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窗子里进来,吹得学堂里那幅写着“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的楹联微微摇晃,姜宝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那写着“见贤思齐”的牌匾已经泛了一层灰,那幅熟悉的楹联也有些退了色,连带着夫子的头发也全都变白了。原来距离那次春猎,已然去了三个春秋。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政’者,正也……”夫子见姜宝呆呆地望着他的头顶,就知道他又睡觉睡懵了。于是面含愠色地把姜宝叫醒,“宝世子,你来说,这句话要如何解读啊?”
姜宝连忙起身肃立。此时的他已开始抽条,褪去了婴儿肥的脸颊轮廓渐渐分明,五官却更显精致。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只是那双眼依旧黑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曜石,带着未脱的稚气。
“回夫子,这句话出自《为政》篇。讲的是执政者要施展德行,就会像北极星,在那个位置上,周围的星星都会围绕他。”
“嗯。”夫子的面色总归是缓和了很多,“只是片面之意,马马虎虎吧。孔子强调的就是君主要施行德治。有了德行,群臣百姓就会主动臣服。”
姜宝见被夫子放过,便是得意忘形了起来,他说道:“夫子,弟子觉得若是执政的君主,比起去做北极星,不如去当太阳。”
“哦?”夫子虽说有些古板,但也不会放过每一个启发学生的机会,“你说说看。”
姜宝微微作揖,“北极星固然居于中央,众星环绕,却只在黑夜中指引方向,光辉清冷;而太阳光芒万丈,普照万物,能让大地复苏、五谷丰登,世间万物皆因它而生发滋长。君主若能效法太阳,以仁德为光,以勤政为热,泽被万民,那百姓才能真正安居乐业,国家才能蒸蒸日上。”
他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竟让素来严苛的夫子也微微颔首,捋着花白的胡须沉吟道:“以日为喻,倒也有些新意。刘向就将 “白日之昭昭” 与 “北辰之不移” 并列,只是……”夫子话锋一转,“太阳亦有烈炎灼人之时,仁德需辅以礼法,方能刚柔并济,切记不可偏颇。”
姜宝乖乖应了声“弟子受教”,心中却暗自嘀咕:反正太阳就是比北极星好。
下了学,姜宝刚准备美美用饭,还没吃一口,就有父王旁边的张大太监过来传话,让自己现在就过去一趟。
姜宝瞬间就像是被捏住了后勃颈的猫。他想着该不会是今天自己上课睡觉,被夫子一状告到父王那去了吧。
等他提心吊胆地来到到父王的寝宫时,发现他三哥也在。加冠后的姜淳更显温润端方,但平时和乐可亲的二人今天却面色肃然。
姜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父王,三哥。”
西北王姜治“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喜怒,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姜宝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偷偷抬眼打量着父王和三哥。父王眉头微蹙,三哥则是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重。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把今天在学堂的所作所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除了上课打了个盹,好像也没犯什么大错啊。
“幺儿,”姜治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今日召你过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姜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声应道:“父王请讲。”
“你二哥……”姜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厚儿他,在边境巡防时,遭遇了埋伏,身受重伤,如今正在军中调养。”
“什么?!”姜宝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和担忧,“二哥他……他怎么样了?严不严重?怎么会遇到埋伏的?”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二哥虽然平日里爱逗弄他,但对自己向来是极好的。
姜厚的封地在狐突,这地方偏僻,临近边疆,北面与各胡人部落相邻。这些年来边境局势不稳,北边的游牧民族趁着天寒地冻缺衣少食,频繁越境劫掠,爆发冲突。
姜淳连忙起身扶住他,温声道:“宝儿,你先别激动。二哥性命无忧,只是伤得颇重,需要好生静养。父王已经送了几个御医去给二哥调养。”
“那……那我能去看看二哥吗?”姜宝急切地问道,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水光。
姜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边境遥远,且刺杀这事还没查清楚,你去了反而会添乱。为父已经下旨,让他安心养伤,待伤势稳定些,自会让他回来。”
他看着小儿子泛红的眼眶,心中也是一阵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和沉重。
姜宝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二哥受伤了……那个总是大大咧咧、笑声爽朗的二哥,此刻正躺在遥远的边境,忍受着伤痛。
“现在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姜治揉了揉额头。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经好几日没休息好,“如今时势维艰,风雨欲来。父王和你三哥、还有你舅舅商量过了,决定过了年节就送你去封地就藩。”
“什么?去封地?”姜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父王,我不去!哪有王子没成年就去的,我还没长大呢!我要留在王都!”他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安排。
姜治看着小儿子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软弱,但很快便被坚决取代:“幺儿,父王也不愿你小小年纪就独自远走,但现在的局势如此,也是无奈之举了。”
“五年前你七哥去了罗氏皇宫当质子,说好的只去三年,如今人影都没见到。这罗氏皇帝老迈,更是被齐国国君当傀儡一样牢牢掌控着。前些日子皇帝派使臣来下诏,各地王族开春进皇城述职时要嫡长子同去,我朝开国以来何曾有这样的规矩!父王和你三哥这一去,怕是前途叵测啊……”
听着父王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七哥……他几乎快要忘记七哥的模样了,如今五年都过去了,连一封家书都少得可怜。现在,父王和三哥也要面临未知的危险吗?他看着父王鬓边不知何时添上的几缕白发,心里又酸又涩。
“我不去……”姜宝终究是没忍住,哭了出来,随即他又说道:“我不怕!我要和父王三哥一同前去!”
