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相亲没再约到游乐园那样的约会圣地，而是女孩直接指名的洲际酒店西餐厅。冯期本来就打算象征性地吃个饭走人，直奔餐厅倒也乐得轻省。
为了逃离母上的碎碎念，冯期早早便出了门，到了酒店先是在旁边的大书店里泡了半天，快到点才慢悠悠地往西餐厅走。从之前联系时半天才回条信息来看，冯期预料这回这女孩八成不会准时到。果不其然，等冯期独守餐桌续到了第三四杯水，才终于有身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抱歉来晚了。”女孩的问候很是简短，加上看起来不苟言笑的派头，仿佛是来赴一场商务会面，而并非相亲，“我是莉娅，你是叫，冯期？对吧？”
“对，冯期。”说着，冯期冲服务生抬了下手，把桌上的菜单向莉娅递了过去，“先点菜吧，我不挑食，也没有忌口，你随意就好。”
莉娅接过菜单并没犹豫，干脆利落地点齐了一式正餐。这多少让冯期心里轻松了些，不禁猜测到她或许跟自己一样，也是心不在焉，纯粹来应付差事的。
不过没多久，他便觉得自己这想法似乎是天真了，因为在点完餐之后，莉娅并没如他所想的那样漫不经心，而是仔细地打量起了自己，扫描仪一般上下划过的视线令他极不自在。
“你是家在荔海，工作和生活在南扬？”
“对。”
“在南扬有买房吗？”
对方的问题多少有些单刀直入，不过冯期倒不十分在意，毕竟他向来喜欢快刀斩乱麻，拐弯抹角往往才更让他疲惫。
“有，小房子，贷款的。”
“贷款？”
“嗯。”
莉娅一个不屑的眼神瞟向了窗外，转过头来继续问：“有车子吗？”
“有。”
“什么牌子？”
“……”想着要速战速决，因此即便心生反感，冯期也只能暂且配合：“卡宴。”
“是24新款吗？”莉娅的语气像是比刚刚缓和了些。
“不是，老款，开了四五年了。”
“贷款还是全款？”
冯期隐忍着呼了口气，答道：“全款，家里买的。”
“你除了现在的工作之外，还有其它在投资或者发展的项目吗？”
“没什么了。”
莉娅脸上闪过一丝讶异，继续问到：“听说你是做图书编辑的，拿的应该是死工资吧？而且书本生意也不是什么暴利行业，只这样靠月薪生活，能负担起一个家庭吗？”
眼看对方的问题已经从单刀直入变成咄咄逼人，冯期心中倒是毫无波澜，顺势也细看了下莉娅。从她张扬且讲究的打扮上多少能感觉出这是个自信心十足且性格强势的女生，而神情上似乎倒并没有问话口气那般不友好，更像是单纯的不解和质疑。
“负担家庭有很多种方式，不然，那么多工薪阶层的家庭，他们是怎么维持的呢？”
“你该不会就想一辈子维持在工薪阶层的水平吧？”莉娅再次从上到下地打量起了冯期，“看你多少还是有些品味的，就算你的工资能够维持你日常的开销，那么我们在一起之后的约会开销呢？结婚之后的生活开销呢？这些你都有余力，有打算吗？”
没等冯期吭声，莉娅继续补充道：“我可不希望你只让我们的生活停留在吃饱穿暖，偶尔娱乐的程度。我想你对我的家庭背景应该也有所了解，正常来讲，我觉得没有人会希望结婚之后降低自己的生活水准。当然，或许我依然可以自己来负担自己的开销，但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是严重失衡的，是一种深刻的矛盾。”
冯期本身就没打算一五一十地搭理对方的问题，现在更是想，自己要如何反应，才能更早结束这场无谓的饭局。
本着好聚好散的初衷，冯期试图委婉地回绝：“说实话，我对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足，如果你觉得跟我不在一个维度上的话，那其实没什么必要去刻意磨合。与其消除矛盾，不如一开始就没有矛盾。”
莉娅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不动声色地一口将面前的雷司令喝掉了一半，放下酒杯，抱着双臂饶有兴趣地看向冯期。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个对感情很专一的人。而且，感情经历也不是很丰富，对吧？”
话题的急转弯像是宣告了冯期首轮获胜，不过想要结束饭局，看起来还要继续招架几轮。
“何以见得？”
“明明家世过人，却过得这么无欲无求，显然不是阅女无数的类型。至于专情，不是你们天秤座的共性吗？”
对方明显的有备而来彻底推翻了冯期最初的猜想，速战速决也比想象中吃力了许多。
几轮过招下来，冯期始终在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胸无大志”、“随遇而安”，试图用全然不同的三观来劝退对方。而莉娅对冯期也丝毫不留情面，依旧心直口快地质疑连连，甚至已经给冯期直接画出一条现成路，想要让他照着走，去实现所谓应该实现的人生价值。
“说到这个份上，我想你应该能明白我对你是有所期望的。”
