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的心病是康行鸿

厨房里,越合坐在灶膛后,火光映红了他坚毅的眉眼。他淡淡瞥仪贞一眼,没问她为何跟来。

仪贞坐在旁边条凳上,看了他一会儿:“越合,我想跟你说说话。”

“洗耳恭听。”

“你不要这样冷冰冰的。”仪贞说,“其实我很高兴,我原怕你今天不会过来。越合,倘若没有我和万娘子那件事,你会来参加琼儿的婚礼吗?”

原来她的小女儿叫琼儿。

他眸光微黯:“我答应过你的话,总不会食言。”

仪贞追上话:“那你从前还答应过我,要一辈子对我好的呢?”

“是你违背了誓言。如今的一切,不都是你咎由自取么?”

仪贞垂下眸子:“是了,我自己选的路,只能认命。”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越合没接话,只往灶里又添了把柴。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药香慢慢漫出来,盖过了雨夜的潮气。

沉默了很久。

直到越合忽然开口:“你今晚不该来。”

“我知道。”

“知道还来?”

仪贞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因为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我想你可以在我身边。”

越合往灶膛里看了一眼,火光照着他紧抿的唇线。他站起身,揭开锅盖,拿汤勺搅了搅,舀出一碗来,放在灶台上:“趁热喝,喝完你回去罢。这种地方,你住不惯的。”

“你为什么要娶她?”

越合侧着脸,没看她:“跟你没关系。”

“你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可见你根本不是真心想娶她。”

越合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徐仪贞,你喝醉了,醉得厉害。”

“我没醉。”她站起身,直视他,“你不说,我就那样以为了。只要我认为你对她没有付出真心,只要你们没成亲,那我就有机会。”

“好,我告诉你,”越合一字一顿,“我娶她,是因为她不会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转身嫁给别人。这个理由,够不够?”

仪贞的嘴唇颤了颤,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当年的事,她能辩什么呢?

“是我对不住你。”

越合冷笑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汤要凉了,喝罢。”

“越合,我想跟你说最后几句话。”

“嗯。”

仪贞轻声道:“我也不是那等刁滑无赖的人,我三番五次地找你,你三番五次地拒绝我,我还没脸没皮地缠磨着你,似乎很有些不识抬举。可我只是不想自己遗憾。如今看来,怕是要遗憾一辈子了。今夜是我给自己最后的机会,你的心是冰做的,这辈子我都捂不热了。那就这样罢。明儿一早,我就要去庄子上,千千会来接我。我会离开得很早,不会再让你见到我,也不会再让你和万娘子为难。”她顿了顿,“越合,你转个身,看看我罢。过了今晚,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就当满足我最后一个要求,让我再看看你,好么?少年喜欢的人,放在心里这么多年了,你好歹给我一个念想罢。”

越合的肩膀骤然绷紧了。

“还有一件事,希望你答应我。”

越合终于转过身来,火光映在他脸上,脸色晦暗不明。

仪贞望着他,笑得坦荡又狼狈:“越合,你亲口跟我说一句:徐仪贞,咱们这辈子真的翻篇了。你说完,我再不来找你了,以后铺子里有事,都是周先生跟你谈,我不会再出面。”

雨声灌进来,密一阵,疏一阵,吵嚷得人心烦意乱。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几滚,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说罢。”仪贞笑道,“你不说,我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你说了,我就好彻底死心。”

越合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他盯着仪贞,盯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徐仪贞。”他觉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咱们这辈子——”

她忽然掩住他的唇:“好了,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泪憋住,“越合,我对你的心事,我没刻意瞒过谁,包括行鸿。他一直都知道,他那么聪明,猜得到的。”

越合如雷击灵台,浑身石化了一般。

仪贞低下颈子,端起粗陶碗,一口一口把药汤喝干净。她把空碗放回灶台上,手背擦了擦嘴:“谢谢。再见……”

她转身要走,手腕子却突然被他死死攥住。

越合错开眼,他没有看她,而是目向虚空:“贞儿,我——”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此刻,他只觉气血上涌,脑海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想她走。可理智也在告诉他,这次是她主动放手,他不该开心吗?

