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由远及近的身影愈发清晰,似乎始终面朝自己走来的方向,冯期按下车钥匙上的解锁键,熟悉的提示音和车灯鸣闪过后,映出一张更加熟悉的面孔。

“小孩?怎么是你?!”看到靠在自己车门上歪着脑袋冲自己笑的江暖阳,冯期愣住在原地,反应过来后随即大步走上前去,揽过江暖阳的肩膀,仍不敢相信地问到:“你怎么来了?”

“辛苦啦。”江暖阳笑着反问: “吓到你吗?”

“你……你怎么找来的?”

“晴川文化很大的公司,并不难找啊。你说过开车上下班,还给我看过你的车子,比较特别,而且小舅你很懒,不会停在离电梯口远的地方。这里又只有这一个荔字车牌,肯定就是你了。”

“好家伙,这是谁家的柯南宝宝啊?”冯期忍不住揉了揉眼前这个一脸得意神色的小孩头顶。

江暖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往车子前方一指,说:“其实,我是看到了那个。”

过年两个人一起去游乐场时江暖阳戴的小狗耳朵发卡,被冯期做成了摆件放在前车窗的台子上,没想到成了给江暖阳指路的线索。一时间,冯期只觉得这个机灵小孩越看越可爱,也或许是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的过,激动下便一把将他抱在了怀里。

“瞧把你机灵的,还知道给我惊喜。”说着,冯期低头轻轻亲了一下怀里江暖阳的头顶,心想这样应该不会被察觉。只不过,江暖阳确实察觉不到,但一抬头冯期便被亮着红灯的摄像头照得有些尴尬,连忙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

“怎么忽然想起过来南扬了?”激动过后,冯期还有一肚子疑问,“有人陪着吗?自己来的?”

“来看一位从日本回国的老朋友,小林陪我过来的。晚上没有事,就想来看你。”

“难怪你日程上只写了外出,是不是故意没写来南扬,免得被我知道?”

心思被冯期一语道破,江暖阳笑而不语。

“你这也太冒险了,万一我加班到很晚呢?万一今天不开车呢?万一有应酬没法陪你呢?”说到应酬,冯期忽然反应到晚上跟老大的饭局,“对了,你和我一起去跟老大吃饭吧!”

“老大?”

“对,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走吧,车上说。”

冯期的车载香薰一向习惯用薄荷香茅,开车时往往不是早晨困意未消就是晚上累到散架,提神醒脑是很有必要的。

“不呛吧,还闻得惯吗?”看到小孩深深吸了口气,冯期随即问到。

江暖阳笑着点点头,随后视线固定在眼前的小狗耳朵摆件上。小巧的发卡别在底座的两个弹簧上,随着跑动的车子一起晃晃悠悠。看着江暖阳一下下地点着小耳朵玩,冯期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五一的时候我们大学宿舍的老大要结婚嘛。今天跟他碰个头吃顿饭,正好说说伴郎准备和婚礼流程的事。”前几天问江暖阳有没有兴趣来参加自己同学婚礼,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让冯期很是欣喜,“你五一那天真有空吗?家里没有别的事情?”

“没事的。因为听说是法定假期,你也会休假,所以没有安排其它事情。”江暖阳本就打算趁冯期放假这几天跟他一起走一走荔海或是南扬,参加他的聚会自然也是何乐不为的,“没想到有机会参加你朋友的婚礼呢,我很想去。”

“我们宿舍那几个兄弟也都知道你,都是傻实在的人,挺好相处的,到时会帮忙照顾你的。我总跟他们夸你呢,说我们家里有个才气无敌的小学霸,他们可想认识你了。”

“不许说大话。”江暖阳无奈地笑了笑,埋怨冯期口出狂言。

“对不住啊,路上耽搁了会儿。”老大已经先到一步,冯期还没告诉他江暖阳会一起来,看到老大起身微笑,便主动介绍道:“这就是我们老大,高陆威。这是我……”

见冯期一时语塞,老大试着猜道:“大外甥,对吧?”

这个答案确实没毛病,冯期只得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江暖阳。”

“你好,我叫江暖阳,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小江,快坐吧,看看想吃什么。”

江暖阳接过菜单,果然乖乖地低头看了起来。高陆威给了冯期一个类似“你小子可以啊”有内涵的眼神,冯期无谓地耸了耸肩,而笑得却有些腼腆。

“不像你风格啊老大,找了个西餐厅。”环顾四周,貌似都是两两男女在故作姿态地谈笑风生,这跟平时兄弟聚会要么涮锅要么烤串完全不在一个路数上。

“这不将就你嘛,刚从西方世界归来,一时半会儿是不是还接不上我们的地气呢?”