姜淳沉默片刻,长叹一口气,“宝儿,你怎么还是不懂。父王让你未成年便去封地就藩,为的就是保护你啊。”
姜宝低下头去,他三哥接着说道:“五年前他们敢把质子押住,现在敢逼嫡长子进皇城,说不得还要找借口扣押一段时日。齐国国君喜怒无常,说不定哪天就敢把所有嫡子也弄进皇城去。如今你二哥受了重伤,你一人待在王都实在危险。去封地就藩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是……去了封地,就再也见不到父王和三哥了……”姜宝拭泪哽噎。
“胡说什么。”姜治似是不忍,把眼睛睁开又闭上,“等风波平息,父王自会接回你,再不济,年年你也得来王都述职。一家人,怎会再也见不着?”
姜宝忍住哭腔说道:“儿臣也长大了,想要为父王效力。一家人更应荣枯相依,祸福与共。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出去,那怎么能成?”
姜淳怅然道:“宝儿,你是父王最疼爱的小儿子,也是我们所有人的牵挂。你去了封地,要照顾好自己,守好一方水土,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等将来尘埃落定,我们一家自会团聚。”
姜宝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父王和三哥,他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可是,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王宫,离开父王和三哥,他的心就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他还想说些什么,见姜治忽然拂袖而去,却是身形摇晃,步履不稳,“此事已定,切莫多说。”
殿内只余下姜宝和姜淳,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重。姜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哑:“宝儿,委屈你了。”
姜宝摇了摇头,泪水不争气地滚落,他哽咽道:“三哥,我不怕委屈,我只是……只是舍不得你们。”姜淳望着眼前这个已初显少年模样,却依旧带着稚气的弟弟,心中五味杂陈,只能将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
日子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悄然滑过。姜宝不再像从前那般娇气任性,上课时虽偶尔还是会走神,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认真听夫子讲解经史子集,尤其是那些关于治国安邦、民生疾苦的篇章。他还寻了一些曜灵的地方志来看,上面记载着当地的山川地貌、风土人情,甚至连历任官员的施政得失都细细研读。从前总觉得那些枯燥的典籍离自己很远,如今却字字句句都关乎未来的生计与责任。
除夕之夜,王宫内外张灯结彩,却难掩一丝沉闷。家宴上,菜肴依旧丰盛,金玉碗碟中盛着山珍海味,往年此时总少不了二哥插科打诨、六哥贫嘴取乐。可今年,大家各怀心事,席间唯有杯箸碰撞的轻响,连平日里最爱热闹的宫娥内侍都敛声屏气。
姜宝捧着玉碗,小口扒拉着,味同嚼蜡。他瞥见父王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三哥眉宇间的愁绪也更重了,二哥在边境养伤,四哥常年病弱,喝口水都得咳两下,五哥和以往一样沉闷,就连平日里爱和自己斗嘴的姜恭也不说话。看一家人如此,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宝儿,多吃些这道‘鸾凤归巢’,”姜淳让侍女给弟弟端了过去,“这是你最爱吃的。”
姜宝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谢谢三哥。”这道菜其实就是鸽子和嫩鸡炖的。他夹起一块鸡肉,慢慢放进嘴里,却怎么也尝不出往日的鲜甜。
姜治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沉声道:“过了年,幺儿就要启程了。淳儿,你多费心,把封地的事宜再仔细核查一遍,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护卫的人选,也要挑最可靠的。”
“父王放心,儿臣都已安排妥当。”姜淳恭声应道,随即看向姜宝,“宝儿,过些日子我给你介绍一个人,他会随你一同前往封地。”
姜宝随便答应了一声,他还以为是三哥身边哪个得力的护卫,或是会管钱的账房先生。他低着头,用银筷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心里乱糟糟的,也没太在意。
姜治见自家小儿子无精打采的,想着自己还是不要在大过年提这些糟心的事情了。他招招手把姜宝叫过来,“幺儿,到父王身边来。”
姜宝依言挪过去,姜治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头顶。他贴近姜宝耳边悄声说:“幺儿不要害怕,父王给你一个锦囊。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便可以拆开,绝对管用。”
“这么神奇吗?”姜宝好奇地接过一个和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很像的东西,掂量掂量,里面还沉甸甸的。姜治说道:“这东西可千万不能丢。更不能给别人看,尤其要贴身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轻易示人。”
姜宝郑重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锦囊塞进怀里,紧紧按住,“父王给我的东西,儿臣一定好好保管。”
