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四章

钤印完毕,姜宝美美吃着点心,一位侍女忽然来传话:“王太子殿下还有公务要忙,让小殿下自己早些回去。”

“啊?三哥怎么又这样……”姜宝的脸拉得老长,不过他也习惯了。姜淳事务繁多,常常和他一起出去,最后却只有自己一人回来。

“那现在就出发吧。”姜宝打了个哈欠,今天自己早早就被父王叫来,又盖了一下午章子,已经有些困了。

上了马车,姜宝掀开窗帘,见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不禁思绪跑远,想到白日里公孙冉说的那些话,还有三哥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的眼神。

他小手扒着窗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棱。那公孙冉说“不是亲生的”,这话像根小刺扎在心里。他和三哥虽非一母所生,可三哥待他最好,可以说是自己半个母亲。怎么会因为这个就反目呢?“郑伯克段”的故事,他听夫子讲过,可他和三哥,还有其他的哥哥们才不会那样呢。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姜宝的脑袋撞到了窗框上,“哎呀”一声,把他从纷乱的思绪里撞了出来。他揉着额头,气鼓鼓地瞪了一眼外面起伏的土路,却忽然瞧见了远方一群人影,有两个小厮正一前一后拉着一辆推车,车上放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笼子。姜宝眼尖,瞧见最大的笼子里关了两只荒漠狼,正一下一下地撞着铁笼。

居然还是活捉的。姜宝正想着,忽然天空中传来一阵沙哑尖利的鸣叫,一只海东青正盘旋在那群人影上空,锐利的目光紧盯着笼中的荒漠狼,翅膀展开足有一人高,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忽然又猛地俯冲下去,稳稳停在一个骑马少年伸出的胳膊上。

是叱干原。姜宝顿时来了精神,刚才的困意和烦恼一扫而空,他兴奋地拍着车窗:“停车!快停车!”

他也不用脚凳,直接跳下去。黄忠全急得在后面追,“小殿下,您这是干什么去啊?”

“我去见个人。”姜宝兴冲冲地跑着,隔得老远就开始喊:“叱干原,叱干原!”

叱干原早就注意到了这辆马车,不过倒是意外来人是这位世子殿下。他对小厮摆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将臂膀上的海东青交给侍从关进笼子里,翻身下马行礼。

姜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这么兴奋,但真见了面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抓耳挠腮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我六哥他摔下马了,该没为难你吧?”

“六王子并无为难之意。”

“那就好。”姜宝的眼神飘来飘去,最后又落到叱干原的银耳环上。此时的银环被落霞照成了金色,倒是和他眼睛的色泽很像。

姜宝想起上一次自己和叱干原承诺过,要去求父王让他当自己的亲卫,但是却因为姜恭受伤没说出口。现在只觉得自己像那个轻诺寡信的小人,他只能干巴巴地开口:“你别着急,那件事……是出了个岔子,反正等事情过去了,父王绝对会同意的。”

叱干原深深一揖:“请殿下收回成命。”

“啊?为什么?”这下姜宝傻眼了,其实那天话说出口时,他就已经把叱干原当成自己的亲卫看待了。

“臣下卑贱,能得殿下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岂敢再奢求亲卫之职。臣下无德无能,还望殿下收回成命。”叱干原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这一番恭敬谦虚的推辞,在姜宝耳朵里就成了叱干原太过自卑、不敢主动争取的意思。他恍然大悟,看来自己还得安慰他,让他觉得自己能行。

“你不要这么说……”姜宝正想着要说什么话才好,却在后面一众笼子中看到了几只斑猫,他的目光瞬间被这种毛绒可爱的生物吸引。这不是自己怎么哀求,二哥不给他捉的斑猫嘛。

他也是大胆,隔着笼子就开始逗猫,一口一个“咪咪”的叫着。

黄忠全迈着老腿追过来,看到姜宝想把手指头伸进去,吓得差点没缓过气来,“殿下,快住手!”

姜宝把手缩回来,委屈道:“大伴,我只是想和咪咪玩。”

“殿下,这可不是王宫里的家猫,野性大着呢,切莫再靠近它了。”

姜宝失落地收起手来。叱干原见状,打开笼子捉过一只斑猫,一只手死死地揪住它的后脖颈按在地下,另一只手拿起匕首就开始割猫爪子上的指甲。

斑猫挣扎着,发出阵阵惨叫。姜宝惊呆了,连忙制止道:“你快停下来。”

叱干原沉默地将匕首放在一边,“殿下若是想养,可以将它的指甲和牙齿拔掉,这样便不再有攻击性。”

姜宝一听,赶紧摇头:“算了吧……我不要好了。”

“殿下不必担心,南方很多贵族都是这么养的,没了凶器,便是一只再柔顺不过的宠物。”

姜宝依然摇头。叱干原垂下眼帘,将斑猫扔回笼子里关上。

黄忠全赶紧劝道:“殿下,天快黑了。还是赶快回去的好。”

“哦。”姜宝恋恋不舍地看着斑猫,忽然发现他旁边的笼子关了好几只石貂。同样是毛茸茸的,眼睛更是圆润可爱。他转过头问黄忠全:“大伴,貂该可以养吧?”

