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羊,还在里面画画哪?”
园子门口传来荔蓉的声音,母上突如其来的造访一下子打破了花丛中弥漫的单方面暧昧氛围,冯期猛地退后一步,像是从半醉的美梦里惊醒了过来。
“哎唷,画了好久了喔,赶紧出来休息一下,可不要累到了。”说着,荔蓉把冯期扒到了一旁,埋怨道:“找个人都慢吞吞的,笨死了真是。”
“不好意思,舅婆,画起来就忘了时间。”
“好啦,不画啦,我们去吃点心。”荔蓉边给江暖阳揉着手腕边说,“前阵子刚腌好了一波玫瑰酱,打了不少百果蜜糕。昨天你三姨婆来的时候可吃了不少呢,老好吃的……”
-好险。
-是啊,好险。
走出花房,冯期仍心有余悸,但不在于险些被母上撞见,而是自己又一次把持不住地险些越界。
清醒过后,再看到江暖阳的脸,冯期心里止不住地长嘘短叹。虽说越是喜欢他,就越是难以忍耐心中那份焦急,但现在还不是能跟他捅破关系的时候。冯期觉得他等得起,而且必须等。
究竟何时才是能跨出越界一步的那一刻,冯期设想了各种各样的前提。
至少等他考完试吧?至少确定他喜欢我吧?至少他得想谈恋爱吧?一个个像挂锁一样扣在了冯期身上,到底哪一把才是必要的,冯期自己也拿不准。
“小舅你吃饭了吗?”
“嗯?”还在恍惚中的冯期直到看见江暖阳冲他摆手才回过神来,“哦,没呢。下了班就直接往回赶了,没顾上吃饭。”
“哎唷,回个家着什么急喔?饭都顾不上吃。”最近荔蓉对儿子的疑问似乎越来越多。
“坛子里有卤好的焖肉,煮面给你吃好吗?”江暖阳料到了冯期不会顾着吃饭,早为他想好了晚饭的菜单。
“好啊,好久没吃焖肉面了呢。”
“哎唷,有羊羊在,可真是省了我的大事啊。”荔蓉像是捡到了块宝,同时也没忘了拍冯期一掌,“吃完了碗记得自己洗,敢给我剩到明天,以后就别想吃现成饭了。”
有了江暖阳的爱心晚餐,不论黄女士对自己再怎样嫌弃,在冯期听来仿佛也都成了甜言蜜语。
“这是你自己做的?”想起之前黄女士提到过羊羊宝贝连焖肉都学会做了,冯期便想眼前这卖相跟外面早餐铺子都有一拼的焖肉该不会就是小孩的手艺。
“是的。”江暖阳点头说,“不过过程都是舅婆指导的,而且香料很复杂,我还要看笔记才行。”
冯期一个忍不住便从案板上顺来一块塞进嘴里,没嚼几口便连连点头称赞。看到小孩也是一脸满足的表情,冯期内心直感叹这趟家真是没白回,有吃有喝还有人陪。
“晚上不走了吧?”冯期凑近江暖阳耳边,轻声问道。
“嗯。”江暖阳点头答道,“舅婆帮我准备出了客房,说如果太晚就不要回去,在家睡下就好。”
“……”这一答案令冯期有点意外,“客房?”