此时,楼外的烟花“咻”地一声划破夜空,在天幕上炸开一朵朵绚烂的花,将王宫的砖瓦映照得流光溢彩。以往姜宝都会兴致冲冲地跑出去吵着要看烟花,今年却不知为何转而看向了看烟花的人。他看见父王望着烟花的侧脸,平日里威严的眉眼在火光映照下竟柔和了几分,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仍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三哥端着酒杯静立一旁,目光追随着空中转瞬即逝的璀璨,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绚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明明灭灭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脸上复杂的神情。姜宝悄悄握紧了怀里的锦囊,那沉甸甸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抬起头,也望向那片被烟花点亮的夜空,只是心里那份不舍与茫然,却如同这夜空中的烟雾久久不散。
元宵节一早,姜宝被三哥叫到了书房。刚进门,就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腰间佩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剑。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姜宝只觉新奇——这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方正,嘴角含笑,看上去和蔼可亲。一双眼睛却是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身上没有寻常武将的粗豪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沉稳干练的英武。
“这位是文先生,”姜淳上前一步,对姜宝说道,“文先生游历多年,不仅武艺高强,且精通兵法谋略,田产庄务、外事杂疑,更不在话下。往后,他便是你的幕僚,若有不懂便放心和他请教,凡事也多与他商议。”
“王太子谬赞。”文越对着姜宝拱手行礼,声音沉稳有力:“属下文越,见过世子殿下。”
姜宝连忙回礼,心中却暗自惊讶。他原以为三哥会派个寻常护卫,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位气度不凡的人物。尤其是对方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让他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随意。
“文先生不必多礼,”姜宝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显得成熟一些,“往后便劳烦先生了。”
文越微微一笑:“殿下客气。能为世子效力,是属下的荣幸。”
“平川先生,宝儿少不更事,性子又有些娇气任性,还要先生多费心教导。”正说着,姜淳忽然对着文越深鞠一躬,“他小小年纪便独身一人前往封地就藩,过去后凡事都需仰仗先生周全。还望先生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上,多加看护。”
文越连忙扶起姜淳,赶紧说道:“王太子切莫折煞属下!属下出生低微,本不妄想能立业扬名,如今有机会为世子殿下效力,已是万幸之至。属下定会竭尽所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姜淳又是深深一揖,“先生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姜宝站在一旁,听着三哥对文越如此郑重托付,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姜宝上前一步,认真道,“三哥,你放心吧,我会听文先生的话的。”
姜淳看着弟弟,眼中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为浓浓的担忧。他拍了拍姜宝的肩膀,仿佛还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是道:“明日一早,你便要启程了,早些去准备吧。我和文先生还有几句话要说。”
“是。”姜宝应道,声音有些低哑。
回到寝殿,侍女们已经开始忙碌地收拾行装。看着那些熟悉的物件被一件件打包,姜宝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母亲当年亲手栽下的冬青,如今已是枝繁叶茂。他还记得小时候自己爬上去摘小红果,结果不小心摔了下来,惹得父王和母亲想把这树砍了。那时的日子,简单而快乐,如今想来,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殿下,六王子也送来了礼物,说是让您出去看看。”清浅亲声唤道。
姜恭送的?姜宝撇了撇嘴。想到前几年自己过生日,他送来的那些假蛇假虫子、滋水壶之类捉弄他的礼物,姜宝心里便有些发怵。但他还是跟着清浅走了出去,只见越发高挑的姜恭站在廊下,手里牵着一匹黑色骏马,脸上难得没有平日里的戏谑,反而带着一丝不自在。
“喏,给你的。”姜恭把马绳往姜宝面前一递,语气依旧像儿时那样不耐烦,“你封地那边全是些庄稼汉,哪里培育得出这么健壮的汗血宝马。”
“这……”姜宝有些惊讶地看向姜恭。他很少见六哥送过如此正经的礼物。“你不是知道我不会骑马吗?”
“是呀,这马给你真是浪费。”姜恭一幅吃了苍蝇的表情,他别过脸,声音含糊了些,“不会就学!总不能到了封地,还天天坐个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新来的藩王是个瘸子。”
姜宝看着那匹油光水滑的黑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眼神却是温顺。若是林夫人让他送礼,绝对不会带一匹马来。能送出这种礼物的,估计只有素好此道的姜恭能想得出来了。
他上前一步,接过马绳,“谢谢六哥。”
姜恭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梗着脖子道:“不必了!赶紧让人牵去马厩。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哨子扔给姜宝,“这匹马是驯马师专门训练过的,吹响这个哨子,只要距离不是太远,它都能循声而来。”说完,也不等姜宝回应,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背影看着竟有些仓促。
姜宝握着那枚冰凉的铜哨,又看了看那匹神骏的黑马,眼眶微微发热。他看见姜恭因走得太急差点绊了一跤,那点感动也收回去了,突然笑出声,低声对黑马道:“你说,我叫你共龙怎么样。”黑马似乎听懂了,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