“貂倒是不会主动伤人,但……”还没说完,就发现姜宝正用亮晶晶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满眼全是渴望。

“额,殿下……”

……

“清浅!快来看,它叫小灰。”

姜宝兴致冲冲地举着一个木笼子,里面关了一只小巧可爱的石貂幼崽。这小玩意忽然出现在清浅眼前,倒是把她吓了一跳,“殿下,您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去,真是吓死我们了。”

她瞅了一眼那石貂锋利的爪子,皱了皱眉,刚想说点什么,见黄忠全对着他直摇头。清浅心下了然,只说道:“殿下还小。黄公公怎么不多劝着点,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万一伤着殿下了可怎么办啊?”

姜宝撇撇嘴:“它是小灰,才不是来历不明的东西。”

黄忠全也是身心俱疲。没办法,当自己说出那句话时,姜宝就开始在好几十只石貂里挑挑选选了。那姓叱干的小子也是没规矩,就这么任由姜宝胡闹。

他忽然想到自己前几天给姜宝讲赤心队的事情。现在想来真是不该,明明了解自家小殿下就是那种好奇心非常重的孩童,还告诉他这么多。现在好了,两人也是碰上面了。要是让王上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和一个孽种纠缠上了,自己还不知道要死多少回呢。

姜宝才管不了这么多,隔着笼子抚摸它柔顺的皮毛,“小灰的毛毛好软。可是为什么叱干原不让我在车上打开笼子,还说必须回去才能打开,小灰在里面多难受啊。”

黄忠全和清浅对视一眼,默契地没说什么。

“好软哦,怪不得人们都喜欢貂皮。可怜的小灰,这叫夫子讲的那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姜宝怜爱地抚摸小灰的头,没想到下一秒,一股臭味猛地从笼子缝里钻了出来,直冲姜宝的鼻子。“哎呀!好臭!”姜宝被熏得后退两步,捏着鼻子睁不开眼睛。

姜宝忍不住干呕,连忙跑出马车,没想到看见清浅和黄忠全正捂着嘴憋笑。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两人准是早就知道这石貂会喷臭气,故意看他笑话!

姜宝又气又窘,小脸涨得通红,跺着脚道:“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清浅连忙收敛笑容,强作严肃道:“殿下恕罪,奴婢也是刚刚才想起石貂有此习性,本想提醒,但害怕小殿下不忍割爱……”

黄忠全也跟着打圆场:“是啊小殿下,这石貂虽看着可爱,却是山野之物,难免有些……呃,独特的气味。”

姜宝哪里肯信,气呼呼地瞪着他们,可看着笼中那无辜眨巴着圆眼睛的小灰,又实在生不起气来,只得训斥道:“都怪这小灰!臭死了!”话虽如此,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笼子从马车里提出来,自己则远远地蹲坐着,捂着鼻子,时不时探头看看,那模样,又嫌弃又舍不得。

他又想到当时自己想要石貂,大伴支吾着不同意,所以自己便开始撒泼打滚。这时候叱干原就站出来,说什么可以养,但是回去的路上不能把它放出笼子。本来自己还以为是害怕小灰逃跑,却不知道他想到了这样的诡计在等着自己。

好呀,没想到叱干原竟然是这种人,亏自己还一直想着他呢。他再想去找叱干原时,却早不见影子。

清浅见姜宝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担心地走过去轻声安慰道:“殿下莫要生气,我们只是不忍心阻挠殿下的一片赤诚之心罢了。小灰能从一众石貂里被殿下选中、起名,想来也是与殿下有缘呢。不过小灰天生的习性,是不是也能说明它并不属于笼子?”

姜宝听了清浅的话,愣了愣,低头看向笼子里的小灰。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用小爪子扒拉了一下笼壁,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姜宝的心一下子软了,刚才的气恼也消散了大半。

清浅蹲下身,继续说:“殿下喜欢小灰,是希望它能开心,对吗?您看它在笼子里,虽然有吃有喝,却不能像在山野里自由奔跑,也不能……嗯,随心所欲地‘释放’气味。”说到最后一句,清浅自己也忍不住莞尔。

“那……那我还是把它放了吧。”姜宝也笑了,声音带着一丝不舍。

清浅笑道:“殿下有这份仁心,小灰若是有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姜宝沉默了许久,慢慢打开了笼门。小灰似乎有些犹豫,在笼子里探头探脑了几下,才小心翼翼地爬了出来。它抖了抖身上的毛,警惕地看了看姜宝,然后“嗖”地一下,钻进了路边的草丛,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姜宝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笼子,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轻松了。他吸了吸鼻子,把笼子递给黄忠全,故作轻松地说:“好了,放它回家了。我们也走吧,天快黑透了。”

“是,殿下。”

三人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鞭子,马车缓缓驶离。姜宝掀开窗帘,望着那片小灰消失的草丛,小声说:“小灰,你要好好的啊。”

回到九肃宫,就在姜宝泡完温泉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姜宝心中纳闷,这么晚了宫里头怎会如此喧哗?他披了件外衣,趿着鞋便往外跑,刚到殿门口,清浅就过来劝阻道:“殿下怎么出来了,当心着凉,快些睡下吧。”

“这么吵,外面怎么了?”

清浅连忙说道:“这些侍卫巡逻,吵到殿下睡觉了。奴婢这就让他们走远点。”

姜宝睡眼惺忪,迷迷糊糊也就信了。却没想到次日一早就听到了姜淳昨夜遇刺的消息。

1.“眼前红日又西斜,急似下坡车。”——马致远散曲《双调·夜行船·秋思》

2.“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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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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