仪贞望着彼此交叠的手。他把她的腕子攥得生疼,可他又在微微发颤。刹那间,仪贞突然前倾身子,轻轻吻了下他的唇角。

越合整个人僵住了,直着目光看她。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簇小小的火星。那点温热从唇角蔓延开来,烫得他喉头发紧。他的手没有松开,反倒又紧了几分。

仪贞立在那儿,与他四目相接,默默无言。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们都想起从前。

从前,她悄悄约他出来,躲在大柳树后,她靠着他的胸膛。他不敢抱她,手在她后背犹豫着,想抚上去,又怕唐突了她。只是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那会儿她十六岁,他十七岁。

越合的呼吸粗重起来,腔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在岭南贩货的那几年,他常常想,他们之间就差那么一步。一步之遥,天涯海角。

可这一次,仪贞向他走了很多步,是他不肯迈出那一步。

“贞儿。”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

尾音还在腔子里没出来,仪贞已经被他捧住脸,吻了下来。

急切的,痴怨的,密密匝匝的吻。

他吻得又急又猛,仪贞不由后退了半步。

二十年前未能做的事,今夜,终于得偿所愿。

天地雨声,奏响了他们心底二十年的潮湿。

她两手勾住他的脖颈,一点一点夺回主动权。

越合掐住她的腰,双臂一提,将她抱到了灶台上。那粗陶碗咣当当滚进锅里。他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迫着她离自己又近了几分。仪贞被他吻得近乎有些喘不过气来,两手撑住他的胸膛,把他往后一推。

越合先是有一瞬的茫然,而后垂下眸子:“我……对不住。我……我……”

不用他说,仪贞已经明白了。他忘不掉她,所以故意来京都、故意上门、故意还钱,只是想再见她。可他也不愿原谅她,所以与万倩娘在一起,又屡屡拒绝她。等她真的要走了,他又不舍得。他就这样独自地、拧巴地与她赌气。

“我明白。”仪贞轻声。

越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有些颓唐:“徐仪贞,我真的败给你了。”他失笑道,“倘若这几次你不来找我,或许我真的会跟倩娘在一起。又或者,你刚刚不说那番话,或许我们真的会就此别过……你知道么,你刚刚那段话,就好像二十年前,我们走在河边,你固执地说你要嫁给康行鸿。嗯,你不要我了。就是这种感觉,被你抛弃的感觉,二十年了,我还是很害怕这种感觉。你一说这样的话,你一说你要走,我就什么法子都没有了。徐仪贞,你是上天派来克我的么?”

她柔声道:“我是上天派来爱你的。”

他缓缓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他忽然觉到眼底的濡湿,筑在心口的堡垒此刻正一寸一寸地分崩离析。

“贞儿,这次你会离开我吗?”

仪贞抚上他的脸颊,微微笑着:“只要你不离开我。”

他心跳如鼓擂,握住仪贞的手,紧紧盯着她。

“贞儿……”

“嗯?”

他突然松开了她,退开两步,背过身去。他的手撑在桌角边缘,指节泛白。低声说:“今夜你睡我屋里罢,我睡偏屋。”

“好。”仪贞从灶台上滑了下来。

“倩娘那边,是我对不住她,我会去解决的。”

仪贞微微笑着:“我原打算予她些银钱财帛,虽说有些不好,可这是最实在的补偿。”

“不用。我会弥补她的,是我对不住她。你不必出面。”他突然转头,“贞儿,你果真想好了吗?你同我在一起,哪怕我给不起你想要的?”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他垂下眼眸:“我会去了解的。我——”我很想很想知道你的这些年,你跟康行鸿的这些年。

但他到底没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心病是康行鸿,是年迈的康行鸿,是不爱她却仍被她坚定选择的康行鸿,是徐仪贞丢下他一个人,任他独自领受退亲后的一场场风凉世态。打探、鄙夷、明嘲暗讽。劝解、可怜、幸灾乐祸。一拨一拨的人来,带着怜悯的目光,话里话外无一不在搜刮他与仪贞的每一点故事。栖雁村几十年才出了徐仪贞这么个人物,谁肯甘心不把她吃干抹净?

徐仪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位康大人又是什么根脚?

越合对康徐二人有何看法?

他怎么知道?

十七岁的越合觉着,在康行鸿面前,他像个剥了壳的、光溜溜的鸡蛋,□□,只剩了自卑。在他最年轻气盛的年岁,在他对未来充满热望与盼头的年岁,他被这件事压到泥里。他甚至不敢爬起来,只能蜷起身子、缩在泥里,悄悄拿眼睛望康行鸿一眼。

甚而当仪贞拿着那五十两给他时,告诉他康行鸿愿意帮他时,他一度觉得他就是个泥点子,只配溅在康行鸿的云头靴上。康行鸿越宽厚,越显得他卑贱,越显得他无能。

直到他挣来了自己的家业。

仪贞已握住他的手,轻声:“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猛地抱住了仪贞,“我在想这是不是梦。”

仪贞轻轻一笑,她偏过脸,咬住他的脖颈。越合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疼就不是梦。”仪贞望着那排月牙儿似的粉红牙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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