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耀城跟卢秋萍说了学校的事，卢秋萍难掩笑意，“心里石头总算落下了，”她往江书雅碗里夹着菜，“这两年你只用顾着安心学习，考个好大学，让我和你爸回去时脸上有光。”
江书雅往嘴里塞着饭，闷闷地点着头。
“她没问题的，”江耀城附和说着，“她从小学就跟着我学奥数，逻辑思维不差，现阶段就是需要强化提升，厚积薄发。”
在两人关切地叮嘱声中，江书雅慢慢放下了手中碗筷，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在父母的爱中感受到了笼罩于无形的压力，这种感觉没法说也无处说，偶尔心头一滞，才会在片刻走神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
“我吃饱了，需要我帮忙洗碗吗？”
“不用，”卢秋萍摇手，温声说，“你明天不是还要去上暑期班，有时间回房多看看书。”
房间灯光很暗，桌上摆的是江耀城给她准备的教辅资料，芜县的数学课上还没讲到导数，在这边江耀城却已经开始讲冲刺高三的重难点专题了，进度怎么会差这么多。
江书雅顿感一阵头疼，圆锥曲线和立体几何她已经提前预习过，可目前看来远远不够。
“小雅，我们出去散步。”外边传来女声，轻声问，“你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江耀城在数学书上做的笔记全面，不至于落下重要的基础概念。也忘了看了多久，江书雅逐渐犯困趴在桌上睡了一会。
卢秋萍回来的时候在江书雅桌前放了一盏新买的台灯，在调试灯光亮度时，江书雅朦胧地睁开了眼，无意识地软声问她：“几点了？”
“快十点。”卢秋萍说，“热水好了，先去洗吧。”
江书雅乖乖点头，蓦地又说，“晚上我想睡沙发，不打地铺了。”
“不怕热啊？”卢秋萍叹了口气，“咱们家现在刚起步，日子不太好过。”
“有电扇不怕，”江书雅微笑安慰道，“等以后我考上大学，你们压力就会小点。”她知道海州开销大，再加上后面开学要交的各种费用，给家里增添了不少负担。
卢秋萍欣慰地笑了笑。
三中只开设了一个暑期培优班，在教学楼开会用的大教室，江书雅早早地坐到教室最里边，靠窗边第三排位置，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学生，大概是一个年级几个班混合在一起，他们大多看到熟人朋友，相视而笑，连忙坐在一起。
有人路过江书雅，朝她投去困惑的目光，最终选择坐到其他位置，等前后排都坐了人，她旁边的位置始终是空的。
江书雅埋头看着书，直到江耀城拿着名单走进教室，周围喧闹声才慢慢消散下来。
“纪弦，点名册在你那儿吗？”
中间第一排梳着高马尾，背影清瘦的女生站了起来，恬淡回道，“在这里。”
“你先清点下人数，没来的划掉。”江耀城扫了教室众人一眼，缓缓补上一句，“不珍惜机会的人，下次也不用来了。”
话音刚落，褚司野就从门外闯了进来，眉眼笑意闲散，悠哉地朝江耀城喊了声，“报告，我来晚了。”
江耀城还没抬眼皮，褚司野就自觉往里边走，教室里坐满了人，他看来看去找不到一个空座位。江耀城无奈摇头，轻声吩咐他，“到第四组第三排。”
那一刻，江书雅感觉到四周投来一些异样的目光。分不清是看她，还是看褚司野。
褚司野依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看到是她，还淡淡打了声招呼，随口道了一句，“又见面了。”
江书雅礼貌点头不吭声，用余光瞥了一眼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等点完名，班级正式按照课表开始上课。数学占大头，这个月上午四节课都是数学，因此江耀城也是班主任，管着这几个班的尖子生。物理化课程安排在下午三节，排得满满当当。
褚司野听得头脑发昏，昏昏欲睡，右手肘撑着脸假装看书，实际闭着眼睡觉。因为刚好对着江书雅方向，她一抬头看黑板就能看到他那张困意溢出的脸，那一刻她不禁想，有这样的同桌还挺好，不会干扰她，像隐形人一样闭着眼啥也不知道。
可下一秒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江耀城拿戒尺用力拍了一下黑板，声音放大了好几个音贝，“全班都很认真，只有一个人——”
“在这么重要的知识点上，睡大觉。”江耀城从讲台走了下来，江书雅脑瓜子嗡嗡作响，避免吸引众人目光之前，她推了一下褚司野的胳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江耀城已经喊出了他的名字，“褚司野同学，你说这道题是为什么？”
褚司野一脸茫然，懵懵地看向江书雅，眼神里似是透露着向她求助的讯息，他以为他的好同桌能提醒帮他一把，结果却看到她无情地低下了头。
“我没听。”
褚司野慢慢站起身，坦诚道。
江耀城并未回应，转而说，“身旁同桌来解答一下。”
江书雅根据知识点串联，回答了黑板上的问题，她以为江耀城会很满意自己的作答方法，谁知他听完只轻飘飘说了一句，“不是最优解。”接着又说，“我们身边的同学并不是竞争对手，看到谁犯困，开小差可以提醒一下他，不要当作没看见，还记得我在自己班里说过，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才能更好维系课堂纪律，眼里不能只有自己……”
江书雅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她清楚江耀城说这些话在刻意地点她。换作之前在芜县，老师都教导不要管那些不听话的学生，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够了，学不学是自己的事情，没必要去为他人考虑，所以她才没管褚司野睡了一上午。
