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转天一早,冯期一睁眼便觉得神不清气不爽,坐起来脑袋沉的直往下坠。

走出房间,迎面一阵咸香扑鼻,一看江暖阳正往饭桌上摆着早餐,见他起床了,转头便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笑脸。

“早上好。感觉还好吗?”

“凑合吧,跟跑了个马拉松似的。”冯期拖着步子晃到桌前,随手捻起个小包子一口吞进了嘴里,“喔——鸡汁汤包!你是不是在巷子最里头那家尹记买的?他们家要排好久的,每次我都吃不上。”

江暖阳笑着拍打了下冯期的手,嫌弃着说到:“还没洗漱,不要吃东西。”

“饿了嘛……昨晚那一碗面根本撑不了多久的。”

冷不丁一提到昨晚,冯期迷迷糊糊的意识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使劲回想过后,发现除了那碗香喷喷的番茄蛋汤面,脑子里几乎没剩着什么成形的记忆了。

“小孩,我……”

“嗯?”见冯期忽然吞吞吐吐的,江暖阳忽闪着眼睛瞧着他,“怎么了?”

“我昨晚……没,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出格的事?”

“就是,有没有做什么事,或者说什么话,吓到你的?”

江暖阳想了想,老实地说到:“没有吓到我,但是要睡觉又不要去洗澡,有点讨厌。”

“……”冯期心中庆幸着,随后弹了下江暖阳的脑门,“不许讨厌我。”

即便谈不上讨厌,但昨晚的冯期确实让江暖阳辛苦地够呛。

搂着自己倒头便要睡,可一身的酒气外加满头的发胶,让他洗澡还一口一个不要,搞得江暖阳只得驾着他到浴室,怕他洗到半截晕倒还一直在门口守着,最后还要帮他把头发吹干,润肤霜涂好,再连搀带扶地送进卧室,直到给他把被子塞得严严实实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你又不是我保姆……”

闷声闷气地嘟囔完这句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的问题,冯期总算是倒头睡着了。可留给江暖阳的,却似乎从一个句号渐渐地变成了一个问号。

-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呢?

“你是跟朋友约在中达了吗?”

吃过早饭,二人出发去见江暖阳的老朋友。冯期按他给的地址输在了导航里,显示出的位置正挨着一家大商场。

“中达?”

“对,这不旁边就是中达百货嘛。这两天过节估计挺热闹的。”

“你对那里很熟吗?”

“还行,不怎么去城西,不过我记得那里挺好停车的,是个好地方。”

在冯期眼中,只要出门好停车的地方便四舍五入都是好地方。这回也正如他所料,只不过车子停妥,不假思索就要往商场里走时,江暖阳却把他直接引到了商场外面。

“我们这是去哪啊?不在中达吗?”

江暖阳转头冲冯期笑了笑,说:“不是哦,我的朋友在这旁边。”

果然,出了商场没几步,在紧邻的一幢二层小楼前,江暖阳停下了脚步。冯期下意识一抬头,眼前的招牌随即映入眼中。

“扬帆心理咨询中心?”

“走吧,介绍我的朋友给你认识。”

冯期会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经猜到了些许。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10点30分,谢一帆老师。”

前台小姐查阅了片刻后,抬头微笑应道:“您好江先生,您直接上二楼微风之家就可以了。现在时间还比较充裕,您也可以先在旁边茶水间休息一下,饮料和点心随意享用。”

“好的,谢谢。”

走上二楼,冯期注意到了挂在走廊上两幅硕大的咨询师介绍牌,其中一个看上去气质温和,笑容犹如邻家姐姐一般的咨询师,便是刚听江暖阳提到的谢一帆老师。

大致扫了一眼履历,看到日本医科高等学府出身,在日从医五年的字样,冯期心里便有了数。

“这是你在日本时认识的医生吧?”

