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打地铺的江书雅被江耀城的呼噜声吵醒，她突然无比怀念在芜县生活的日子，起码有自己独立的房间，不用和父母挤在一起。
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江书雅抱着被子躺去外面小沙发，借着桌上放的小风扇入睡。好在近海城市没那么热，窗外凉风阵阵，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小雅，该起床了。”
卢秋萍喊醒江书雅的时候，天正朦胧透着青量。江书雅眯着眼睛看了墙上的挂钟，才六点不到，语气茫然，“为什么这么早起床？”
“你爸说要带你去趟三中，见见校长，看能不能让你留在他们学校。”卢秋萍拂了拂江书雅凌乱的刘海，轻声说，“他已经洗漱好了，在等你收拾。”
江耀城在芜县一中当老师的时候，江书雅就没少活在他教育模式的阴影之中，江耀城走后，她庆幸早上五点被他叫起床在办公室早读的日子好不容易结束了，没想到现在来到海州，还是逃不掉。
父女俩坐在公车上，除了聊几句学习上的事，没什么话题可聊。江耀城内敛话少，除了对江书雅的学习成绩上心，其他方面都不怎么关注，两人关系肉眼可见的生疏。
江书雅只好看着窗外的风景，缓解沉默无言的尴尬，昨日没去成的海边，此时恰好映入眼帘，不过像裹着雾气，灰蒙蒙的，看不清晰。
公交车在海州三中站点的播报声中缓缓停下，江书雅跟在江耀城身后下了车，江耀城像是想到什么，回头问她：“期末估分怎么样？”
江书雅看向戴眼镜，脸色严肃的父亲，有些窘迫地摇头回应，“大概580左右，数学这次考砸了。”
江耀城不吭声，过了一会才说，“那群老古董只顾着打麻将，教学质量能好到哪里去，我估计今年高考不行。”
江书雅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便听见江耀城接着说，“这边孩子的思维逻辑能力确实强，你来在上学也不要有压力，慢慢来，主要就是感受一下学习的氛围，看看和在芜县有什么不同，调整自己的学习方式……”
江书雅点头回应，眼前海州三中比江书雅想象的还要大，以至于江耀城后面说的话，她听不太清了。
看不到尽头的一条林荫路蔓延到绿色幽深处，煦日暖光洒下，江书雅以为入了梦。学校放暑假没什么人，安静且冷清，她一路恍惚地跟着江耀城去到校长办公室，却听到屋里传来尖锐的碎裂声。
江耀城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啪”地一声就被里边人猛力推开了，江书雅一脸惶恐地抬起头，发现出来的人有着一张令她熟悉的脸——昨天理发店见过，没想到他也是海州三中的。
他眼里戾气逐渐消散，不由笑得邪气，看见江书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才轻飘飘地道了一句，“江老师好。”
“又闹矛盾啦？”
褚司野无奈耸肩，转身下了楼。
江书雅茫然地看向江耀城，只见他眉头轻皱，轻声说：“你先等会儿。”
江耀城进去和校长说了几句，出来后拿着几张试卷交到江书雅手上，“旁边有间教室，做题多用点心。”
看着江耀城略显愁容的神情，江书雅大致明白了这个测试的重要性。她敛敛神，埋头走去了教室。
江耀城把褚司野带上来的时候，江书雅已经写完了试卷，她坐在玻璃窗边，看着褚司野一脸不情愿地跟在江耀城身后。
“你先进去。”江耀城朝褚司野说完，便来教室收走了江书雅的试卷，关心询问，“不难吧。”
江书雅摇头，她朝外面看了一眼，好奇江耀城是怎么说服褚司野回来的，却不好意思开口问。
“这样吧，你跟我一起，和校长打个招呼。”江耀城朝她耐心解释，“那个男孩是我班里学生，也是校长儿子，没关系的。”
“好。”
江书雅头皮一阵发麻，有些许不安和局促。
褚司野吊儿郎当地坐在办公室沙发上，低头玩游戏，眼皮子都不见抬一下。褚奕良一脸严肃，皱着眉头，紧闭着眼，按揉着太阳穴，听见江耀城的敲门声，才缓缓睁开眼睛，“江老师，谢谢你啊，这个混小子我真的管不了了。”
江耀城笑了笑，“司野也不是什么坏孩子，这个年龄段贪玩正常。”
“也只有你帮他说话喽。”褚奕良说，“你是不知道，他之前气走了多少老师，你来接任他们班的时候，我真替你捏把汗。”
“这一届确实不好带啊。”江耀城感慨着，把江书雅的试卷递给了褚奕良。
