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和图儿天不亮就把马车赶过来了。
越合一夜没睡，在院里枯坐了一夜。云苓、千千和图儿抱着盥洗盂盆、衣裳妆奁等物走来，他没吭声，引着他们上了阁楼。
阁楼早被他打扫过，干净整洁，只是一直不曾住过人。他平时住在楼下，图个方便。这次仪贞来了，他开了阁楼，并把阁楼钥匙交给她。
仪贞换了套衣裳，重新梳了个髻，又拿着靶镜敷粉描眉画眼，这才往京郊的庄子上去。
马车上，仪贞吃着枣花酥和羊奶茶，云苓笑道：“他在底下坐了一夜？”
仪贞点点头。
“那么，那件事您跟他讲了？”
仪贞把枣花酥吞下去，才开口说：“得等等，说得太早，好像我重新回来找他是别有用心似的。而况他本来就觉得我虚荣。”
云苓也点头：“是了，我看他是个实心眼儿的人，不急。等今天去庄子上探探佃户们的口风再说。”
仪贞笑起来：“就是这样。”
康府下有五大农庄，大的足有数十顷，小者也有三四顷。最小的那个，原是康行鸿祖父从他曾祖手中分家产分下来的，后来他这一房三代单传，田庄没有分出去，全捏在自家手中，反倒一代一代凭着政绩功劳，如今已积攒到五个。其中最大的那个，还是康行鸿办钦差、娶仪贞那次，皇帝赏的皇庄。
按规矩，庄主每年宴请庄头和佃农们吃饭，家里有了红白事也是一样。这遭琼扇成亲，仪贞便把请佃农吃喜宴的事交给玉扇和济原来办。至于吃饭的时候，按例是要与佃农们清算总账，再把来年的种粮章程、租税分润与各庄庄头商议定了。
仪贞要办的，就是这件事。
车马辘辘而行。仪贞挑起车帘，窗外的雕梁画栋已逐渐换成高低错落的丘陵，路两旁现出大片大片的田地。这时节，田地里只剩下齐崭崭的稻茬，迎着风晃悠。
远远地，庄子已露了头。
因这三个庄子毗邻，故而今日先只请这三个，剩下的大皇庄并一个小庄子分别在三日后、五日后。
马车停在庄子前，三个庄头并几个管事的连忙迎上来，拱手作揖。
仪贞扶着云苓的手下了车，抬眼看了看天色。焰腾腾的日头正当顶，此刻明晃晃地照着，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母亲，您来了！”玉扇和济原也迎出来。
仪贞笑道：“我没来晚罢？”
“没，还没开席呢。”玉扇道，“议事的屋子也打扫好了，母亲随我来。”
仪贞轻答了个“好”，跟着玉扇夫妇一路进去。
露天的大场子里，百来张八仙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大大的“红双喜”剪纸，碗筷碟盏整整齐齐地码着。
“徐太太，您来了！”
仪贞含笑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已经来了不少佃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穿了半新的蓝布衣裳，有的还穿着打补丁的短褐，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话，女人和小孩们脸上则都带着笑，见了她便都噤声，恭敬地让出一条路来。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被各自的娘揪着耳朵拉出来，按在凳子上坐好：“快叫徐太太好。”
仪贞笑着应了，吩咐千千和图儿把备好的饴糖果子都发下去。
场子最里头另摆了一张黄花梨卷草纹的圆桌，比外头的八仙桌宽敞些，油光锃亮，铺层桌布，上头搁了两瓶野菊花，瓶下也压着“红双喜”剪纸。这是专门给仪贞、玉扇和济原留的座儿，同席的是三个庄头、管账的先生，还有几个年长的佃农代表。
仪贞顿下脚步：“你们是知道我的。教大家伙儿先吃罢，咱们先把账理清爽了，把事办妥了，把明年的章程定下来，再吃也不迟。”
领头的庄头康行余答应了一声，忙引仪贞等人进屋。
乌泱泱一群人进了议事正厅，佃农们站在场子上眼巴巴地望着。几个头戴布巾的女人聚在一起，看仪贞、玉扇母女端着贵太太的架子被人簇拥进去，当中长脸的那个妇人瘪了瘪嘴，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一个圆脸的，压着嗓子道：“精死了！趁着小的办喜事，顺带就把这年下的饭给吃了，省下那一遭银子，比谁都会算账！呸！横竖是咱们出在羊身上的，她倒落个好人名儿。”
那圆脸的也附和：“可不是么，年底的饭是一顿，结婚的饭是一顿。她这里省一顿，咱们不就少吃了一顿？一个寡妇，把着那么多家产，算计成这样，也不怕撑得慌。”
说话间走来一个年轻姑娘，脸晒得红红的，有些起皮，她皱眉道：“妈，你不能这么算。我问了做席的乌娘子，她说往年是一两一桌的菜，这次调到了三两，翻了不止一番呢。虽然次数少了，但菜比以前好了不少，样式也多了。好像还有螃蟹！过去吃两顿，吃得到螃蟹么？”
圆脸女人道：“你懂什么？这外头钱越来越贵，朝廷都开恩免三年租，她减过一厘租子不曾？我们一年到头种地，她就是翻两番、翻四番，也是应该的！”
“今天不是说要谈粮租的事么，你怎么晓得她不减。”
圆脸女人立时瞪起眼来：“你是哪头的？我是你娘，还是她是你娘？吃里扒外的东西！”
