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刚到,万物浸在滚滚热浪里,带有暑气的暖风吹过,传出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
江书雅推开破旧的木窗,白蓝色窗帘被风吹起,传来咸咸的海水味。小巷楼房拥挤,这扇窗同对面那扇窗仅咫尺之隔,实际毫无**可言。
“小雅,”卢秋萍嗓门很大,生怕江书雅听不见,她一边收拾厨房里的垃圾,边说,“这是你爸刚来时候租的出租屋,合同还没到期。这两个月你将就一下,在我们房间打地铺吧。”
江书雅还没从十几个小时硬座火车的疲惫中缓过神来,又担心卢秋萍开始止不住的念叨,只好走出房,朝她背影淡淡道,“听到了。”
几个月前,江耀城放弃老家芜县的工作,在朋友介绍下来了发达的沿海城市,这里教师的工资比老家高好几倍,发展前景也大,所以他入职成功后就跟卢秋萍商量,决定留下来。
卢秋萍原本担心江书雅转学手续麻烦,换新环境对学习影响大,准备在芜县陪读一年,等女儿高考结束,她就不用跟江耀城异地相隔,一家人也可以团聚。
可江耀城觉得海州教学质量远高于芜县,高考升学率有保证,后期冲刺阶段留在这,对江书雅考名牌大学利大于弊。
午饭间,卢秋萍往江书雅的碗里夹着菜,旁敲侧击地问,“小雅,想不想留在海州上学?”
江书雅咀嚼的动作微微停顿,望向卢秋萍眉角挂着笑意时露出的淡淡鱼尾纹,她大抵猜到母亲心心思,乖巧回道,“我都可以,你们决定吧。”
“多吃点。”卢秋萍满意地笑了笑,“等你爸回来,我和他商量下,看能不能找关系让你去海州三中,他在学校也能关照一下你。”
江书雅察觉出卢秋萍更希望她留在海州而不是回芜县。她却希望暑假结束能离开,初来这座城市的陌生感,不由令她恐慌。
江书雅慢慢放下碗筷,桌上嘎吱转动的小风扇吹出来的风比暖风还要热,她摸了摸脖子后面湿漉漉的汗水,小声询问:“下午我能去剪发吗?”
卢秋萍打量了江书雅一眼,“再剪都到后脑勺了,再留一段时间吧,我对这附近也不熟。”接着又说:“或者晚点我给你剪。”
上次卢秋萍剪的头发,发尾参差不齐,以至于江书雅被好友笑了好长时间,说像狗啃似的。江书雅迅速摇头,“下午我想去走走。”
卢秋萍淡淡应声,两人便默不作声吃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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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杂交错的小巷,江书雅凭借着来时的记忆拐了出去,口中呼吸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湿感,卢秋萍说的海边大概就在不远处。
马路边零星开着一些商铺,没什么生意,近海去沙滩的铁门被封锁,上面贴着规划旅游景区的公告,江书雅朝那片蓝色投去憧憬的目光,这是她第一次远远的看海。
准备离开时,江书雅瞥见一家店面门口亮起了旋转三色灯,没想到轻易地找着理发店。她摸了摸口袋,也不知道钱够不够。
江书雅走到店门口,抬眼却看到里边沙发坐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黄毛,正嬉笑着打扑克,手中夹着的烟散着朦胧的雾气。
江书雅不由皱眉,忽然后悔起来。她转身,却被里边男声叫住脚步,“同学,是来剪头发吗?”
他看着二十左右,比旁边男生成熟稳重些,江书雅只好硬着头皮点头,小声询问,“洗剪吹的价格多少?”
姜照笑着指了指门前贴的价目表,江书雅看到洗剪吹40,学生特惠半价,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她全身上下仅剩20。
打扑克的三人头也不抬,完全没有工作的样子,江书雅杵在门口有些尴尬。
“先进来吧,”姜照回头朝帘子里边喊,“褚司野,赶紧出来。”他朝江书雅解释,“你别误会,他们是店里学徒的朋友。”
“……”
这理发店给人一种不正规的感觉。江书雅踌躇脚步,也不知该不该进去,如果调头就跑会不会更好些。
名叫褚司野的男生悠哉悠哉地从里边出来,他身材高挑瘦削,头染酒红发色,细碎的刘海凌乱地散在额前,眼神锐利,明显戾气很重,看着比沙发上的黄毛更像流氓。
褚司野淡淡扫了江书雅一眼,语气冷漠微敛,“30人工费。”
“这个上面明明贴的……”江书雅想了想,还是不同他争辩,嘴唇微抿,试图转身离开。身后却传来姜照再次挽留的声音,“同学,这家店我是老板,别听他瞎说。要是剪不好,我给你免费……”
说完,姜照看向褚司野,埋怨道,“谁像你这么一本正经的开玩笑。”
江书雅回头,男生冷冰冰,不耐烦的样子刚好落入她的眼中,他无奈摆手,看着江书雅涨红不语的脸颊,轻叹道,“这你也当真?”