莉娅继续保持着自己的强势，“坦白讲，到现在为止，我会过的男生并不少，其中好些过得比我还要潇洒。但就像你说的，合适的人需要保持在相同，哪怕是相近的维度上，而我理解的维度并不只限于金钱观。各方面来看，我觉得你是最有可能接近我理想维度的人。只要你活得再有野心，再有**一些，以你的背景和资源，成为名流都是有可能的。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迟早是要担起一个家庭的。”
“就像你说的，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可你据理力争地讲到现在，无非也就是想让别人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去生活，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不是吗？”
冯期淡淡地笑了一下，看向窗外已经完全降下的夜幕，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你想吃的那些山珍海味，我并没有什么胃口，而且说实话，就连今天出现在这里也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想你已经感觉到了。所以说，与其劝人改变胃口，不如直接找个真正跟自己合拍，能吃到一起的人。你要找的或许只是一个搭伙的伙伴，我们不在一条路上，也走不到一条路上。”
莉娅讪笑了一声，扬起声调对冯期说到：“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该不会还把婚姻当作是什么象牙塔、避风港吧？怎么，难道你的人生规划就是找个灵魂伴侣，还着房贷，开着老车，这就是你所谓的追求吗？哈，那我们可能确实不在一条路上，因为我从来不会让自己走到会撞墙的死胡同里去。”
“我司机还在等我，先告辞了。”说罢，莉娅索性站起身，毫无留恋地拎包准备走人，临走前甩下了最后一句话：“冯期，你已经过了幻想爱情的年纪了，劝你不要再追求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你这是在浪费你所拥有的一切。”
再度独守餐桌的冯期像是又交上了一份作业，长舒一口气后慢慢起身，对正走过来上浓汤的服务生说到：“还没上的菜都不用上了，买单。”
离开的时候正值餐厅的晚市高峰，虽说这家酒店远离闹市区，价格也丝毫不具亲和力，但仍抵不住快要满席的盛况。料想着这家必定是名气在外，口味一绝，只不过赶得实在不是时候，冯期稍显惆怅地张望了一圈，想着要不要下回带江暖阳来感受一把。环境这么优雅，气氛一到搞不好表个白的成功率都会高出不少。
一时正窃喜着，冷不丁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冯期的视野中。仔细看去，似乎熟悉的还不止一个。
正对楼梯远远靠窗的两人桌上，正兴奋难掩地连说带笑的女孩不仅是冯期同事，还是同乡，在晴川做了一年多美编的荔海姑娘。而坐在她对面，看上去平静沉稳的男士，虽说只让冯期看到了一个侧脸，但仍立马跟脑海里有印象的人物对上了号。尤其是看到他腕上那只曾在不久前打照面时吸引到自己注意的雅典航海表之后，更令冯期确信了眼前这个出乎意料的身影。
-雷傲？他怎么会在荔海？
虽然没专门打听过，但在冯期印象中，这个雷傲应该是个上海人。别看平时总爱脱口而出几句英文，但讲起普通话来多少还是带着些上海腔，而且跟郑回音还时不时直接就讲上海话。
细看了几眼餐桌上的情形，豪横的战斧牛排和架势十足的海鲜塔，在一桌盛宴前欢喜雀跃的小姑娘完全没有了窝在美编室的那种暗淡乃至平庸，打扮地光彩照人，由内而外散发着快乐因子。相比之下，雷傲看起来则淡然了许多，始终保持着上扬四十五度的嘴角，偶尔微微点下头，一招一式直让冯期回忆起了不久前在书展上早见怪不怪的那些逢场作戏的把式。
“先生，您好先生。”
银台服务生的召唤打断了冯期的思绪，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账还没结完。
“这是您的刷卡单，请确认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大笔一挥，冯期心里不禁跟着叹了口气。七八个红丝绒蛋糕就这么没了，大老远地跑一趟，还费了不少口舌，这些精力要是花在江暖阳身上，不知能揽回多少甜蜜蜜的回报。
唏嘘归唏嘘，但这趟远路并非让冯期跑得丝毫没有回报，无意中撞见的两个熟人让他心里升起了一个硕大的问号。不论如何设想，这两人之间的交集都令冯期倍感好奇。尤其是前几天在美编室碰见女孩电脑上开着还没上档入编的选题，还有不假思索便拿着手机拍资料的举动之后，冯期心里便不由自主地试着把迄今为止各种疑惑的细节都串联了起来。
然而现象太多，线索又太少，想了一路直到进了家，也还只局限在单纯的头脑风暴。