江书雅心情跌入谷底，褚司野却勾唇笑得灿然，故作乖巧道，“没事的江老师，我站着就不困了。”
下课前，江书雅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褚司野写了张字条，趁他发呆看黑板时，递到了他干净的数学书上。
“对不起，是我没叫醒你。如果你需要补笔记的话，我可以借你。”
女生娟秀的字迹落落大方，褚司野低下头，微微愣住，最终什么话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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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就一个窗口可以打饭，大概是专门为他们留校开的，江书雅随便打了两个菜找位置坐下。纪弦和几个女生路过，看到江书雅像是想到了什么，跟身旁人说，“你们先去吧。”
江书雅抬头，对面女孩皮肤瓷白，透着清亮的光泽，一时间她没想起是谁。正迷惑不解时，女孩轻声笑了笑，好心提醒她，“我是六班班长，纪弦。”
“我叫江书雅。”
“我知道你，”纪弦性格开朗，毫无遮掩道，“听江老师说了，你下学期要转学来我们班，他让我平时多照顾下你。”
江书雅并不想让人知道她跟江耀城是父女关系，先前褚司野知道，她就在心里一直紧张他会不会四处宣扬，但他好像对她的事并不在意，她才放下心来。现在，她看着纪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会是江老师亲戚吧？”纪弦思索片刻说道，“你们都姓江。”
见她不知情，江书雅否认，“不是。”
“我也是猜测，”纪弦语气认真，“好心提醒你，离褚司野远点。”
江书雅小心翼翼地点头，接着听纪弦说，“他在学校风评超级差，之前隔壁班女生给他递情书，第二天就转学走了，听说是被在校外混的女生找了麻烦。”
江书雅喃喃道，“这么可怕……”
“我看你刚来，傻乎乎的又单纯。反正你记得，和谁交朋友都可以，他千万不行。”
“我知道了，”江书雅把纪弦说的话记在心里，“谢谢班长。”
“不客气，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不吃人。”纪弦语气慷慨，真心想照顾转学生。
好在没了江耀城的课，褚司野都不会来学校，江书雅下午轻松了不少，不用想着盯同桌睡觉，给他补笔记，也不用考虑要跟他沟通交流这件事，心情舒畅。
晚间一家人吃饭，江耀城思考了一会，才向江书雅开口，“书雅，平时课下你可以帮助一下褚司野的学习。他不是什么坏孩子，学习能力也强，就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
江书雅不由感到头大，身边同学都讨厌褚司野，父亲却截然相反，难道他不知道褚司野在班里已经是被众人孤立的处境吗。她跟褚司野走得近，班里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她。
江书雅还没开口，就听到卢秋萍温柔笑着说，“好像听你提过，校长的儿子是吧，帮助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江耀城点头，沉默片刻又说，“我答应褚校长，开学测让褚司野数学考进年级前五十，后面我也会私下找他赶上进度……”
江书雅放下筷子，“爸妈，我吃饱了，先去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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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业帮我写了没？”褚司野人还没落座，就朝默默坐在角落的江书雅问话。他拧开可乐的瓶盖，喝着可乐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写了，”江书雅淡淡回应，周围是扑鼻而来的汽水味，她迟疑两秒，“下次……”
“嗯？”褚司野抬眉，神色不悦。
江书雅快速脱口而出，“下次我不会再帮你写作业了，你不会做的题我可以给你讲。”
褚司野一扫眉目间隐藏的阴霾，不由发笑地咳嗽几声，似玩笑般好奇问她，“是吗，你不怕耽误时间？”
江书雅嘴唇微抿，她有什么办法，相比之下现阶段帮着江耀城提高褚司野的成绩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不介意。”
褚司野盯着江书雅的侧脸，扇羽般的睫毛微微下垂，泛红的脸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他不由自主松了口，“行，我写。”
这天上午褚司野只要犯困，江书雅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勤快地拿笔戳向他的手肘，好几次把睡梦中的他吓了一跳。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褚司野想在桌上趴一会，却听见江书雅在他耳边幽幽地说，“你该补笔记了。”
“你……”褚司野坐起了身子，看着她勤快的模样，不禁叹了叹，道，“不用这么敬业，我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江书雅关心问，“很困吗？”
褚司野点头。
江书雅从抽屉包里掏出一蓝色小罐子，递给他，语气平静，“困的时候吃一颗。”
褚司野声音很淡，“什么？”
“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