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姜宝一路上遇见侍女小厮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金色眼睛的小子,也多亏叱干原这副外貌十分突出,没过多久姜宝就在一片挂满彩幡的营帐附近找到了他。

叱干原正将最后一只雪狐的尾巴解下,递给旁边记录功绩的内侍,侧脸在阳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金瞳流转间带着几分桀骜,银耳环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姜宝躲在营帐外面,等他出来时连忙叫住他,“叱干原!你真的拿了魁首?”

叱干原闻声转头,看到是姜宝,那双金色的眸子微微一怔,随即又低头行礼,“参见殿下,只是侥幸罢了。”他说话时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比同龄人沉稳几分。

“什么侥幸呀,我二哥说你把所有比赛都赢了!”姜宝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崇拜,小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得魁首的是他自己一般。

叱干原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疏离淡了些,他说道:“不知殿下所来何事。”

姜宝心里有一箩筐的事情要问,最后还是先说了一个自己最好奇的,“那天……你明明知道那石貂会、会那么臭,你为何故意隐瞒,还骗我不要把他放出笼子,真是臭死我了。”

“因为知道殿下宅心仁厚。”

姜宝愣住了,不知道这件事和自己宅心仁厚有什么关系。

叱干原沉默片刻,慢慢说道:“殿下很喜欢斑猫,却怕它受伤害而主动放弃,所以臣下笃定,殿下不会生气,只会放了那只石貂。”

姜宝小脸涨红,“你、你竟然算计我!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当时还没来得及劝阻,殿下便开始挑选。臣下实在不忍心破坏殿下兴致,只能出此下策。”

姜宝此时竟无话可说,只能干巴巴道:“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叱干原眉宇间舒展开来,“世子殿下若无事,臣下先行告退。”说罢便要行礼告辞。

“等等,你别走。”姜宝急得一把拉住叱干原的胳膊,又觉得不妥当赶紧放了下来,“我……我不是不守信用的那种人,但是我求过父王了,可惜父王没同意。你这次夺魁,可以向父王提一个请求,你就提想做我的亲卫。父王一言九鼎,肯定会答应的。”

姜宝扭捏了一下,还是说:“你放心好了,当了我的亲卫,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叱干原这才明白,上次自己说的话,这小孩根本就没听进去。他不理解这位世子殿下为何这么执着想让自己当他的亲卫,但还是郑重地解释道:“世子殿下,臣下若是夺魁,定会向王上请求去冯家军历练。”

姜宝傻了,搞半天人家根本不想当自己的亲卫,他苦闷道:“你是真这样想?”

叱干原生怕姜宝发怒,他行跪礼拱手道:“臣下出身卑贱,却从小就受外祖和恩师惠泽,传受武艺。为承师愿,自小立便志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封候拜将。求殿下成全。”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姜宝看着他跪在地上,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也透着一股决绝。就在叱干原以为姜宝要生气责罚时,没想到他却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啊!”

姜宝感觉心中的担子没了,本来想让叱干原当自己亲卫,就是因为把人家的珍兽夺走了,因此想要补偿他。如果他有自己想追求的东西,那便再好不过了。

他释然地笑了,“你这么想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看着姜宝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叱干原一时有些怔忪,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困惑。他原以为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殿下会因被拒绝而恼怒,毕竟寻常权贵子弟,何曾受过这等拂逆。

姜宝却浑然不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冯家军……是冯将军的军营吧?冯将军的军营是不是在曜灵?”

“是。”叱干原怔怔地回答。

姜宝又开始激动起来了:“太巧了!曜灵可是我的封地呀!我还知道曜灵现在的郡守姓余……说不定我及冠后,去自己的封地还能碰上你!”