“哎唷，回来啦。”早在客厅守候的荔蓉显得很是亢奋，不仅放下了手里的干果，还难得调小了电视的音量，一把拉过冯期，忙着给拿杯子倒水，“怎么样啊，这回的女孩子应该蛮处得来的吧？聊得开不开心？”
冯期的思绪还停留在美编和雷傲之间的千丝万缕上，听到老妈询问晚上的饭局，一时脑子里强行转台回忆了一下，木讷地如实交代道：“哦，那姑娘觉得我不太好，看起来挺不乐意的，饭也没怎么吃就走了。”
“没吃饭就走了？”荔蓉一脸怀疑，“你们不是约的五点半嘛，饭都没吃你怎么这个点才回来？又跑去哪里闲逛了？”
“没有，她快七点才来的吧，坐下没待多久就走了。”
“迟到这么久啊？这怎么回事，她们家离那里没多远啊，是不是晚高峰没打到车啊？这你可不要怪人家喔。”
“她没说，我也没在意。不过应该不是打车，她有司机接送的。”
“哦——”荔蓉刚想继续刨根问底，却发现眼前的儿子不像往常想应付自己时那样油嘴滑舌，反倒出奇地安静，连看东西的眼神都发直，顿时觉得有些不妙，“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呀，你刚说人家觉得你不好，哪里有不好？”
“其实也不算聊天吧，就一上来问了我好些生活条件上的事，什么房子啊，车子啊，主要觉得我房子有贷款，车子也不够新，不太符合她心里要求吧……”
“有房子有车子还不行，还不符合要求？哎唷，这姑娘是嫁房子车子还是嫁人嘛？！”冯期话讲得慢吞吞地，还没讲完便被一旁听不下去的荔蓉当即打断，“再说了，你房子即便贷了款，那也是凭自己本事买的，不想给家里添负担而已。车子不新怎么啦？也不看看那个年头谁能开得上那种级别的车子啊？她们家里是有些家底，那她再怎么穿金戴银，还不都是吃家里的，凭自己本事能赚来多少啊？”
看到老妈少见地急躁了起来，冯期赶忙安慰道：“妈你也不用这样想，其实女孩子嘛，对物质上有些要求也蛮正常的，尤其像莉娅这样养尊处优的女孩子，心里要求高一点是可以理解的。我达不到她的期望值，这也不奇怪。”
被富家女百般挑剔并没出乎冯期的意料，倒是结尾时“彩蛋”一般的偶遇更让他难以释怀，直觉告诉他，这其中一定有什么故事，而且是他不想看到真相的那种。
相反，眼下冯期越是沉着冷静，就越是让荔蓉不安加倍，特别是从来记不住别人姓甚名谁的儿子这次随口便叫出了姑娘的名字，只让荔蓉觉得这八成是儿子真动了心，却被无情地泼了一把冷水。
殊不知，冯期之所以记得对方的名字，无非只是对话期间餐厅经理似乎和她是熟人，过来“莉娅”长“莉娅”短地招呼个不停，再不走心也记住了。
“儿子啊，你可千万不要太往心里去呀！”荔蓉直往冯期身边靠过去，忙不迭地往他手里塞着剥好的开心果，语重心长地劝说道：“千万不要把那姑娘说的话当回事。像这样张口闭口都是物质条件的，那根本就处不好，日子也根本都是过不好的。而且照她这样子条件去找，即便真找到满意的了，那对她能有多少真心实意？能守住多久哇？”
冯期对母上的唠叨有些免疫了，脑子里还在反复着和末世之间过往的蛛丝马迹，越想越觉得蹊跷。而荔蓉看着儿子一直神情木然，愈发觉得事情不妙，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那个姑娘长得是漂亮，个子高挑，身材又好，连你三姨看了都说老喜欢，跟你老般配的，而且学历也不错，留过学见过世面，可是你看看她这思想就不够开阔啊，把自己看得太了不起啦。要不说嘛，条件好有什么用？都已经28岁了还在相亲，还这样挑挑拣拣。本来我就不喜欢比你大的，这次光看条件是都还不错，想着要不就见一下试试，谁知真还不如不见！儿子，千万别往心里去，漂亮姑娘还多着呢，千万不要拿这个当回事喔，听到没？”
“啊？哦，没有啊，我没事……”说着，冯期把满手的开心果又放回了茶几上。
“哎唷，怎么不要吃了呀？晚上吃饱没有？锅子里有红烧肉，还有酱煨蛋的，我去给你热来吃？”
“不用了，我差不多回去了，等下正好有班高铁。”
“今天就回南扬啊？不都待到周一再走的嘛？”接连的反常让荔蓉愈发紧张。
“今天……也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省得明天起大早，怪累的。”
“哎唷，那好那好，早些回去，可不要累到啊。”荔蓉连忙起身，想着给儿子置办点吃食，无论如何得好好安慰一下，“我去给你把菜装一装，你带回去就放到冰箱里，明天下了班自己热来吃，可不要总叫外卖了。”
“不用忙了，你们留着吃好了。等下我爸忙完回来肯定也要吃的吧。”
“哎唷，可不要管那个老头子，天天不着家的，回来谁管他要不要吃饭喔……”
荔蓉的声音逐渐飘远，冯期这才发觉到今天的母上似乎像是变了个人，非但对自己毫不嫌弃，反倒还热情洋溢，令他不禁怀疑是不是黄女士一时眼花把自己当成江暖阳了。
如此顺利地“逃过一劫”，还意外捡到个彩蛋，让冯期难得有了种赚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