“是的,谢老师是我当初的主治医的助手,对我的恢复帮助非常大。她去年开始从日本回国发展了,在这里开了自己的诊所,现在我也会定期过来咨询。谢老师现在,不仅是我的主治医,也是我的朋友。”

“早上好啊,我的这位老朋友。”

身后一位外表优雅知性的女士出现在二人面前,笑容如同照片上一样和蔼可亲。

寒暄没多久,谢一帆同江暖阳便轻车熟路地进入了面询流程。与以往不大相同的是,这次的面询从测试量表开始,江暖阳独自去其它房间专心填写问卷,而冯期则与谢老师留在了“微风之家”咨询室,像初识的朋友一样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假期过得还好吗?”谢一帆对冯期似乎丝毫没有陌生感,交谈起来很是自如,“听小阳说,你们还一起去参加了朋友的婚礼,这几天挺忙的吧?”

“是啊,难得他过来一次南扬,带他好好转了转。”

“等小阳考学过来之后就好了,同一个城市到底还是会方便不少,也不用非等到节假日才能见面。”

寥寥数语,令冯期感觉眼前这位谢老师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了解江暖阳。在她面前,冯期非但没有感到局促,反倒有种向她刨根问底,拨开江暖阳身上所有迷雾的冲动。

“你现在一定有许多好奇的事情,对吧?”

还在左思右想地犹豫怎么开口,冯期便被谢老师一语击中,想来自己一向容易被表情出卖,何况面前还是位专业的“读心”人士,想必自己的任何想法都很难藏住了。

“我看起来很好懂吧?脸上藏不住事。”冯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不完全是,其实对我来说,你并不是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从结识小阳的时候起,我就已经知道那个曾经陪伴他长大的小舅了。”

-她一定是最了解江暖阳的。

冯期心里愈发确信,他觉得谢一帆不仅对江暖阳一路过来的经历了如指掌,甚至对江暖阳心中的冯期究竟是个什么样也心中有数。

“谢老师,您能告诉我,江暖阳身上究竟都发生过什么吗?”

跟冯期的急切恰恰相反,谢一帆无论从神情还是语气上都显得很从容。

“小阳一向是个坦率的孩子,对亲近的人更是如此。对于他当初的病情,我想他之前应该大致也跟你交待过一些吧,你目前了解到的都是哪些呢?”

“嗯……初中的时候,神经衰弱、腱鞘炎,到高中慢慢好了,但最近又有复发,还在吃药。还有低血糖,好像也跟这个有关系,平时总要注意着。”冯期努力回想了一下,感觉没有遗漏,“基本就这些了吧。”

“对,那看来跟我预想的差不多,小阳已经把整体的情况都告诉你了。不过我觉得,相比他有过哪些病症,究竟为什么会有这些病或许才令你更好奇吧?”

“没错,因为据我了解,他这些年的成长一直都是四平八稳的,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太大的波折。哦,当然,在他回国之前我一直也没怎么关注过他,这些都是最近跟他身边的朋友,还有家里人了解到的,这点我确实挺惭愧。”

“惭愧倒没有必要,其实说实话,小阳身边始终都有着不少关心他的人,但我觉得,像你这样在他心里占着很重的分量,同时又对他这么上心的人,特别是在他回国之后,还是很难得的。”伴着冯期表情上略微明朗的变化,谢一帆开始了今天面询的重要一环:“好了,那我们进入正题吧,我跟你详细说明一下小阳到目前为止的情况和平时需要注意的地方。”

“总的来说,小阳在健康上最大的困扰来自于神经衰弱没有错,像低血糖、夜盲,包括关节上的损伤,追根溯源也都是伴随病发时的症状直接或间接引起的。按照现如今的诊断方式细分来看,小阳当初的许多症状在一定程度上更加符合焦虑障碍的定义。”

“焦虑障碍?”