叱干原望着眼前这个满脸灿烂笑容的孩子,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那颗因出身和经历而习惯了戒备与疏离的心,像是被这春日的暖阳轻轻拂过,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涟漪。

想到之前的九色鸢、石貂都是叱干原送的,而自己却从未送他过任何东西。姜宝心想,虽然叱干原没能成为自己的亲卫,但母亲说过:世间相逢,皆有天缘。自己也得送他个什么东西才好。

他翻开荷包,找到一枚玉牌递给叱干原。叱干原一看,是宗室玉牌,上面刻着姜宝的名号、身份和封地。他连忙拒绝道:“殿下,此等贵重之物,臣下万万不敢收。”这玉牌代表着宗室身份,更是世子信物,他一个卑贱出身的臣子,如何能承受这般恩赐。

姜宝却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这有什么,我还有好几个玉牌呢。这玩意可有用了,你去了曜灵,要是有谁敢欺负你,你就拿出这个玉牌,告诉他们你是世子殿下罩着的人!”

见他还在犹豫,姜宝有点恼了:“你再不收下,我就要生气了!我生气就把你抢过来做我的侍卫,到时候你后悔也没用。”

叱干原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牌,指尖传来玉的凉意。他喉结微动,终是将那句“不敢”咽了回去,郑重地将玉牌收入怀中,对着姜宝深深一揖:“谢殿下理解,臣下感激涕零。蒙恩必报,誓以死酬!”

“这……倒不必了。”只是一个玉牌罢了,不至于到生死层面。

姜宝东拉西扯,到后面竟然开始给叱干原介绍曜灵的风土人情,虽说姜宝自己也从未去过,但这块封地是他出生时父王就给自己挑选好的,从小到大被父王、母亲一直念叨着。

“曜灵这块地方据说是炎帝的出生地,四季昭然,膏壤沃野,宜农宜牧,最出名的还是菌子和菜蔬……”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那片土地上,亲身体验着四季的更迭。

叱干原静静地听着,金色的眸子随着姜宝的话语而轻轻闪动。姜宝忽然想到,以往的叱干原都是低眉顺眼,鲜少这般抬眼望人。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姜宝,阳光正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姜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我、我说的不对吗?”

叱干原回过神,连忙垂下眼帘,“臣下只是觉得,殿下对曜灵颇为了解。”

“那是自然!”姜宝立刻又骄傲起来,“我可是曜灵未来的主人呢!等我长大了,定会把曜灵治理得风调雨顺。”他说得信誓旦旦,小脸上满是憧憬。

叱干原真诚地说:“相信殿下定能做到。”

姜宝得意一笑,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他连忙从营帐后面探出脑袋,发现黄忠全正带着很多侍从在四处焦急地找自己。

“糟糕!”姜宝一拍脑袋,自己跑出来太久,怪不得他们会着急。他连忙对叱干原扔下一句:“我得回去了。”便走了出去。

叱干原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姜宝跟着黄忠全回去,西北王见自家幺子平安无事,自是长舒了一口气。如今自己两个儿子都出了事,他很难放心姜宝。

姜治搂过姜宝,语重心长地说:“幺儿啊,父王想着是不是因为你两个兄长都出了事,你很害怕,所以才想要个亲卫。但是你看中的那个人不合适。你夫子不是讲过:‘非我族类,其行必悖。’万一他是想利用你达到什么目的呢?父王刚才给你物色了几个不错的,一会儿你去看看,看上哪个父王都依你。”

姜宝摇摇头,“父王,我不要亲卫了。”

姜治严肃道:“叱干原不行!”

姜宝“嘻嘻”笑出声,“我也不要叱干原。”他闻到烤肉的香味,又看到二哥正在吃烤好的乳猪,嘴里的馋虫又被勾引起来,跑过去就问姜厚讨吃的。

“这孩子,脸怎么变这么快。”姜治叹气,自己费了半天心思,他倒好,转头就忘了自己提出的难题。

围猎宴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日暮西垂,营帐内外点起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与觥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姜宝跟着姜厚蹭了不少没吃过的野味,小肚子吃得圆滚滚,靠在软榻上直打饱嗝。

姜治端坐主位,开始论功行赏。今年猎物颇丰,他本就心情甚好,当即大手一挥,逐一予以赏赐,或是金银绸缎,或是珍奇宝物,帐内一时间喜气洋洋。

令姜治没想到的是,今年的魁首居然是叱干原。他心中想到:怪不得能得姜宝喜欢,看来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姜治端坐案前,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单膝跪地的叱干原身上,沉声道:“叱干原,你此番表现卓绝。依照惯例,魁首可提一请求,本王当允你。”