褚奕良视线落到一旁缄口不言，低头的江书雅身上，“这孩子一看就是读书样，文文静静的。”
“她学习认真刻苦，没怎么让我操心过。”
江书雅抬眼看向江耀城的侧脸，第一次听到父亲在外人面前夸奖自己，心里涌上暖意，在过去她一直以为父亲看不上自己。
褚奕良叹了叹气，如实向江耀城解释道，“江老师，本来教职工子女通过考核是有名额来我们学校就读的，但是今年招生人数已经满了，书雅学籍大概没办法转到我们这边了。”
江耀城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啊。”微微停顿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褚司野伸懒腰发笑的声音打断，“褚奕良，我要看不下去了，你这惺惺作态的模样，你不应该当校长应该去当演员。”
随后喃喃低语吐出两字，“装货。”
褚奕良气得满脸通红，“你！立马给我滚出去，有你这种儿子家门不幸。”
褚奕良是懂怎么戳自己儿子软肋的，褚司野听到后却一脸平静，冷冷笑道，“我们家那点破事你非让我说出来人尽皆知？”
两人炮火一点就燃，江耀城早已习惯出面说和。他走上前拍了拍褚司野的肩膀，轻声说，“好了，他俩已经离婚了，再闹下去，他不得去找你妈算账，你也不想自讨苦吃吧。”
褚司野平静片刻，嗓音低沉沙哑，“我现在就滚。”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耀城说：“既然他不想去您那边吃饭，就让他走吧。”
褚奕良一脸疲惫地摆了摆手。
没想到这对父子关系这么恶劣，江书雅手心都沁出了汗珠。
褚司野走后，江耀城对褚奕良说，“书雅的事劳烦您费心了，如果没办法，我们也不打扰了。”
褚奕良沉默了两秒，开口说，“等等。”
“刚才我的话还没说完，书雅学籍是转不过来，但可以来我们学校借读，享有同样的资源福利，高考回老家考就行。”见江耀城不吭声，他又说，“江老师，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都是为了孩子的成绩。”
江耀城这才松了眉头，应声说了，“可以。”
褚奕良见他答应后，缓缓开口，“暑假你不是有培优训练营吗？我们褚司野的学习了就麻烦你多费点心了，这孩子现在只听你的话，让他跟着你多学点知识。”
听到这里，江书雅恍然领悟到成年人之间利益交换的关系，她顺利进入三中就读，父亲却也有了让人拿捏的条件。
江耀城说：“他的事你放心吧，就算您不说，我也会放在心上。”
褚奕良顾虑退散不少，便点了点头。
留在海州事已成定局，江书雅舍不得芜县的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新的环境，以及会遇到的人，她忍不住问江耀城，“我一定要在这里留下吗？”
江耀城并不懂得江书雅内心那些小九九，他一心只为她前途着想，认为她日后能取得好成绩比什么都重要。
“好的学习环境会影响你一生。你现在还小不明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当鸡头不如凤尾，以前成绩再好，到竞争激烈的地方，就会发现不值一提。”
江书雅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只好打消回去的念头，不再提这个话题。
“明天培优班开课，今晚你腾出时间预习下教辅资料，主要是圆锥曲线，导数，偏难的专题多看看，免得跟不上课程节奏。”
“明白了。”
江书雅轻声应允。
两人站在公交车站，四周蝉鸣聒噪，江书雅被太阳晒得口干舌燥，却迟迟不见公交到来。江耀城从口袋里掏出钱，“校门边上有个超市，你去买瓶水解解渴。”
江书雅朝后面走去，超市门口搭着几把广告伞，闲坐乘凉的位置坐满了人，她用手遮着头顶刺眼的阳光，埋头就往里边走。
门外笑声嘈杂，出来后她一时有些晃神，直到漫不经心的目光混杂着灼热的日光，落到那个红头发，瘦削的背脊上。男生穿着单件白背心，面前放着一桶泡面，指尖夹着即将燃尽的烟，言语间和对面的朋友说笑。
江书雅注意褚司野，是因为他头顶发色过于显眼，刚准备转头，他恰好回看了过来，男生眼神停顿两秒，仍是不变的笑意。
两人关系不熟，江书雅回想起理发店那次还有些尴尬，于是没打招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