“对,简单来讲,就是经常会下意识地对各种事情感到不安,情绪过分紧张。小阳最初的表现具有广泛性,也就是慢性焦虑。因为接触就医比较晚,所以长期积累下,对整个人的身心状态有了比较大的影响。”

“就医晚?我记得他说在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看医生了。”

谢一帆浅浅地笑了下,对冯期说:“小阳最早的症状表现,是在十二岁。”

“十二岁?上小学的时候?”

“是的。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个思想相对早熟的孩子,青春期来得也比一般孩子要早。当然,这也并不是说小阳在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患上了神经衰弱,而是如果能在那个萌芽阶段就及时给到他正确的干预,或许他的青春期会度过地更加轻松一些。”

“对于他出现这些症状的原因,我们也做过很多种分析。不过造成神经性损伤的因素通常是比较复杂且多方面的,对于小阳来说,他本身的性格、思维方式,还有客观环境中疏通渠道的缺失等等,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推断为是影响到他心态,从而造成心理压力的因素。”

“就像你说的,小阳的成长过程中,总体上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就算有过波折,乃至坎坷,也未必就是发病的原因所在。其实在青春期出现神经衰弱症状的例子并不少见,说到底这毕竟也是疾病的一种,坦然面对、积极治疗,是完全可以恢复的。小阳在这一点上做得非常好,经历过这些也让他成长了很多。现在的小阳,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心态上,都比以前强了非常非常多。”

虽然谢一帆的解读多少还是带着些专业上的晦涩,但不得不说,整体了解下来之后,冯期心里少了许多不确定的忧虑。

生病、治疗、恢复,谁的生活中都会经历的事情,只不过发生在自己亲近的人身上,再人之常情也难免会觉得更加惋惜和心疼。

“那他现在开始复发了,又是怎么回事呢?还会像当初那样辛苦吗?”

“现在的情况你可以暂且放心,小阳对环境变化可能需要一定的缓冲期。目前的状况其实并不严重,适度服药是为了控制情绪起伏,确保月底应考之前心态平稳。至于定期的心理面询,如今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你也可以理解成,健康体检。”

冯期点了点头,像是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整体来看,小阳本身还是存在着心理上的敏感点,以及还没有克服的缺陷。这一点,作为他身边亲近的人来说,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并且要多加注意的。”

“缺陷?”谢一帆的提醒有些出乎冯期的意料,他能猜测到一些江暖阳的敏感元素,但谈到缺陷他则完全没有头绪,“他有什么明显的欠缺吗?”

“其实在大家看来,小阳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聪明好学,又礼貌又端正,实际也确实如此。但就像有的人会花粉过敏,有的人肠胃不好一样,小阳本身也有他相对脆弱的地方,只不过是存在于心理层面。跟他相处的这段时间,你有感觉到他身上比较敏感的地方吗?”

“他好像很在意自己的不足,比如汉语不好,或者知识太少,再有就是……有时候我不太记得他小时候的一些事,感觉他挺失落的。”

“你的感觉还是挺准的。小阳的性格非常要强,但这一点表现地并不明显。他习惯于把自己察觉到的不足转化成改善的动力,但稍一过头,就容易变成困住自己的压力。再有就是,他的生活中曾经在情感呵护上出现过很大的缺口,以至于到现在心理上都还存在着转换性障碍,长期保持着情感隔离的状态。”

不等冯期困惑,谢一帆便继续解释道:“你试着回想一下,小阳是不是很少会出现情绪上明显的波动?更直白一些讲,是不是在他身上很难会看到,喜怒哀乐的表现?”

冯期像是被抛来了一个从未试想过的问题,这时他试图抛开一切个人情感,用最单纯的眼光重新去看待脑中的江暖阳。

这是一个爱笑的男孩,但他的笑容更多的时候似乎更像是自己的一个表情,而并非心情。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别人可以为收到礼物而欢呼雀跃,而他总是平静地礼貌谢过;毕业班会的最后时刻,包括老师在内,整个班几乎都成了泪海,只有江暖阳始终淡淡地微笑着;过年时亲戚间讲起自家的糗事,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江暖阳却一直在一旁安静地吃零食……

如果不是谢一帆特地提了出来,冯期只会觉得这些充其量就是江暖阳的性格使然,根本不会意识到这其实是他心理上的缺陷,甚至是始终难以越过的一道坎。

“这是一种病吗?”