却说众人进了议事厅，仪贞在上首的太师椅坐了，玉扇与济原分立两侧。太师椅前是一张黑漆大条案，案上摆着账本子、算盘、笔墨砚台，另有两壶茶，十来只茶盏。条案两侧各设了椅凳，等庄头、管账先生并几个老佃农代表依次落了座，仪贞才说：“玉儿和济原也一起坐罢。”
康行余拿一双三角眼环视一圈，起身从他女人手里接过热手巾把子，递到仪贞面前，赔笑道：“嫂夫人先擦把手，好翻页。这秋老虎的天，燥得慌啊。”
仪贞抬眼睨他：“昨儿家里摆宴，你大老远儿地赶来了，今儿请乡亲们吃饭，又要你劳动费心，辛苦了。”
“太太这是什么话，昨儿是家事，今儿是公事，都是我分内之事。倒是太太和大小姐、大姑爷忙了大半年的喜事，比上次见，瘦了。”
仪贞笑道：“瘦了好，我就怕胖。你去外面说一声，教他们开怀吃酒罢，我们谈我们的。”
康行余连声应下，自出去了。
仪贞将面前的账本子掀开，指尖顺着墨字一行行往下走。
玉扇开口道：“上午我跟济原已经把这三庄的细账过了个七七八八，大差不差。跟往年比，就是稻租少了半成。”
仪贞的指尖顿住：“呀，这是怎么回事？半成，是三个庄都少了么？这不是小数目呢。”
济原答：“是三个庄都少了。”
第二个庄头康行远接上话：“回太太的话，今年夏天雨水不匀，绕着庄子的河河水上涨，那好几片地淹了三日，虽说后来补了种，到底伤了元气。佃户们也尽力了，太太若是得闲，改日去看看便知，那稻秆子比往年矮了一截，穗头也瘪些。”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这是受灾的田亩数和补种的亩数，太太您过目。”
仪贞接过，略看了看：“既是天灾，也怪不得你们了。不过补种的租子怎么算？”
康行远说：“上午与大小姐商议了，按规矩是减半收租。往年也是这样办的。”
济原坐在一旁，也笑道：“母亲，依小婿看，今年虽说受了些灾，这些庄子底子厚，总账算下来跟去年一样。佃户们也不容易，不如那补种的几十亩，今年就免了租。不正好是朝廷免赋普泽百姓么？权当咱们体恤下头、响应朝廷，明年他们也肯多卖些力气。”
仪贞微微一笑。免租，倒没什么。既然总账跟去年一样，康家也不吃亏。只是这样的好话应该玉扇来说，这样的威信应当玉扇来树立。
济原见仪贞垂眸看账本，忙添补道：“这是刚刚玉扇与我商议的，怕母亲不同意，我就斗胆开口。母亲要欢喜，就奖玉扇；要是不同意，就是小婿胡思乱想了。”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佃户们一年到头泥里滚、地里爬的，玉扇能想着体恤下头，你能帮着玉扇参谋，我是很高兴的。只不过……”仪贞蹙眉，“今儿免了，明儿后儿呢？年年都有个说法，这个免那个也免，连个章程也没有了。”
玉扇瞪了眼济原，连忙含笑应道：“我才刚也想到这个。我与济原也是想减轻些佃户的负担，却忘了规矩了。不如折中些，减七成租，既不全免，也算体恤他们。外头那些佃农听见了，也高兴呀。”
仪贞点点头：“也罢，就依你说的办。你们记下来，补种的那几十亩，今年只收三成租。其余的照旧例，该多少是多少，一点也不许短少。”
底下的庄头、账房和佃户默然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此刻，康行余已从外头招呼佃户们回来，坐在自己的位儿上。他见厅内又安静下来，开口道：“嫂夫人，还有一件事，是佃户们集体要求我们几个报给您的。”
仪贞低头翻着账本：“什么呀？”
“还是那句老话，今年朝廷不是下令蠲免钱赋，责令田主分些实惠给佃户们么？他们知道了，希望嫂夫人您抬一抬手，把粮租里给朝廷的那一份，给蠲了。”
仪贞手一顿，抬起头来：“我知道，皇帝爱养百姓，普泽天下，才下了这道诏令。但只一样，我且问你们，你们去周遭几个大田庄上问一问，我们康家的粮租，是不是最低的？佃户们纳粮供赋，是很不容易的事，我明白。可你们也替我想想，我给你们定的粮租，老爷在世时多少，现在都要传到我女儿手上了，还是这个数，没给你们涨过一分。这几年外头东西越来越贵，米也贵、布也贵、粮食更贵，外头早就涨了两三回租了，我涨过你们一厘没有？”
仪贞站起身来，一双丹凤眼扫过下头坐着的人。她顿了顿，给议事厅里留下一阵短暂的沉默，又叹气道：“我吃的亏，你们是不晓得的。年年别人涨租，我不涨；年年别人加码，我不加。我图什么？就图个长远安稳，图你们肯好好种地。可你们呢？今儿要把补种的全免了，明儿要减给朝廷的租子，后儿是不是要我白送你们粮食呐？”
康行余坐在一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搓着手道：“嫂夫人息怒，息怒，佃户们也是听说朝廷有恩典，这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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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减租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