“是的,就在小舅你的房间隔壁。”
二楼冯期的房间隔壁确实是有两间客房,不过家里许久没招待过留宿的客人,不是空着就是被黄女士当做了衣帽间。
爱心焖肉面上桌后,江暖阳还帮冯期配了两碟他爱吃的小菜,随后说:“小舅你慢慢吃,我上楼去看功课了。”
“哦……这么晚了还复习功课啊?”刚说完,冯期便意识到自己这提问似曾相识。
眼看热腾腾的宵夜只能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干掉,冯期索性端去了客厅,干脆守着母上,顺便也落个俗套,围观一下黄金档电视剧。
“他们这老板都被抓了多久了,还没审出个所以然来?现在的电视剧怎么把警察拍得都这么低能,有工夫在这里没完没了地心理分析,不知道多去跑跑现场挖证据吗?嫌犯为什么那么牛气哄哄?还不是因为自己哪根小辫子都没被抓住,不大摇大摆等着关够时间放人还能等什么?”冯期平时很少看网上议论颇多的大热电视剧、综艺等等,倒不是自己高冷,而是现如今哗众取宠的大众娱乐实在太多,良莠不齐之中,好歹看几眼还不够糟心的。
“哎唷,你能耐你去破案子啊,去给人家拍电视剧啊。吃个饭哪那么多话?”荔蓉反倒觉得这样复杂曲折才正有看头,并不理会儿子这些牢骚,“少吃些肉,小菜多吃一些,你这个岁数得脂肪肝的可有的是,可不要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妈你可得努力了啊,江暖阳这手艺说话就要超过你了诶,黄大厨的帽子快要不保了。”
“这叫名师出高徒,有什么好比较的。再说谁是大厨还不都是便宜了你和你爸爸。”荔蓉丝毫没有危机感,“明天下午你爸爸就要回来啦,我跟羊羊啊,要好好做一顿大餐,我们也搞一顿正经家宴。”
“我爸他们在外面吃得也不差吧,拍的都是让人流口水的节目,还能委屈了自己吗?”
“别人我不知道,自家老头子我还能不知道吗?你看他哪次回来不都是蓬头垢面、没个精神的。在家都记不得吃顾不上睡,出去没人管了你还能指望他有多自觉啊?”一说起老冯,荔蓉的话匣子便很难关上,“你说他一个报社社长,那不就是坐办公室里给人拿拿主意盖盖章不就好?那些节目啊报道啊,有的是年轻人们去搞,他总上赶着凑个什么热闹嘛你说!”
“上心呗,报社也好节目也罢,都是老冯同志的心血啊。”对于老爸的事业心,冯期自始至终都是服气的。
“再上心也得有个度嘛,一把年纪了还这样动不动就东奔西走的,那怎么受得了呀?”
荔蓉总指望着老冯到岁数之后跟自己一样办个内退,老两口守着家养个花遛个鸟,四处旅旅游。
只是瞧眼下这个劲头,愈发令她觉得这梦想似乎难实现得很,“你看旁边你孟阿姨家,人家一到周末就要跟老伴出去兜风的,家里大事小事从来不用她操心。再看我们家,哪里能少得了我?你爸爸也不顾个家,我这忙里忙外的连个作伴的都没有。哎唷,不过好在羊羊现在回来了,心里还念着他这个舅婆,有他在我可真是多了个小帮手啊。明天家宴我们一起拟的菜单,羊羊要帮我烧三个菜呢。”
看到母上乐呵呵地笔出三根手指,冯期心里也跟着畅快了起来,顺势提到:“我看江暖阳以后周末就住我们家挺好,不过其实……其实用不到单独一间客房吧?反正我房间够大,一起住呗,又挤不到。”
“有闲着的屋子干什么还一起挤啊?就是为了让羊羊常来,才要专门给他搞一个独立的空间,而且羊羊睡眠不好的,又好安静,你可不要总去打搅人家啊。”
“他哪里睡不好?我看就是总爱熬夜呗。”冯期印象中,江暖阳是一把熬夜好手,不过一旦睡着了便总是呼呼睡得像小动物一样安稳。
不管是不是单独一间房,一想到以后周末回家便能见到这个又萌又乖的小孩,冯期心里还是止不住的美滋滋,忍不住又顺势提了起来:“妈你有没有觉得,江暖阳在我们家特别地和谐,跟谁都很亲。就像这样,这样一家四口的感觉特别好,对不对?”
“那还用说。”荔蓉向来都是把暖阳当成自家人,“这干儿子那可是比亲儿子还要亲的,不疼白不疼的。”
“……”冯期料到了母上轻易意会不来自己的本心,悻悻地回应道:“您这不至于捧一个踩一个吧,亲儿子伤心了啊。”
“我跟你讲啊,你待羊羊可千万不要无所谓不在乎,特别是他之后到了南扬,你一定要多上心、多帮衬他。不要只顾着自己,当他可有可无的,更不要心里不平衡,听到没有?”