“目前来说,是一种异常的表现。小阳也知道自己有这个问题,但这不是通过他个人的努力就能够克服的,需要加强同周围环境的疏通,注入更多的感知体验和情感关爱,保持一种充实并愉悦的生活状态,才有希望让他从这种下意识的自我防御里走出来。”

随后,谢一帆话锋一转:“当然,小阳现在的趋势是向好的,也许平时你也能够发现他偶尔会展现出很积极活泼的一面,这就是逐步好转的征兆。接触了小阳这么多年,既是他的医师,也是他的朋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早点看到他痊愈的那天。而小阳身边每一个人对他的关心,都能够起到很大的帮助。”

-真没想到啊。

又是一个没想到。跟江暖阳相处的这些时日里,冯期总能体验到许多出其不意,有惊喜,也有诧异,比如现在。不过冯期遇事很少焦急,再棘手的状况,他也能很快理清思路,有条不紊地上手解决。

与谢一帆的初识,带来的虽然不是一份惊喜,但对他来说却是莫大的帮助。他只有更全面更透彻地了解江暖阳,才能更有底气地去爱他、照顾他。

“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嗯……基本差不多了吧。其实,我俩几乎有十几年都没怎么联系了,即便现在是无话不谈,但很多事情还是意识不到自己主动去讲,所以挺感谢你能告诉我这些的。”

看到冯期一直慢慢点头,眼神时不时在自己面前游离,谢一帆知道他一定还有想问的事。

“其它有感兴趣的也可以随意问,了解的更多,对小阳的帮助也会更大,不是吗?”

“我好奇的,可能是个小问题。”

谢一帆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冯期尽管问。

“老师你应该是最了解江暖阳的,那在你看来,对他来说,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

“在我看来,以前大概就像一个,踏实可靠的家人。现在的话……”谢一帆思考了片刻,说:“更像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

“朋友?”

“对啊,刚才你也说到了,你们现在无话不谈。小阳虽然是个诚实又坦率的孩子,但敞开心扉对他来说,其实一直还是很难的,所以给我感觉,你对小阳来说,就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朋友,是个让他很有安全感的存在。”

与谢一帆的谈话,无形中像是给冯期打了一剂强心针,仿佛乱作一团的头绪被梳理出了方向,甚至还让他对将来有了点希望。

“江先生,暖阳前些天的面询记录来了,您要不要看一下?最近的情况都很不错。”

江诗道正伏案写字,听到情况尚可,便摆了摆手,说:“不必了,你暂且收着吧。这回暖阳是什么时候去的?”

“前阵子五一连休,去南扬参加冯公子校友婚礼的那时。”说着,胡管家又低头翻看了下手中的资料,“冯公子这回也跟谢医生打了照面,今后对暖阳的恢复,可以说是又多了份力量。”

“冯期也跟着去了?”江诗道思索了片刻,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说:“冯期,谢一帆,如此看来,南扬有这两个人在,多少也是帮我们省了份心啊。”

“是,小林也说,每次陪着暖阳去南扬,都能觉出他比以往要活泼不少。”

“好是好,但近期还是让暖阳多待在荔海,没有特殊情况的话,心理咨询也先放一放,联考之前尽量安稳地守在家里。”

“好的。暖阳这两周的安排也是集中备考,充其量只是周末去冯先生家做客,适当放松。”

“那还真是有劳友年他们家了,全家上下都关照着暖阳不少。滴水之恩,择日当涌泉相报啊。”

虽说江暖阳到了众人眼中临近大考的“冲刺”阶段,但在冯期看来,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紧张的样子,依旧每天规律地上课、自习,主页还时不时便更新些新读完的书、在家鼓捣出的甜点、门廊上晒太阳的麻雀……

