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这就是西北——它不喧闹,却也不死寂。站在这里,能感受到一种深沉的宁静,仿佛时间都放慢了脚步,与这片天地一同沉入某种永恒的、安详的梦境之中。

“殿下别在窗前站得太久,早些睡吧。明日天不亮就要赶路。”清浅为姜宝整理好床铺。驿馆环境简陋,她有些担心姜宝今晚不能睡好。

“这就睡。”话是这么说,姜宝却丝毫没有要上床的意思。他一闭眼,就能看见今天父王他们给自己来送行的场景。他们都在努力表现出平静,好像他只是出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姜宝心里清楚,此去封地,前路漫漫,归期难料。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锦囊。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在父王和哥哥们羽翼下撒娇任性的小世子了。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必须学着独自面对风雨,学着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路途劳顿,姜宝也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在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王宫,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只是这梦境太过短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天已微亮。

清浅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早点。姜宝洗漱完毕,匆匆吃了几口,便起身来到院子里。文越和几名护卫已经整装待发,共龙也被牵了出来,精神抖擞地甩着尾巴。看到姜宝,文越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启程了。”

姜宝深吸了一口气,坐上了马车。此次就藩父王专门派了一支禁卫军护送,因此一路上倒是风平浪静。三日后,终于踏入曜灵地界,这才让紧张了一路的黄忠全稍稍放下心来。

“哎呦,这一路怎么这么颠簸,把小殿下都颠瘦了,过去以后要多补补才好。殿下您看,前面那片城郭就是曜灵城了。”

姜宝闻言,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座不算十分宏伟,却也颇具规模的城池静静矗立,城墙是由当地特有的青灰色岩石砌成,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城门口似乎已经有人影攒动,应该是前来迎接的地方官员。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心微微有些出汗。文越策马来到马车旁,声音平静却带着安抚的力量:“殿下放心,所谓‘其身正,不令而行。’殿下仁厚宽和,便是什么都不做,臣民也会效仿信服。”

姜宝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文先生说的是。走吧,我们进城。”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口的人群也渐渐清晰起来。为首的是几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神色肃穆,带着几分好奇和审视,正翘首以盼。

马车停在城门口,黄忠全将宗室玉牌递给门吏审验。姜宝掀开一角帘子,那群人连忙行礼,为首那人道:“下官曜灵郡守余显,率司马、参军等僚属,恭迎世子驾临,愿殿下福祚绵长,藩镇永安。”

为首的余郡守声音洪亮,躬身行礼时腰弯得极低,花白的胡须几乎要触到地面。他身后的几位官员也纷纷跟着躬身,动作则略显僵硬,眼神里藏不住对这位少年世子的探究。

姜宝大概扫了一眼今天来的官员,这些人临行前父王给自己逐一讲过。哪个官员叫什么、什么脾性、做事什么风格。其中的余郡守从小到大听父王提起到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位余显曾经担任过父王的经学师傅,学识渊博,为人方正,清名一世,所以他父王也放心把他的封地定在此处。只是这位余郡守性情有些古板,凡事都太讲究规矩礼法。

姜宝定了定神,推开车门,在黄忠全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他努力挺直身板,学着父王平日接见下臣的样子,微微颔首:“余郡守免礼,诸位大人也都请起。一路劳烦远迎,本世子感激不尽。”

余显直起身,目光在姜宝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见这位世子虽年幼,却并无娇纵跋扈之气,神色也算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再次躬身道:“为殿下效力乃下官本分。殿下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太守府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请殿下移驾。”

“有劳余郡守费心了。”姜宝应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余显身后的几位官员。那位司马大人眼神闪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而旁边的参军则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文越和随驾的禁军,带着几分评估的意味。

姜治气愤地想,这些人怕不是看我年幼,觉得我好拿捏吧。随即便想拒绝去那劳什子洗尘宴费心气神了,但又想到现在远离王都,不再是自己想干嘛就干嘛的地方了,他可不想第一天就传出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姜宝暗自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

余显似乎并未察觉姜宝心中的波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请随臣来。”

姜宝坐回马车,几位官员也翻身上马。车轮再次转动起来,朝着城内驶去。曜灵城的街道不算宽阔,却很干净。两旁的房屋多是青瓦土墙,透着一股朴素的烟火气。偶尔有行人驻足观望,对着他们的队伍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敬畏。