荔蓉忽然语重心长地嘱咐,让冯期一时有些错愕。
先不说自己嘴上讲得伤心只是玩笑,对江暖阳的尽心尽力其实已经到了让冯期想刻意隐藏的程度了。
“羊羊他跟你不一样,别看你从小到大动不动就叫苦叫累的,实际上你吃过什么苦啊?还不是让家里从小惯到大。好在你脸皮子厚,容易知足又经得起数落。羊羊能跟你一样吗?他长这么大,让别人宠过多久啊?别看现在回家来了,事事都有爷爷家操持着,但那跟一回家就妈妈亲爸爸抱的感觉能比得了吗?”
“都这么大人了,谁还想让妈妈亲爸爸抱啊……”虽说自己其实也是想狂宠江暖阳的那派,但冯期多少还是觉得,黄女士对江暖阳的宠爱似乎还停留在十几年前总带在身边的那个小胖娃的时代。
“你个从小让人惯到大的你当然不会想,要不说羊羊跟你是不一样的。反正啊,这么乖、这么懂事的孩子,我就一定要让他享受到他该享受的,家的温暖。”荔蓉的语气斩钉截铁,但随即也轻轻叹了口气,“江家啊,到底还是差着那么点人情味。”
要搁以往,冯期听到母上感叹别人家缺少人情味,多半会劝上一句每家有每家的风格,但如今,特别是听到江家,冯期似乎难得与母上有了同感。
仅仅是跟江暖阳“再续前缘”的这两个来月,冯期便能隐隐感觉到这个刚满20岁的男孩子一路过来承受着许多本不该他承受的压力。
“这周末暖阳是什么安排?”晚饭后,江诗道向胡管家问起。
“周末两天都待在冯先生家。明天冯先生出差归来,冯公子前不久也刚从意大利回国,听说给暖阳带了不少礼物。周末冯家家宴,暖阳也一同参与。冯夫人还专门为暖阳留出了客房,可以随时住下,不用两头奔波。”
江诗道欣慰一笑,说:“冯家待暖阳,依旧犹如至亲啊。”
“是,暖阳对下厨烹饪很感兴趣,正巧冯夫人在这方面是位好老师,暖阳很喜欢跟着学习烧菜。另外,友年先生博古通今,在家的时候经常带暖阳探讨历史。每次去冯家,暖阳基本都是既充实又开心。”
“有劳冯家这么上心,这倒真是,近邻不如远亲啊。”江老与胡管家相视一笑,“回头从收藏室里看着挑两块老班章茶饼,或者陈年威士忌,抽空去友年家里问候一下,表个心意。”
“好的,明白。”应下之后,胡管家继续说到:“今天跟谢医生电话联系了一下,总体来说,暖阳目前的情况还是比较乐观的。定期面询的前提下,多加注意,预防为主即可。”
“哦?怎么讲?”
“据谢医生讲,暖阳的失眠多虑是长年困扰了,最近有严重迹象,初步判断是神经衰弱症状的间接性复发,推测可能跟环境的变化有关。不过,目前还没有到要全面治疗的程度,为了不影响眼下的联考,在原有处方的基础上补充了一些助眠和抗焦虑的药物,最大程度维持正常的精神状态。谢医生对暖阳很了解,据她描述……”
“如何?”听到胡管家语气停顿了下来,江老不禁问道。
“暖阳现在的情况,已经比几年前在日本治疗时改善许多了。”
江老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踱步到窗边,面容上闪过一丝愠色。
“除了心理咨询之外,中医和食疗也着手安排一下,处方药尽量控制。”江老想了想,补充道:“你近期抽时间去南扬面会一下这位谢医生,加深一下了解。另外,暖阳每次的面诊记录最好让诊所同时也共享到我们这边来。”
“好的,下周我就安排。”提到加深了解,令胡管家想起了另一件并行处理的事情,“对了,就日本那边目前反馈回来的消息,对中森诊所和谢一帆医生的评价还是很不错的。中森医生对暖阳的印象至今还很深刻,说暖阳是他所见过为数不多的极尽努力去恢复的患者之一。这位中森医生已经年过七旬了,从医五十多年,据说他接触过的心理病患大部分对治疗都很消极,而暖阳第一次去他那里就诊时还不到14岁,症状并不算轻,但应对治疗非常积极主动,大家都说能从这个男孩子身上感受到一股很强的力量。”
“不到14岁……”江老的语气稍显沉重。
“对于谢医生,中森医生反映,这是他很器重的弟子。其实在谢医生打算回国发展的时候,中森医生是极力挽留的,因为觉得她很有发展潜力,而且同患者们相处地非常融洽,跟暖阳之间也建立了很深的信赖关系。”
江老点了点头,继续问到:“学校那边了解得怎么样了?”