跟他一比,冯期倒更像是个重任在肩的备考生。之前在博洛尼亚书展的小试牛刀,他这个临时抽调的“插班生”交出了份超乎众人意料的答卷,选中的几个套系和绘本在报题会上一举通过,有不少还巧妙地避开了版代的介入,自行把竞争对手甩出了几条街。

荣光归荣光,但对冯期来说,这些不过都是无形中的压力,下个月的首尔书展才是他们的主战场。往年晴川日韩组在首尔书展的合同量几乎能顶一个季度的业绩,从中更是诞生出了不少作为晴川招牌的口碑佳作。

自打从博洛尼亚回来,冯期便能感觉到顶头上司金小英总是明里暗里在向组里的大伙,尤其是自己施压。表示给隔壁班仗打得再漂亮,无非也只是助人为乐,而把首尔书展这场自家的硬仗拿下来,才是真正让自己挺直腰杆的底气。

这样的压力在晴川并不少见,即便表面上始终氛围融洽,但其实各个部门间都充斥着强烈的竞争意识。大到虎视眈眈的南区北区,小到草木皆兵的欧美日韩,甚至连几个行政部门在办公区装潢、活动室规划这样的“后勤”工作上都要相互较劲,争个高下。

面临首尔书展这场“大考”,冯期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鞭子抽打着一样,上班时始终绷着根弦,总觉得面前有做不完的事。如此一来,周末对他来说便更多了一份期待感,每当临近的时候,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自己心跳都在明显加速。

“冯哥,今天别加班了,晚上我们吃饭去吧。”快下班时,张添添趴在隔板上向冯期邀饭,“六楼新开一家水煮鱼,可好吃啦,我跟小韩都吃好几回了,特解馋。小韩他专八考过了,说要请客呢,一起去吧冯哥?”

“对呀对呀,一起来吧,我请客!”韩冰洋不知何时也冒了出来,兴冲冲地直蹦跶。

“你们去吧,我有事,就不去了。”冯期收拾好样稿,起身准备送还给美编室。

“别呀冯哥,大周末的还忙什么呀?一起去吧,放松放松,看你最近太累啦。”

“没骗你,真有事。你看我什么时候周末加过班?”走过韩冰洋身边,冯期随口提醒了他一句:“刚工作没多久,钱省着点花。考完试不等于学完了,好好的本事多练着点,别丢下。”

看着冯期的背影,张添添泄气地说到:“你看,我说吧,冯哥轻易不会跟我们一起吃饭的,他最不喜欢聚餐了,宅着呢。”

韩冰洋也有些失望地撅着嘴,若有所思地向张添添问到:“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呀?”

“啊?不会吧……”张添添不假思索地冲韩冰洋摆手,“不可能,我冯哥忙得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哪还有工夫搞对象啊!再说了,他眼光高着呢,连我女神他都看不上,自打我认识他,就没见过他交女朋友,你可别乱说!”

“哎呀知道了,没有就没有呗。”韩冰洋撇了撇嘴,随即嬉笑着拍打张添添,催促道:“快收拾东西,等下早点去占位子,不然又要排队了。”

美编室向来是女士们的天下,每到周末,尤其是快下班时,氛围总是格外地轻松愉悦。冯期刚一踏进门,便被一片欢声笑语所淹没。

“哎,等下我们去地下一层那家蛋糕店吧,我跟你说那里的红丝绒蛋糕简直绝了,网上都快转疯了的!”

“是挂着个四叶草招牌的那家吗?终于开到静汇来啦!我同学之前还说在家门口也看到这个店,也卖红丝绒蛋糕。她买了好些还说根本就不好吃,结果仔细一看,那店原来是个山寨,招牌做得好像的,不过少人家一片叶子,是个三叶草,笑死了都要。”

还完样稿抬脚刚想撤退的冯期,听到耳边的话题,瞬间停下了脚步,凑到了围在一起讨论得正欢的同事们跟前,好奇地问到:“什么蛋糕,很火吗?”