叱干原叩首,声音朗朗:“启禀王上,臣下自幼受冯将军恩惠,又立誓想要在沙场中建功立业。臣下愿入冯家军历练,恳请王上成全!”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不少勋贵子弟看向叱干原的目光带着几分不屑与嫉妒,暗忖这小子放着近在眼前的荣华富贵不要,偏要去那艰苦的军营。

姜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但随即颔首,沉声道:“好!有志气!冯家军是出名的军纪肃然,年纪轻轻能有此志向,本王准了!春猎结束,你便启程吧。”

“谢王上!”叱干原再次叩首。

姜宝坐在上席,听到父王答应了叱干原的请求,小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仿佛自己也跟着松了口气。他偷偷看向阶下的叱干原,见他挺直脊背,金色的眸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样少年鲜活的叱干原可真难得一见。姜宝正想着,猛然间与叱干原对视了,不知是不是灯火跃动明明暗暗的错觉,姜宝好像看见他对着自己微微一笑。

天呐!自己从没见过他笑。姜宝也赶忙呲个大牙对着叱干原傻笑,也不知道他看见没有。等到下一批人觐见,叱干原便退下了。

姜宝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次春猎,也不是那么无趣嘛。真不想回去,回去了就要被夫子盯着背书,被父王和三哥轮番拷问功课。

叱干原领过封赏,正往自己的营帐的方向走,忽然一道声音叫住了他:“原小子,过来。”

来人是自己的舅舅叱干决。他正一脸怒色盯着自己。叱干原只得无奈走过去行礼。

叱干决把他拉到一处僻静的地方,开口便是质问:“你当不了太子亲卫就算了,这时候小世子看中了你。听王上身边的大太监说,那小世子还和王上直接要过你,你最后竟然要去冯家军,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叱干原平静地注视着发怒的叱干决:“便是世子亲口请求,王上也没能同意。”

“你真是不争气!你既然夺了头魁,和王上要这个赏赐不就行了?”

“舅舅。”叱干原冷静地说道,“小世子与王储无缘。他自小就被封了世子,成年后自是要去封地,成为他的亲卫,又有什么前途呢?叱干家想要振兴,也不是一个世子亲卫能做到的事。”

叱干决最为讨厌的就是他外甥这一双平静的金色眸子。每每生气,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他冷哼一声,“即便如此。我们叱干军也不差,为何要去冯家军?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同僚在笑话我们叱干家,说你宁愿去冯家也不愿意回自己家,是叱干家没有容人之心,要将你驱逐出去。”

这话倒是没错。叱干原眉头紧锁。自从外祖病卧床榻,叱干家在军中的势力便日渐衰微,族中子弟良莠不齐,多有纨绔之辈凭借祖上荫庇占据高位,更别提叱干家那几房子弟刻意排挤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对叱干决道:“舅舅,您将我送进赤心队已三年有余,整日伴驾王上身侧,便是如何出类拔萃也因身世不得重用。在都城得不到真正的历练,既如此,不如投身真正的战场,在冯家军那等磨砺筋骨的地方挣出一番实绩。且冯家军素来不问出身,只重军功,这才是我叱干原该走的路。至于闲言碎语,待我他日沙场扬名,重振家族,自会让他们闭嘴。”

这一番话叱干决也挑不出什么错,只能恨恨地甩了甩手:“罢了罢了,现在多说无益。既然去冯家军已是王上开了金口玉言,你自己好自为之!别到时候在冯家军混不下去,又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说罢便拂袖而去。

叱干原望着舅舅离去的背影,轻轻握住了藏在怀中那枚宗室玉牌。没有人能理解他,便是亲生舅舅,对他也只有利用。反倒是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小世子能给予一点慰藉。

不过还好,自己总算能逃离这个处处是枷锁的地方了。刚刚还昏暗的夜空拨开云雾,露出了一轮圆月,叱干原的脚步轻快了几分,任明月随行,清辉覆身,向着前路无尽的夜色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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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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