“高中那边目前还处于休假期间,先跟初中取得了联系。初中这所中学是个老牌的公立学校,但氛围不是很死板,对学生的管束也相当宽松。就班主任反映,暖阳当时是个综合实力很出众的孩子,学业、运动、艺术各个方面兼顾地很平衡,为人也礼貌随和,但就是感觉少了一些同龄人身上应有的活力。当然,初中时期是暖阳病情最重的阶段,这一点学校也有所了解,老师们都很照顾暖阳,但同时也反映了一些当时察觉到的问题。”
“哪些问题?”
“初中时常会有家访,但就老师反映,暖阳的家访总是最难进行的,主要因为家长的时间相当难协调,大多数家访都只能在老师和暖阳本人间进行。包括一些需要家长出席的活动,许多情况下都是不得已由暖阳的家庭辅导老师代为出席的。”
“家教出席家长会。”江老不再是疑问,而是掷地有声的口吻,听起来像是试图让自己强行接受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老师们对这一点也非常吃惊。在他们看来,普通孩子要想达到暖阳那种程度的实力,是离不开家长的大力支援甚至管教的,而在暖阳的成长环境里,家长的力度其实微乎其微。这一方面体现出暖阳确实天资过人,但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在家庭呵护和情感沟通上,暖阳是极其缺乏的。”
“书远和一惠啊,还是太大意了。” 江老轻叹了一口气,随后问到:“暖阳的低血糖和老伤怎么样了?”
“哦,低血糖症基本已经控制住了,暖阳在饮食方面一向很注意。至于老伤,这个我确实疏忽了,之后会多关注一下。”
“好,最近辛苦你了。暖阳这边事情不少,家里其它事如果不紧要的话,尽量交给小林和徐凡来做,能分担一些是一些。”以往只辅佐江老自己时,胡管家已是余力不多,如今加上打理暖阳的日常,日渐忙碌早已被江老看在眼里,“这几天估计是得跑一趟上海了,你帮我约一下复旦的汪教授,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他聊一聊。”
“是心理学系的汪杰福教授吗?”
“对。过年的时候在社科院聚会上还见过老汪,那是一脸的意气风发啊,说是马上又要带出一届博士生,我这顺道也该去给他道个喜。”
走廊上洒出一片暖暖的灯光,冯期走进难得亮灯的隔壁房间,眼前又是那个安安静静抱着书本的小学霸,戴着很配他,冯期觉得很好看的那幅大眼镜。
“面吃完了吗?”小学霸扬起脸笑着问道。
“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冯期环顾了一下房间四周,发现黄女士似乎是花了不少心思,整个房间像是换了套滤镜,玩偶、零食、香薰灯,就连窗帘和床品都换上了柔和的色调,甚至还放了一台小饮水机,“你舅婆这软装修的实力还是不减当年啊,这么一看我那里倒像是客房了。”
冯期摸了摸江暖阳满是懵懂的小脸,说:“不打扰你啦,好好复习吧。别看太晚了,记得早点休息。”
花房里的心动时刻还历历在目,冯期决定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房间里,守好该守的界线。
不知何时起,自己好像已经学会了坦然,不再像以前一样,对江暖阳总是无时无刻地想去接近,这种躁动不安的意欲一度让冯期很是反感自己。而现在,他已经能从容不迫地待在江暖阳身边,默默地只把心意留给他,虽说这看起来有点故作矜持,但或许并没什么不好,反倒让冯期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
临睡前,荔蓉上楼来给江暖阳送热牛奶,冯期眼巴巴地望向屋外,想着母上会不会给自己变出瓶可乐或者乌龙茶。然而确认过眼神之后,只换来一句“玩手机不要总躺着,眼睛要坏掉的”。冯期无力地翻了个身,从躺着玩手机变成趴着玩手机,用肢体语言表示了自己无声的抗议。
转天一早,依旧不到八点便自然醒的冯期起床后先去隔壁房间巴望了一眼,看到预想中那个乖乖地裹着被子熟睡的小孩后,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
楼下一片静悄悄,早上看到微信里母上的留言,说是逛早市去挑新鲜的鳊鱼了,要给老爸烧他老喜欢的红烧鳊鱼。冯期按照母上的“行动指南”热起了汤包和紫菜蛋汤,等吃完早饭,又去园子里浇了一圈花、除了一轮杂草,拍了不少开花的美照又逗了半天鸟,才终于听到了小孩的一句“早上好”。
“起来啦?我们的赖床宝宝。”
走近之后,感觉小孩好像不大有那种一觉醒来神清气爽的模样,冯期忍不住伸手捧住他的脸颊,不想在视线对上之后,江暖阳眼神下意识地闪躲,连带身子都像是在不自觉地往后错。
“呃,那个,感觉你脸色有点发暗呢。”看到小孩似乎是不习惯这样过于亲近的接触,冯期不由得在心里怼了自己一拳,绞尽脑汁缓和气氛,“该不会是,以往偷偷抹粉底,今天改素颜,暴露真相了吧?”