“拉倒吧,在那边就差吃草了。你是不知道我这一回来天天外卖叫的不是麻辣就是红烧,这才把总算把快结蜘蛛网的胃口给救回来。”

听到冯期的牢骚,江暖阳顿时抬头问到:“最近胃不好吗?”

“没有,就是……馋了。”冯期努力在想一个简洁的能让江暖阳听懂的表述,凑近对他说:“想吃你烧的菜了。”

看江暖阳微微一笑,冯期便放心了。

“小江也是一直在南扬吗?”

“不是。今天来看一位朋友,有机会也想见小舅。”

老大略显迟疑地点了点头,向冯期好奇地问道:“小江是……哪里人啊?”

“嗯?”冯期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哦,荔海人。在日本长大的,最近刚回来。”

江暖阳神色上飘过一丝不明显的慌乱,随即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汉语讲得不好。”

“没有没有,不是说你汉语不好的意思,就是听不出这边的口音而已。”老大连忙解释,“其实更觉得有些熟悉,还挺像当年我们外教的,对吧冯期?”

“看吧,我们老大就是念旧,毕业都多少年了,还挂念着当年恩师呢。”说着,冯期揽过江暖阳的肩膀,“选好了没?想吃什么随便点,我们宰老大一顿。”

看到江暖阳又要埋怨自己的眼神,冯期立马解释:“不跟你开玩笑,我们跟老大吃饭从来不客气的。”

“对,小江,你听冯期的,想吃什么尽管叫,千万别见外。”

“我跟老大七八年的交情了,你就当是自己大哥,不用拘束。”

“你等会儿,我是大哥,你是舅舅,合着你占我便宜是吧?”

“啧,难怪孩儿们总嫌你老实,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不是?”

404团地的老几位如今毕业多年,留在南扬发展的只有冯期和高陆威。其它弟兄要么在上海,要么在周边城市,离得虽也不远,但平时极少有机会见面,每次相聚都像是网友奔现。

“感觉你瘦了不少啊,忙活婚礼累的?”冯期跟老大自打元旦之后还没见过,只觉得眼前老大脸上的轮廓比之前更明显了。

“可不嘛,我这掉了不得有十斤了。”像是找到了知音,老大猛倒苦水,“自打2月底林兰出国的事定下来,决定领证,婚礼还要大办,一进3月我这就没停下来过。她学校里事情多走不开,里外里只能我一个人张罗。这婚呐,不结不知道,一结是真把人吓一跳。等你结婚时就知道了,怎么就这么多事呢?!”

冯期本想接话,但发现老大抛出个让他没法接的话题,木然望向对面,递过去一个“想好了再说”的眼神。

意识到把天聊进了死胡同,老大尴尬地喝了口水,强行转换话题:“那个,小江你最近高考复习紧张吗?刚回来还习惯吗?”

“生活很习惯,补习日程也很顺利,没有太大的问题。”

“那就好。听说你是非南大不上呢,挺厉害啊。我跟冯期当年都是命悬一线,靠人品爆发挤破头才进的南大,而且谁也没被第一志愿的专业录取。你报南大打算学哪个专业?”

“打算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江暖阳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很喜欢汉语,觉得只有在中国大学才能学到最正统的汉语,而且还可以全面地学习历史。”

“学汉语啊?不错不错,有深度。”老大连连点头,下意识地说到:“其实北大和复旦的中文系比南大排名应该要高一些,也都是一流院校。”

“南大也不差啊。”冯期无缝回击,连带又是一个“想好了再说”的眼神。

“对对,南大好,山好水好人更好。”估计老大是头一次遇上这么难聊的天,没讲几句便直冒汗。

“相比北京和上海,我更喜欢南扬。亲切,有浓厚的文化氛围,还有熟悉的人,我觉得在南扬上学会更舒适。”

冯期一脸满足地歪头看着江暖阳,在他听来,江暖阳认准了非南大不上,八成是冲着自己来的,四舍五入就当是“非自己不嫁了”。

“不好意思,我去接一下电话。”说着,江暖阳拿着手机走出了餐厅。

“不错,是挺讨人喜欢的。”看着江暖阳走远,没等冯期问,高陆威便主动说到,随后迟疑了一下,“但也不是你那种喜欢啊,你确定是对人家有非分之想的那种,喜欢?”

“确定,肯定。”冯期就差把头点进面前的盘子里了,“自己心里怎么想的,自己还能不知道吗?”