“哟,小冯,看不出来你也是嘴挺馋的嘛?”

“不奇怪的,雨燕姐。我也发现好些男生比女生还爱吃甜食呢,我男朋友喝拿铁都要加两份糖浆的,真吓到我了。”

“我爸也是,上次冯哥带来的蜜饯,拿回家几乎都让我爸吃了,我妈还生他气呢。”

“哈哈,让阿姨别生气,这周我回去再带点来,想吃管够。”冯期言归正传,打听起网红蛋糕来,“你们刚说那个蛋糕在哪里有卖,好吃吗?我给家里带回去尝尝。”

“就地下一层新开的,名字太复杂了念不来,不过特好找,就挨着电梯口,排队最长的那家。红丝绒蛋糕啊,颜值超高,味道也巨高级,就是有点小贵,4寸的都要快200块了……”手机刷着刷着就兴奋起来的女同事招呼起远处的伙伴,“哎,蓓蓓,你过来看,他们家也有马卡龙的,还促销呢!”

“哦,等等马上啊,先帮我看看哪个口味促销?有莓子或者百香果的吗?”

循声看去,不远处的女生半个身子已经随椅子转了出来,而手里仍争分夺秒地把持着电脑,拿起手机拍了几下屏幕后,起身蹦跳着赶了过来。

抬脚离开美编室时,冯期在她电脑屏幕上瞥见了自己在博洛尼亚拿下的那套小三角鱼的报题资料,下意识地歪头好奇了一下,顶着准时响起的下班铃,匆匆收拾东西打道回府了。

眼下是江暖阳考前最后一个周末了,冯期依旧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紧张,以往回到家要么就是跟老爸去报社“拉片子”,要么就是跟老妈埋头鼓捣吃的。按说状态是不错,但多少还是让冯期心里有点不痛快,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像是被冷落了。

回想江暖阳刚回来那阵,每次自己顶着周末的夜路从南扬往回赶,一开门便总能看到他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迎自己,有时还主动地要抱一抱,说想自己了。再看现在,别说迎他回家,每次冯期一进家几乎都还要先找一找江暖阳在哪。

这回找起来倒是不费劲,但眼前的场景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客厅里一如既往地放着总也播不完的狗血八点档,不同的是,忠实观众黄荔蓉的身边多了个江暖阳,两人一边投入地探讨剧情,嘴里还忙不停地嗑着瓜子,乍一看宛如街上的一对老小吃瓜群众。

“羊羊你看啊,他们老板呢,都说是杀了她老公的凶手。但是吧,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啊,抓了没多久就只能给放了。然后吧,她忽然就发现啊,自己怀孕啦,两个月!可是她老公死了可有四个多月了喔……上一集警察们去到医院查她怀孕的日子啊,一算正巧就是那个老板被取保候审放出来的那几天。再查监控,果然出来就直接去了她家里呢!你说这事情怪不怪喔?!”

“这个老板杀害了自己的员工,还和员工的妻子发生了关系,让她怀上了自己的孩子?”

“妈!你看你跟小孩都讲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冯期在一旁眼看就听不下去了,急忙喊停。

“哦,你回来啦。”江暖阳这才注意到冯期的存在。

“哪有什么乱七八糟?我看羊羊理解得好到位的,比你只会没完没了地发牢骚可强多了。”荔蓉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把江暖阳守得牢牢地,只给冯期支使了个眼神,“厨台上有笋干烧肉,你自己去热了拌饭吃。”

“……”

看冯期杵着没动,江暖阳主动问到:“要帮忙吗?”

