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恩典是朝廷的,康家的恩典是康家的。”仪贞声音又变得和和气气的,“朝廷蠲的赋,我自然要让你们沾些光。但不能白让。今年租子不减,也不涨,还按老规矩办。我这次过来,掏了我自己的体己银子,每家每户按田地分赏,权当是给大伙儿过年添个菜。康庄头,不要再提减租的话了。”说着,仪贞给云苓递去个眼风。
云苓走出去,低头吩咐了几句,未久,陈自祥领着十来个小厮,搬来十个大箩筐,筐里满满当当装着铜钱。
仪贞道:“等吃完了,你们几人给大家分下去。”
一番话说得又软又硬,几个佃农代表面面相觑。康行余连忙打圆场:“嫂夫人说得有理,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我替乡亲们给嫂夫人道谢。”
仪贞这才露出笑脸:“好了,这事就算定下了。”
康行余等人对视一眼,正要叹气,仪贞忽然又开口:“不过,我也有一事与你们商议。”
待他们把头抬起来,仪贞点了玉扇:“请大小姐来说罢。”
玉扇点点头,开口道:“这几年收成不错,大家的粮租交得齐整,我与母亲都很开心,所以租子一直没涨。只是有一样,因大家交的都是本色粮,米啊麦啊,放在库里吃不完,难免要坏。有时时令不好,发霉生虫,白白损耗,这也不行。若说拿出去送礼,更是不可能了,哪有人送礼送米麦的,也拿不出手呀。因此,我与母亲商议过一遍,从今年起,大家把粮租折色成银钱来交租子。”
话落,底下立时一阵骚动。几个佃农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神色复杂。其中一个老农开了口:“大小姐,这……折色?咱们祖祖辈辈种地,交的都是本色粮,这忽然改成银子,咱们……咱们手头也没有这么多现钱呀!”
玉扇笑道:“没有现钱,当然是卖粮换钱了。”
另一个佃户也说:“太太,大小姐,咱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粮食打下来交租子,剩下的够吃就不错了。这要是折了色,咱们还得先去卖粮换银子,这就比之前麻烦了……”
康行余坐在一旁,三角眼转了转,也不开口。康行远则快语道:“正是这话!交折色银,还要拿粮食去卖,这不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仪贞望了他一眼:“你们说的我都晓得。所以这折色的事,不是逼着大家今年就办。我跟玉扇商议了,头一年先试试,愿意折色的就折,不愿意的还交本色,不勉强。等过两年大家都习惯了,再慢慢全改过来。还有一件——”
仪贞话音未落,千千突然跑过来,喘着粗气:“太太,不好了!外头几个佃户跟陈管家他们打起来了!”
仪贞等人无不一怔。
千千继续说:“打得不可开交呢!我们拉都拉不下脸,陈管家脸上都挂了彩了!”
云苓脸色煞白,哽咽望向仪贞:“太太,我……”
“你快领几个人过去看看!康行余,康行远,你们还不带人去拉住他们!”待他们匆匆出去了,仪贞喊住千千,“这是为什么事?怎么突然打起来了?”
千千气喘吁吁说:“据说是为了减租!我刚揪住个小姑娘问了,也不知他们从哪儿听说的,秦州那边有佃户要减租,主家不肯,闹起来了,伤了十几个人。报到衙门里,正好碰上今年朝廷明旨免赋,上头罚了主家,说佃户要求分润是应当的,最终还是减租了。这些佃户便约着效仿他们,也要咱们减租呢!”
仪贞一拍桌案,厉声道:“反了天了!还敢学着人家闹事,还要打人!一样的天,一样的地,一样的朝廷,人家减了,咱们就得减?那人家还有饿死的人呢,咱们也要跟着饿死不成!”她说着霍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平日里的和气劲儿一扫而空。
玉扇和济原忙道:“母亲消消气。”
济原转头问千千:“千千,前面到底打成什么样了?谁先动的手?”
千千回道:“东边几个桌子上的人,喝了几杯酒,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减租的事,越说越气,拍桌子摔碗的。陈管家过去劝,他们不服,推搡起来,就动了手。陈管家脸上挨了一拳,鼻血都出来了。咱们几个小厮上去拉,也被推了几个跟头。”
仪贞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冷笑道:“好哇,吃着我康家的席面,砸着我康家的场子,倒有理了!”
玉扇挽住仪贞的手:“妈先消消火。我跟济原先去看一看,先把这事压下来。要是真出了事,闹到官府,反倒对咱们不好。”
这话正撞在仪贞心窝上。这是玉扇立威的好机会,待会儿仪贞唱个红脸,让玉扇扎扎实实给个章程出来,方为上策。
这厢玉扇与济原一径去了,仪贞走到议事厅门框前,放目望去,果见一堆人里里外外围成个圈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砸东西的声音,还有女人小孩的哭声。仪贞越看越气,胸膛渐渐起伏愈速。
康行鸿在的时候,他们闹过么?他们敢闹么?