江暖阳淡淡地笑了笑,问到:“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舅婆早就准备好了,现在估计已经在菜场血拼好几个回合了。”
明媚的阳光适时地铺满了整张餐桌,晒着暖烘烘的太阳,捂着热腾腾的咖啡,冯期托着脑袋看着身旁一脸投入咬着汤包的江暖阳,好不自在。
看得正入迷,江暖阳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出“舅婆”二字。
“羊羊啊,起床了没啊?”
“妈,他起来了,正吃早饭呢,小包子吃得好香的。”看是舅婆,江暖阳便将手机开了免提,冯期在一旁忍不住抢答。
“哦,那好呀。那等下羊羊你吃好了就过来屏市街,舅婆带你逛花市。”
“好的,舅婆。”
“逛花市……?”冯期没想到母上还有插播的行程。
“羊羊你打车就说到鹦哥巷北口,司机们都认得的。”
“就是屏市街花鸟市场呗?我认得,那等下就北口见咯。”
“哎唷?你也过来啊?”冯期的主动参与让荔蓉颇感意外,“你不是一向不爱来花市的?”
“我……没有不爱去啊。”冯期止不住的吞吞吐吐,“今天天气蛮好,不出去走走怪可惜的。小孩对那边不熟,一个人去搞不好要被司机绕路的。”
十余年的远离家乡使得江暖阳对荔海确实多了几分生疏,不过对屏市街花市却有着难以抹去的印象。
小时候放学了总被小舅带着四处逛悠,去得最多的地方之一便是屏市街。花鸟鱼虫倒是其次,主要冯期当时喜欢小动物,无奈家中黄女士以无人照顾和祸害花草为由,坚决不同意在家养猫狗,搞得冯期只能时不时跑去屏市街花市里的宠物市场过眼瘾。
在江暖阳的印象中,去花市不仅意味着有看不完的小猫小狗,还有小舅为了犒劳他这个小跟班,给他买不完的路边小吃。他还记得当初跟小舅两人甚至商量过,攒零花钱去买下拐角铺子里那只小金毛,偷偷养在自家后院的工具房里。
只不过,还没等两人零花钱攒出多少,江暖阳一家赴日的事情便已成了定局。
小跟班一出国,冯期的“课外活动”便渐渐地少了起来。等到长大成人,也愈发懒得动弹,尤其是在母上召唤的时候,去到花市不是帮着参谋就是当搬运工,多数情况下冯期都是躲之不及。
如今的屏市街,在市容整治下路边摊已经少了不少,花市也集中规划进了统一的区域,不过那些年头久远的荔海老味道仍都留着。老爷爷的糖粥、老阿婆的糕团,在充满老荔海浓厚市井氛围的小街里,冯期和江暖阳再次找回了属于二人记忆的交集,那股甜津津、糯笃笃的小时候的味道。
临回家前,荔蓉带着两个难得的劳力又去“扫荡”了一番超市。埋头选干果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招呼声。
“荔蓉姐,你也来采购啊?”
“哎唷,这不是小妹嘛。”说着,荔蓉拉过身边的江暖阳,“这是三姨婆,过年时见过的,还记得吗?”