“哎唷,羊羊你不要管他,他就是懒得。来,嗑点这个干炒的瓜子,这个香,还不上火。”说着,荔蓉便给江暖阳手里塞了一把,连带瞥了冯期一眼,“还愣着干嘛,不要吃就去放冰箱里,别傻站着。”

“哦。”冯期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随手把自己排了半天队买到的蛋糕放在了茶几上,“公司楼下新开了家甜点铺子,说是蛮好吃的,随便尝尝吧。”

“哎唷,Quattro Canacsa啊?儿子!”荔蓉一看包装便眼尖地认出了牌子,“来,羊羊,我们快打开,看是不是那个红丝绒来的?那个好有名的,米其林级别的喔!”

冯期暗自笑了笑,转身去热剩饭了。

虽说回家的待遇“每况愈下”,心里免不了有些酸溜溜,但眼看江暖阳越来越融入自己的家庭,老妈也乐得有个贴心陪伴,那份满足感还是让冯期觉得值了。

尤其是看到两个人捧着蛋糕吃得心满意足,江暖阳鼓着脸蛋抬起头,远远地冲自己笑,冯期顿时感觉眼前整个世界都在闪闪发光。

然而蛋糕吃得心满意足的结果便是,两人一时兴起也下厨搞起了甜点,冯期试图阻拦一下,无奈被老妈以“谁叫你给家里添置了新烤箱”为由,拉着跃跃欲试的江暖阳复刻起了红丝绒蛋糕。

要说给家里添置物件,确实是冯期一手包办的。不仅装上了洗碗机,还添了一个水波炉,特地买了跟江暖阳日本家里同样的牌子,为的就是让他在家待地舒服,想做什么随便做。谁知现在搞得自己在家愈发没了存在感,冯期只得又不自觉地钻进了花房,兜兜转转,最后从院子里折了根狗尾草,百无聊赖地跟鹦鹉“打起了架”。

“不要欺负斑斑。”

“……”

期盼已久熟悉的声音终于出现了,然而一来便是在教育他,还是为了只鹦鹉。

“是它先动手的。”

“它在笼子里,怎么会动手?”江暖阳认真地反问道,“而且它的手要抓栏杆,是动不了的。”

论起一本正经,冯期恐怕这辈子都不是江暖阳的对手。看到他悻悻地把狗尾草丢在地上,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江暖阳靠近过去问到:“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看起来不开心。”

“我哪有不开心?”说着,冯期别过脸去,把怨恨的眼神都甩给了面前无辜的鹦鹉身上。

“啵啵、啵啵……”

笼子里这只呆萌的虎皮鹦鹉被荔蓉养得肥肥胖胖,冯期一直觉得它不仅身子笨拙,脑子也傻乎乎的,这么多年了正经话一句学不来,净学些稀奇古怪的动静。比如电瓶车的声音,再比如亲嘴的声音,一学一个准。

“吵死了,安静些。”

不合时宜地在一旁啵啵个没完,让冯期不由得真想跟这蠢鸟打上一架,不料还没等他动手,便被江暖阳上前搂住了脖子。

“你怎么啦?跟我说说。”

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冯期紧张地直咽口水,既然说过要跟江暖阳坦诚相待,他便干脆直说了:“小孩你变了,你都不想我了。”

“嗯?”

“你看,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呢。”冯期随即帮他一件件回忆起来,“以前我一回家,还在路上你就接二连三地发信息问我到哪了,一进门跟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迎我,还好吃的好喝的拿个没完。现在呢?我都站你跟前了你都不看我一眼,还跟着我妈看那些个狗血电视剧,还嗑着瓜子……回头你要跟她去跳广场舞我都不奇怪了!”

江暖阳忽闪着眼睛,好奇地问到:“广场舞,是什么?”

“……”跟江暖阳对话,冯期觉得真要时刻做好擦汗的准备,“不是什么,不许问,更不许学。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别打岔。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了给你买蛋糕,我排了多久的队?高铁上人好多的,我一路都抱在怀里,就怕给碰坏了。费了这么大的劲,你也不对我好一点,不陪我也就算了,还为了只傻鹦鹉跟我一本正经的,你说你是不是变了?”