论起来,康行鸿比她好说话多了,偏偏他讲话就有效用。就因为他是个男人,就因为他姓康,就因为他顶着中书侍郎的名头。哪怕他老得要拄拐,只能坐着,他说话还是有用!而她呢?女人,外姓,寡妇。单个拎出来,都能被人吃得骨头不剩,而况她占了三样!
还有年轻,还有继室,还有娘家不得力……
仪贞叉着腰,气愤地踱了回去。她环着黑漆条案慢慢地绕圈,案上摊着许多账本子,无数个字在她眼前翻飞。仪贞心里乱纷纷的,像有一团麻绞着。
未久,康行余先回来禀报,把起因后果细细说了,玉扇和济原仍留在那儿安抚众人。
这厢康行余正说到玉扇如何恩威并施,劝服了两方人,千千又跑了进来。这遭千千不仅大口喘气,脸上更是红得厉害,仿佛还有泪:“太太!大小姐、大姑爷被他们抓了!被关起来了!”
仪贞噌的站起来:“什么!”
紧接着,又来了好几个小厮,连云苓和陈自祥也赶过来问。
千千抹泪道:“大小姐和大姑爷去劝架,本来已经劝住了,那些人也散了。因闹得不好看,打架闹事的不说,旁边人也受了牵连。好几个女人和孩子也无辜挨了打,衣裳都脏了。大小姐和姑爷衣服上也沾了汁,那女人就说带他们换件衣裳再过来。到了屋子前,不知从哪冒出来一堆人,反倒把大小姐和大姑爷围住了,又不知谁喊了一声‘扣住她们,不怕太太不减租’,就把人推推搡搡地关进了庄头看粮的仓库里,外头还派了人守着,不许我们靠近!”
仪贞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的。她瞪了康行余一眼,抬腿往外走,那康行远又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哭丧着脸喊:“嫂嫂,不好了!出大事了啊!”
仪贞与他撞个正着,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仪贞扬起手,一个巴掌把康行远打得踉跄后退几步。仪贞指着他骂道:“你们两个本家叔叔,又是庄上的管事,侄女、侄女婿出了事,屁都不放一个!就知道先来我这哭!”她又道,“陈自祥!你先带十个家丁赶过去,要他们赶紧放人!”
陈自祥答应了一声,连忙领人过去。仪贞转过身来,瞪着康行余、康行远:“要是玉儿他们平安,这事好说。要是谁动了他们一根毫毛,你们两个也别想安生过去!带路!”
说罢,仪贞领着一堆人又乌泱泱地往粮仓去了。
却说这粮仓建在山脚,三面都是陡坡,青砖砌墙,灰瓦覆顶。此粮仓因距离庄子太远,素日里有些漏雨,故而荒废在此处。仓前有条不宽不窄的河,河水浑绿绿的,水面上漂着些枯叶和稻草,缓缓地往东流去。河对岸是一片收割过的、光秃秃的田地,只剩些短短的稻茬,在风中瑟缩。
此刻仓门大开,门口站着二十来个壮年汉子,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披着短褐,手里各拿着扁担、锄头、木棍,皆横眉立目地守着。
粮仓里头,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两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些光来,斜斜地照在地上。尘土在空中起伏,地上铺着厚厚的稻糠,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四壁堆着些空粮囤、破簸箕、烂麻袋,墙角立着几把生锈的锄头和镰刀。靠北边的粮囤子底下,玉扇和济原被背对背地绑在一起。
玉扇的衣裳很是沾了些汁水,半边袖子都染了酱色,头发也散了,乱蓬蓬垂在脸庞。济原身上脏污少些,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扭动身子,想挣开绳子。
玉扇微微转过头,压低声音:“别挣了,越挣越紧。省些力气。他们不敢拿我们怎么样。”
济原也压着嗓子说:“总得想想办法,难不成任他们揉搓?”
看守她们的,是四五个力壮的妇人,个个膀大腰圆,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衣裳,头上包着粗布巾。其中一个正是方才那嚼舌根的长脸妇人,这会子走到玉扇跟前:“我们也不想得罪您,可没法子,家里老小吃不饱饭,你们又不肯减租。你们康家人吃香喝辣,我们连口粥都喝不匀净,这不公平。”
玉扇扬起头:“那你们要怎样?”
长脸妇人冷笑道:“这也简单,只消徐太太给个准话,把各家的田按市价折成银子给我们,再给我们备好马车,送我们离开京都。我们拿着银子,到别处去置地过日子,你们俩自然平安。”
玉扇听了,恨声道:“这原是我家的地,你们租来的,还要我们给银子给你?好没道理的话!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长脸妇人冷哼一声:“您不同意,那就只好留在这跟我们一起吃苦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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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被绑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