姜宝撩着车帘,默默观察着这座城池。街道两旁的商铺倒是不少,种类也齐全,只是生意似乎都有些清淡,街面上的行人也不算多,远不如王都的繁华热闹。

文越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殿下不觉得,较之西北边地,牧畜为业、风沙弥望,此地水土肥沃,烟火繁稠,风物熙然,堪称天府膏腴之乡。”

姜宝“嗯”了一声,他自然知道作为世子的封地,自己这里简直算得上富庶。

马车在太守府门前停下。这太守府比起王宫自然是简陋了许多,但也还算气派,门口两尊石狮子威武地矗立着。余显引着姜宝等人步入府内,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宴会厅。厅内已经摆好了几桌酒席,菜肴看起来颇为丰盛,显然是花了心思准备的。

“殿下,请上坐。”余显恭敬地引导姜宝到主位坐下。他自己则在下手相陪,其余官员也依次落座。

他们看见姜宝身边一位佩戴长剑的中年男子也随之落座,不免惊讶,于是问道:“陛下,这位是……”

姜宝介绍道:“这位文先生是三王兄特意为我请来的幕僚,我便将他如先生一般看待。”

文越起身,对着几位官员微微颔首,神色不卑不亢。

余显等人连忙回礼,目光却在文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心中暗自思忖,他们原以为这位少年世子身边最多跟着几个王室侍卫,没想到竟有如此气度的人物随行,且听世子的意思,似乎还颇为倚重。这位世子果然如传闻中所说与王太子手足情深。王太子为他安排的人,想必也非等闲之辈。

寒暄几轮,余显忽然说道:“王上在旨意中说,宝世子年幼,在曜灵也不能荒废了学业。臣想着不如让殿下去府学读书,只是府学不如王室官学,怕是要委屈殿下些。”

姜宝有些郁闷,怎么到了曜灵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自己读书。

余郡守接着说:“不过殿下放心,府学中虽无王宫太傅那般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有几位宿儒,皆是饱学之士。且府学风气淳朴,学子们虽有世家子弟,但更有刻苦向学之人,殿下与他们同窗,一来可砥砺学问,二来也能体察民间学子的寒窗之苦,于殿下日后理事,亦是裨益良多。”

姜宝闻言,心中微动。他自小在王宫读书,身边除了伴读,便是宫娥内侍,何曾与这般多的寻常士子共处一室?虽有些新奇,却也隐隐觉得或许并非坏事。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抬眼看向余显,缓缓道:“余太守考虑周详,我听凭安排便是。”

余显抚着胡须道:“殿下有此觉悟便好。那臣便择吉日,安排殿下入学。”

姜宝点头应下。之后其他官员开始扯一些有的没的,又是阿谀奉承,姜宝不胜其烦,随便敷衍过去。

坐在下首的文越似乎察觉到姜宝的不耐烦,起身道:“殿下一路劳顿,今日还需早些回府安置,还望各位大人海涵。”

余显闻言,立刻起身道:“文先生说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了。殿下,那臣等便不多打扰,恭送殿下回府。”

姜宝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出了太守府,坐上马车,姜宝才长长舒了口气。歪着身子躺在座位上,“这官场应酬,可真是累人。”

黄忠全倒是感动得不行,“我家小殿下真是长大了,居然能独当一面了。”

文先生也在一边笑着说,“殿下今日应对得体,已具世子气度。便是属下想出面相助,也没有机会。”

听了这话,姜宝小脸一红。没人知道其实自己怕得很,但是却装出一副世子的派头出来。他苦着脸道:“文先生,这样的日子还要熬到什么时候啊?”

这一路远离家乡,姜宝早已把三哥留给自己的先生当成了很信任的人,因此也什么话都愿意和文越说。想到这样费心力的日子还有很多,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文越轻声道:“殿下安心,以后您只需要去府学静心读书即可,在您及冠前,应该很少再见到他们了。”

姜宝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一番,但随即想到,什么时候连读书都能成为值得高兴的事了,因此又开始低头叹气。

文越见姜宝如此,也是无奈地摇摇头。

永安世子府是姜宝满月那年西北王命人修建的,姜治宠爱小儿子,因此府邸也很气派。府门朱漆雕绘,衔着鎏金铜环,气象森严。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不及王宫的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精致与庄重。入府便是细磨澄浆的青砖满铺,一路延伸至垂花门。廊下悬着宫灯盏盏,府内有着庭院深深。