眼前的长辈对江暖阳和冯期来说都不陌生,礼貌地问好之后,长辈对江暖阳看起来已经有几分相熟,倒是对冯期的出现很是意外。
“牛牛怎么有空回来啦?”
“哎唷,谁知道他最近是闲下来了还是怎样,这阵子一到周末总往家跑呢。”
冯期尴尬地动了动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容,说:“最近,不太忙。离得也不远,就……常回家看看呗。”
“那好呀,常回家好。”三姨拉住冯期的手,说:“要是周末总能回来啊,那三姨给你多介绍几个好姑娘,正好有机会去见一见。”
“哎唷好好好,这点我都没想到呢。”荔蓉像是被一语惊醒,连忙拍打着儿子,“瞧你三姨想得多周到,还不快谢谢人家。”
“谢什么嘛,都是一家人,这点事情放在心上应该的。牛牛这条件这么好,找个好对象是迟早的事。羊羊嘛,年纪还小,学习为主,不过三姨婆也先帮你留意着。这日子过得可快啦,一眨眼的工夫说话可就长大成人,都要成家立业啦。”
冯期心里白眼翻不停,眼前母上满面笑容地连声应和已经让他见怪不怪了,转头一看江暖阳竟然也在低着头捂嘴笑,随即一个肩膀碰过去,满是怨气地问到:“你笑个什么?又幸灾乐祸。”
“挺好的啊,难得的照顾,你不开心吗?”
“嗯?什么意思,你想让我去相亲?”不确定江暖阳话里的意思,但听着又不像是开玩笑,冯期便有些认真了起来。
“机会难逢嘛。”
“你把话说清楚。”心急之下,冯期生硬地打断了江暖阳。
不知为何小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江暖阳只得慢慢并努力地解释到:“我觉得,三姨婆很照顾你,而且你在南扬可能少遇到合适的人,回来荔海又能回家,又能认识更多的人,是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你想让我去相亲?”冯期觉得自己已经意会出了江暖阳的意思,但仍不甘心地想要个明确的回答。
江暖阳眨了眨眼睛,表情显出些许茫然,左思右想后说到:“如果,你不讨厌的话。”
冯期沉默地点了点头,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口像是憋住了一团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黄大厨带着弟子开始忙活家宴,照以往来说,冯期大多会守在厨台后面,有的没的插上几句玩笑,再趁机偷偷嘴吃,然后被母上嫌弃数落乃至赶走。
不过今天,冯期没再给母上嫌弃自己的机会,而是回家后没晃几步便说了句去给花除除草,一头钻进了园子里。
“哎唷?今天倒是蛮勤快的喔,不用说就去干活了。”
“嗯?”
“我说你小舅。平时啊,要他去园子里收拾下花草那都要劝着哄着的,要么就是犯了错我罚他才肯去干活,好少这么积极主动的。”最近荔蓉眼里的儿子总是在不断刷新她的认知,“要么就是不高兴,心里不痛快了,一钻进去都不要出来的。不过我看他最近欢快得很,也不知道是遇上什么美事了,天天高兴地不要不要的。”
要是做个为何主动钻进园子里干活的选择题,冯期可能会选C。既不是让母上哄劝,也不是认错受罚,而是确实心里不痛快了。
花房对他来说,像是个打小便有“惨痛”回忆的小黑屋,但也更像是个与世隔绝的避风港。看着花儿们发发呆,盯着鱼儿们游啊游,不知不觉地放空大脑待上许久,再走出去便会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毕竟自己开心也好,难过也罢,花儿还是会开,鱼儿也还是会游,什么都不会变化,那自己何必不开心一些呢?
过年时大表姐送来的木兰被母上栽在了院子里,跟旁边娇艳正当头的满枝桃花比,眼下这个弱不禁风的小树苗离长成开花还正经有段时日,不过只要细心栽培,再小的树苗也会有花朵绽放的那一天。
冯期拿着小花耙,一下下地给木兰树苗松着土,想到栽花种树,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但终归都是一个细水长流的过程。眼下这个花期里虽无花无果,但并不代表下个花期、下下个花期仍毫无收获。
毕竟,世间大多的一无所获都是放弃的结果。
老冯一回来,小冯在荔蓉眼中顿时就没了存在感。在这方面冯期倒是自觉得很,主动帮着摆桌上菜,给老妈腾出时间去跟老爸嘘寒问暖。
“牛牛啊,冰箱里有瓶开了的红酒,那个拿过来。杯子拿玻璃柜里那个高脚杯喔,拿两个。”
“哦,知道了。”
一到正经家宴,荔蓉便喜欢喝点小酒助助兴。冯期顺手又捎带了两罐啤酒,走到饭桌前递给江暖阳:“来一个吗?”