“我没想到你这么辛苦,对不起……”

冯期原本并没想责怪江暖阳什么,他知道一旦自己如实地抱怨,这小孩必然会幡然醒悟跟自己赔不是,眼下正好如他所愿,便扬着眉示意他“犯规”了。不想没过片刻江暖阳便踮脚凑了过来,这次没再给冯期留下任何躲闪的时机,毫不迟疑地对着他脸颊正中央亲上了一口,甚至还嘬出了声响。

“……”

眼下的冯期像是进入了静止画面,而身旁的斑斑还傻乎乎地配合着“啵啵”个不停,只见江暖阳把眼睛笑得弯弯地,不由分说踮起脚来对着他另一侧的脸颊又是一口。

“补回上一次的。”说着,江暖阳歪过头,依旧挂着不加修饰的笑容问向冯期:“不生气了,好不好?”

冯期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中了什么招,每次想要逗一逗江暖阳,却总像是不知不觉地给自己摆了一道。

“谁说我生气了?我逗你玩的。还有,谁让你自作主张补回上次的?自己说的不算。”

明明心里还是想装得气鼓鼓,但面对一个始终笑眯眯哄着自己的乖宝宝,冯期撑不过三秒便败下阵来。

晚上的时间完全属于他们两个人,而冯期并没想跟江暖阳多腻在一起,甚至一口回绝了他要来房间陪自己睡的打算,仿佛刚刚一脸委屈抱怨被冷落的不是自己。这并不是因为主动“赔罪”的江暖阳不香,而是转天的转天他就要奔赴大考了,在这节骨眼上冯期绝不想有任何出格的闪失。

按谢一帆所交待的,应考之前要为江暖阳在客观和主观环境上维持绝对的稳定。在这一点上,冯期是努力做到了,只不过为江暖阳保住了稳定的同时,却给自己招来了些波澜。

早前三姨说要为自己张罗介绍对象,如今显然是付诸了行动。老妈兴冲冲地拉着自己讲说这周日要去见的姑娘外貌有多出众,家世有多显赫,说来说去就是这姑娘百里挑一,都是你三姨和老母亲的心血,不去看你良心会不会痛。本来冯期是想都不想就要拒绝的,然而一想之前小孩的“幸灾乐祸”,再一看周日下午他就要出发去上海备考了,便干脆答应了下来。就当打发时间,也算应下了一次,往后好有理由拒绝。

“小林在外面了,那我先走啦。”跟荔蓉打完招呼之后,江暖阳走到冯期跟前同他道别。

“走吧,考试加油啊。”

“嗯,你也加油。”说着,江暖阳俏皮地冲冯期笑了一下。

“嘿,你个臭小孩,还好意思给我加油?”冯期忍不住捏起了江暖阳的脸蛋,“也不看是谁给我添这么多乱,自己还笑得挺美。就想看我出糗是不是?”

“我以后不了。”江暖阳一边躲一边抓住冯期的手,想再给他暖一暖。

得了便宜就卖乖一向是冯期的本事,看着这么容易就服软的江暖阳,他更是忍不住要再逗他一把。

“哼,没准你也没以后的机会了。搞不好我这次表现出色,超水平发挥,直接给你带个小舅妈回来。你要再想看我出洋相啊,就等着你小舅妈收拾你吧。”

“真的吗?”

江暖阳渐渐收起了笑容,显然把冯期的话当了真,连给他暖手的动作也停下了。这下倒让冯期愣住了,没想到他阅读理解能力这么差劲,连忙哄道:“假的假的,我逗你玩呢。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相亲当回事?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啊,傻小孩,别当真。”

“你说什么?”

身后顿时传来了母上杀气重重的声音,冯期连忙又改了口:“不是,我说我差不多也快该出发了。路上远,万一堵车让人家姑娘久等就不好了嘛,是不是?小孩你也赶紧走吧,别耽误了。”

一路小跑地逃回房间收拾东西,冯期边长舒着气边回想刚刚江暖阳的神情和语气。

-他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有个小舅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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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半星芒
连载中太陽小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