前门站着一人,见到姜宝下了马车就连忙行礼,说是世子府的管事。那位王管事年约五旬,身形微胖,脸上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容。

府内早有下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花草修剪整齐,石板路一尘不染。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无不修剪精细。

王管事引着姜宝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主院正厅。厅内陈设简洁大方,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皆是名家手笔。“殿下,不知您是否满意。后院还有一处书房,景致清幽,适合读书。”

姜宝环顾四周,房间宽敞明亮,陈设简洁大方,一张宽大的书案摆在窗边,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花园。“嗯,挺好的。”姜宝轻轻说道,这些布置显然都是依照自己的喜好精心布置的。他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生的不安,稍稍也消散了些许。

清浅正和一群侍女进进出出收拾行李,“殿下回来啦,先歇会儿,奴婢马上将殿下的寝室收拾好。”姜宝点点头,来到桌案边。他拿过一张信纸坐下,想给父王写一封信,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本想张口问问文先生,却听门口的当值侍女说,文先生去安排护卫熟悉府内防务,黄忠全也去整顿安排世子府的下人们了。姜宝握着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发了会儿呆。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到这里,他笔尖微动,缓缓写下:“恭请父王钧安,儿臣已平安抵达曜灵……”

本以为自己写不出来,却没想到越写越多,什么在曜灵看见了有趣的玩意儿、余太守古板却仁和、还有自己即将要上的府学……一桩桩一件件,都啰里啰嗦地写了进去。写到最后两页信纸都不够了,他犹豫了一下,终究只是留了一句:“儿臣在此一切安好,父王勿念。”

写完已是红日西垂,他放下笔,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入信封,又在信封上郑重地写下“父王亲启”四个字。

晚饭后姜宝把信交给了黄忠全,忙碌了一天的文越终于现身了,却是在给姜宝禀报公务,“王上派来的禁军按照吩咐留下了一支,其余禁军明日便启程回王都……”

也不知道文先生之前是干什么工作的,讲起话来条理分明,不带半点废话。姜宝一边听着,一边默默点头,心中暗自佩服。这位文先生不仅气度不凡,处理起这些繁杂事务来竟也如此得心应手,看来三哥为自己寻来的当真是一位得力臂助。

待文越说完,姜宝才轻声道:“辛苦了,这些事便全凭先生做主安排。”说罢,他将早已准备好的宗室玉牌拿出来交给他,“怕先生统领诸事有所不便,我便将此玉牌交给先生。”

文越心下惊诧,连忙推辞。这世子玉牌带着便如见本人,就是这曜灵的府兵也能调得来,自己可万万不敢受。

姜宝不由分说地站起来,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哀求:“如今我孤身一人来到封地,若没有文先生鼎力相助,怕是寸步难行、独木难支。三哥将我托付予你,除了先生,我还能相信谁呢?还望先生莫要推辞了。”

试问,当一个长相精致、眸子如璀璨星辰的小王子紧紧地拉着你的手,又像商汤求伊尹出山那样恳切又信任地望着你,哪个人能不心动?

文越也不能免俗,他迟疑片刻接过玉牌,其上雕刻的夔龙纹在灯火下流转着暗光。他神色一凛,郑重躬身:“殿下信任,属下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窗外夜色渐浓,世子府的第一夜,虽有初来乍到的陌生,却也因这些妥帖的安排而多了几分安宁。姜宝打了个哈欠,连日的奔波加上白日的应酬,此刻只觉得眼皮沉重。清浅适时解下床帐,轻声道:“殿下,夜深了,安歇吧。”躺在新铺的床上,他望着帐顶精致的云纹流苏,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他正睡得香,听见清浅在犹犹豫豫地唤他。

姜宝痛苦地睁开一只眼,“什么事?”

“世子府外有一人说要请见殿下。”

姜宝翻过身,眼睛又闭上了,“不见,不是说这两天想登门拜访的一律推辞不见吗?”

“是如此。”清浅解释道,“但那人见门子驱赶,便掏出了您的宗室玉牌。”

“什么?”姜宝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一骨碌坐起来揉揉自己的脸,“玉牌我不是昨天才给了文先生……”他沉思片刻,忽然一拍脑袋,从床上翻身下来,“是他!快请进来,让他去正厅等我!清浅,快为我梳头更衣。”

1.“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吴文英《八声甘州·陪庾幕诸公游灵岩》

2.“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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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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