“哎,不行不行。”刚准备落座的荔蓉迅速拦下了冯期手里的啤酒,“羊羊不能喝酒的!”
“没事的,他都成年了,喝酒不犯法。”
“谁跟你讲成不成年了,羊羊酒精过敏的,可不能碰酒!”
“啊?不会吧。”冯期感觉听到了个从未听过的讯息,“之前不是……”
“来羊羊,喝果汁啊,这个芒果汁纯天然无添加的,味道好得不得了。”
“谢谢舅婆。”接过果汁,江暖阳冲冯期笑了下,说:“今天喝果汁就好。”
“来来,喝什么都好啊,气氛到了都是乐。来我们落座开宴吧。”老冯一身风尘仆仆地入座,招呼大家开饭。
冯期一脸费解地坐了下来,权当江暖阳是“每月总有那几天”,身子娇气罢了。
“听说今天这桌宴席,暖阳出力不少啊。以往都是黄大厨发功,没想到现在没多久就带出个江小厨,我们黄仙女这身手艺,看来是后继有人啊。”
“哎羊羊,我们先不要讲,让他们两个猜猜哪些菜是你做的,哪些是我做的。”荔蓉的兴致也正高,饭桌上给老冯小冯出了道谜题,“这里我温馨提示一下啊,桌上六菜一汤,汤呢,是我煮的,其余几个菜啊,羊羊和我各烧了三个,你们猜猜都是哪三个啊?”
“这个不难啊。”对冯期来说,面前一桌菜里有几个不仅面相熟悉,味道更是一口便能尝出真相,比如已经被自己浇在碗里饭上的番茄炒蛋,“这番茄炒蛋肯定是小孩烧的吧,还有这个红烧肉,还有油面筋塞肉刚我也吃了,应该都是小孩的手艺吧。”
“Bingo,好厉害。”江暖阳不禁惊叹道。
“要不说我们黄大厨要努力了呢,江小厨的菜为什么这样好认?那是因为吧,比我们熟悉的黄大厨的味道,要稍微更好上那么一点点。”冯期得意洋洋地捻着两根手指,似乎还没意识到会不会被黄女士记仇。
“哦?”老冯被吊起了兴趣,挨个尝了尝,答案却似乎没像儿子那般脱口而出,“嗯……要说味道嘛,那真是如出一辙,轻易可是尝不出来的。不过呐,这红烧鳊鱼,还有清炒扁豆子,那都是我爱吃的。葱爆虾呢,冯期向来是不怎么吃。那显而易见,这三个就都是我们黄大厨的手艺咯。味道尝不出,心意还是认得出的。”
“哎唷,这老头子也不傻嘛,还说得一嘴漂亮话。平时怎么不多学聪明些?光是东跑西颠地让我替你操心。”
“平日老夫不识大体,多有冒犯,还望黄仙女恕罪啊……”
每当看到两个老小孩你情我愿地一个数落一个认错,冯期就跟喝了一口热汤似得,心里暖暖地。
其实自己能一下猜出小孩的手艺,大多也是靠的心意所向。比如那些菜不但自己爱吃,小孩也烧过,更主要的是,饭桌上摆得离自己最近。这要再猜不出,冯期怕是真要辜负了江暖阳学习烧菜的那份真心了。
“来羊羊,舅婆给你盛汤。”荔蓉热心地拿起江暖阳面前的汤碗,边盛边说:“这是海参土鸡汤,很补身体的。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可不要太辛苦喔,多吃些有营养的,好好补一补。”
“谢谢舅婆。”
冯期转头看向江暖阳,最近心中时不时生起的异样感,此刻再次显现了出来。
在他看来,江暖阳有时像一张清清楚楚的白纸,有时又像一支变幻莫测的万花筒。究竟是错觉还是现实,冯期觉得,总归还是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