江书雅一时哑然,本就不善交际的她,此刻更想钻进洞里躲起来。她低头解释道,“我不知道是玩笑。”
褚司野撩起手袖,江书雅还在疑惑他为什么大热天的还在穿长袖,却看到他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疤,蔓延至虎口穴处。原本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却因疤痕失去美感。
沙发上打牌的人吵得他头疼,褚司野微微偏头朝冷声他们喊道,“几点了,还不走?”
打牌那三人似乎很怕他,快速收拾好桌子陆续起身离开。
周遭瞬间清静下来,理发店放着流行乐,耳熟到江书雅都能哼唱。
见江书雅发愣,姜照喊她一起进去帘子里的洗发间。
里边有三个小沙发分别配着水池,江书雅不自觉看向褚司野,他面无表情,神情冷淡,身上所散发的气场令她有些抗拒,忐忑问姜照,“是他洗吗?”
姜照笑着点头,解释说,“我手过敏了,目前看来是这样。”见女生犹豫,他赶忙加上一句,“他的技术不差,放心吧。”
突然被提到,褚司野埋怨地扯了扯嘴,“屁话多。”
姜照出去后,昏暗的隔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借着帘子外透进来的光,咫尺距离,江书雅才将男生清俊的五官看得清晰。
江书雅坐上沙发,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和急促,回想以前在外面理发店洗头的经历,好像从未遇到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理发师给她洗头。
“往后躺。”
褚司野的声音很轻,听不清情绪。
江书雅挪了挪位置。身后男生拿着干毛巾,俯身搭在了她的脖子后面,随口问,“要不要卷进去?”
江书雅连忙伸手将毛巾边角塞进了衣领里,她躺下后,褚司野便打开花洒放水试水温,她尽量紧闭着双眼,以至于耳边水流的声音格外清晰,她只好在心里默念着,没什么尴尬的,洗个头而已,很快就结束了。
“水温烫跟我说。”
江书雅愣了两秒,没想到他也有语气温柔的时候,闷闷回道,“好。”
水温刚好合适,江书雅头发短,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到忽然男生轻笑低语:“放松。”
被识破心事的江书雅睁开眼,恰好同弯身的褚司野对视,他的瞳孔漆黑幽暗,看不见底,她又把眼睛闭了起来。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褚司野冲干净江书雅头上的泡沫,开始给她按两侧的穴位,他的力道恰到好处,让她紧绷的状态松弛了下来。这种体验,令她无所适从,却从心里希望可以过得慢一些。
褚司野擦干江书雅的头发,用毛巾包裹好后,起身跟帘子外的姜照说话,江书雅听不懂他们说的方言,只听到褚司野喊了一声“哥”。
江书雅从沙发下来,礼貌向他道谢。
褚司野淡淡看了她一眼,轻声回应,“工作所需。”
到后面是姜照给江书雅剪的头发,褚司野先走了,姜照不忘向她解释,“小司临时有事要走,我给你剪。”
江书雅无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好奇问他,“那个男生是不是跟我差不多年纪?”
“他马上成年,”姜照快刀剪着发尾,随口感叹,“年轻真好。”
“不上学了吗?”
江书雅好奇问道。
“马上读高二。”姜照说完,又加了一句,“他是我表弟,来这儿打杂的。”
难怪他们关系看着不一般,江书雅若有所思地点头,思绪忽然飘向别处,直到姜照解下了她的黑色客袍,她才意识到头发已经剪好了。
“你看看怎么样?”
江书雅草草看了一眼,连忙起身,掏钱递给姜照,“还可以,谢谢啊。”
姜照收拾着工具盒,客气笑道,“有空再来,不介意你多带点朋友。”
江书雅略显局促地点头,她在这里没什么朋友,下次也不会再来这家理发店。不经意想起给她洗头的褚司野,心里只剩尴尬,只好随口敷衍了姜照几句匆匆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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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理发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