,她失落转身,来不及考虑别的可能。
姜照无意间透过镜子看见了门口的江书雅,连忙转头叫住了她,“嘿,你是来找小司的吗?”
女孩浑身湿透,水滴顺着额前碎发落到白皙的锁骨处,她漆黑透亮的瞳孔沾染上了湿润的雾气,看过来时楚楚可怜。
江书雅点了点头,轻声问,“他在吗?”
姜照语气温柔,“在里面洗头,你等会儿。”见她淋了雨,顺手给她拿了一条干毛巾,“擦擦吧,免得感冒。”
江书雅礼貌道谢。
姜照吹完手中客人的头发,看向坐在那儿无所适从的女孩,笑着问她,“要不要洗头?”
“我没带钱……”
江书雅以为姜照有热情推销的职业习惯,于是略显尴尬的解释。
姜照不以为然,好奇问她,“冒着这么大雨来找小司,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同学。”
“那不就对了,既然是同学,让他给你洗个头没什么的。如果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有空你再把钱带给我。”
“……”
江书雅动了动嘴唇,刚想说她不想洗头,却被姜照极其主动的喊声打断,“小司,加一个洗发。”
“知道了。”
里面回应清清冷冷。
等到江书雅进去的时候,头发已经湿湿粘粘地粘成了一块一块,看到身穿黑T的褚司野,她忽然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喷嚏,急忙朝他解释,“我不是来洗头的,而是来把你缺课的物理作业送过来。”
江书雅说完顿了顿,“并且有事想跟你商量。”
灯光幽暗,褚司野坐在转椅上,两人视线不由自主交汇,蓦地,他才缓缓开口,“先洗吧。”
他的声音微哑,听不出情绪,江书雅不明所以又觉得紧张,她准备照做像之前那样躺下去,却被他叫住,“等等。”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袋子,把里边短袖拿了出来,解释说:“这件我没穿过,后面有厕所,先换上。”
江书雅这才看向自己上身,才注意到胸前被雨淋湿后有些微微发透,她顿时窘迫地接过,低声说,“谢谢。”
江书雅躺下后,褚司野像初见那次一样,温柔问她,“水温怎么样?”
“还行。”江书雅闭着眼睛,尾音微颤。心脏不知怎的,始终狂跳不止。
她觉得洗头是一种亲密的举动,可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工作。
面对无尽的沉默,江书雅主动开口跟他解释了小组合作的安排,寥寥几句话花了她不少勇气。她以为他会冷漠拒绝,没想到他只是轻叹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为了这个,你冒大雨来找我?”褚司野问完又不禁发笑,听见笑声,江书雅不知道他是在笑她天真还是笑她傻,也没敢睁开眼睛同他对视。
江书雅语气诚恳,“我不想拖到明天。”
褚司野手指微顿,继而轻声说,“明天我去跟江老师解释,让他不扣缺勤的分。”
江书雅心生欣喜,忍不住脱口而出,“真的?”
褚司野应声。
她的忐忑不安消散,原本以为褚司野是那种不可商量,蛮不讲理的人,没想到沟通后才发现是自己把他想的太坏了。
“你跟江老师很像,”褚司野手法娴熟地给江书雅按着头上的穴位,缓缓说,“之前没哪位老师管我,惧我厌我,拿我当隐形人,只有江老师当班主任时,经常找我,和我聊生活学习。也只有他,没把我当作校长儿子,而是当作一名普通学生。”
江书雅耐心听褚司野说完,勾唇微微笑道,“我爸对教育事业倾注了大半辈子,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对待学生比对我这个亲女儿还要用心。”
褚司野也笑了笑。
江书雅发梢处一阵冰凉,她知道褚司野在上护发素,洗头流程马上结束,她却觉得不真实。在学校,他是那个众人恶语相对,没人敢接近的红发异类,在理发店狭小逼仄的帘后空间里,却是对工作认真温柔的洗头学徒。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江书雅不禁迷惑。
江书雅把褚司野物理作业放到了前台桌上,姜照见雨没停,给她递了一把伞,还问她,“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
江书雅摇头,“家人在家里等我。”
“行,那下次见。”
姜照就像一个大哥哥一样,事无巨细,难怪褚司野就算逃课也要来店里帮忙。
江书雅心事重重地撑着伞穿过交错相隔的小巷,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略显大的纯白T恤,脑海中已经想到了跟卢秋萍解释的借口。
卢秋萍在家政公司找了份工作,她前脚刚回来,后脚江书雅就到家了。见她身上衣服眼生,随口问她,“谁的衣服?”
“是朋友的,外面下大雨她刚好多带了一件借我换上。”
江书雅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回道。
卢秋萍并未起疑,语气略显疲惫,“多交点朋友是好事。”
卢秋萍去厨房忙着做饭,江书雅见她没再多问,便回房写作业,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又回头朝她喊道,“今晚爸爸要开会,不回来吃。”
“我知道,他给我发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