看到老大仍一副理解不能的表情,冯期放下手中的餐叉,开始一本正经地举例子:“我问你啊,你为什么要娶林兰?”

“她是我对象啊,我不娶她我娶谁?”

“那这么问吧,你为什么想让林兰做你对象?”

这一问,给高陆威问出了思考的空间,想了想,似乎是意会到了冯期心中的答案,“明白了,你想守着他,一辈子的那种?”

冯期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叉子。

“唉——”高陆威长叹了一口气,听不出是叹息还是诧异,“你啊,可别光顾着乐,做好吃苦的准备吧。”

“下午面谈很顺利,谢医生很亲切,也很热情。目前只要定期接受正常的咨询指导就可以,保险起见,谢医生按照之前的处方为我补充了一些药,这段时间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餐厅门口,江暖阳跟胡管家一一交代着今天同谢医生面谈的情况和之后的安排,“我见到小舅了,现在正跟他吃晚饭。明天上午跟小林汇合后返回荔海吧。”

“不好意思,失礼了。”回到座位的江暖阳依旧彬彬有礼。

“没什么事吧?”冯期关心地问到,看到江暖阳笑着摇摇头便塌下了心。

“哎对了,刚说到礼服,你哪天有空跟我去趟影楼?把伴郎服定了。”高陆威继续聊正事,捎带问向江暖阳:“小江没见过冯期穿正装吧?帅着呢。”

“见过一次。”江暖阳点头答道,“在我的毕业式上。”

“那次啊?那个不算很正式,休闲西装。”

“那也很帅。”江暖阳看着冯期说。

一时间,冯期说不上是惊喜还是窃喜,忽然被小孩这么一夸,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甚至不太自信地追问:“是吗?帅吗?”

已经被两次眼神警告“想好了再说”的高陆威,这次轻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闷头吃吃喝喝。

“你那边是必须要用影楼的伴郎服吗?”冯期回到正题,其实自己之前已经有了准备,“我在意大利的时候倒是买了套看着不错的正装,可以的话我就自己准备吧。”

“那怎么好呢,哪好意思让你自己破费啊?”

“也不算破费,本身我平时也有其它机会穿,正好对上你这大事,不用白不用呗,赶紧让我显摆显摆。”

“那行吧,看来我得给你再补个大红包。”感谢之余,也终于轮到高陆威警告一回冯期:“不过先说好了,到时你可不能给我帅过分了啊。但凡有一个人认错新郎官,咱俩这友谊小船可说翻就翻了,我告诉你。”

从餐厅出来,往停车场走的途中,冯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顿时定在了原地。

“怎么了?”江暖阳没看懂冯期这操作。

“你这突然袭击,搞得我什么都没准备。”冯期是想过哪天要把江暖阳带到南扬自己家里来,但前提是他得先把家里收拾得有模有样,而不是现在这样处处是暗黑死角,只有他自己住得坦然、看得过去。

“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等下到了我家,有可能会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甚至会出乎你的预料。不过吧……我觉得,要是不太在意,其实也还好。总之呢……你笑什么?”

看着眼前的小舅想方设法地解释加掩饰,却还不知道自己其实早已经被亲爸亲妈“出卖”了,江暖阳只觉得万分可爱。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江暖阳不忍冯期一直被蒙在鼓里,实话实说了:“我知道你懒得收拾家里,之前舅婆说已经认不出你家里的样子了,舅公说像是西游记里的盘丝洞。”

“……”料到爹妈不会向着自己,但没想到会被出卖地如此彻底,冯期服气地直叉腰,努力接受这个让他颜面扫地的现实,“我就说吧,我在我们家永远是最没地位的那个,没一个人肯向着我。”

其实冯期家里也并非像爹妈形容地那样惨绝人寰,至少客厅和卧室两个经常活动的地方还是算得上整洁利落的。况且家里的东西本身并不多,冯期也不爱在外面乱摆设,再加上装修得比较有格调,乍一看甚至称得上是个别致的小窝。

只不过,像厨房、小卧室这些主人从不踏及的地方,确实就是另一种画风了。

“比想象中干净很多呢。”

进门后,江暖阳预想中杂乱不堪、无从下脚的画面并没出现,顶多是比起冯期荔海的家里来说差了不少。

“所以说嘛,你说我爸我妈是不是存心想要我难堪?丑化儿子形象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似的。”

然而,冯期的理直气壮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在江暖阳想到其它房间转转时,便被他死命拉住,除了客厅、大卧室和洗手间,基本哪也不让去。

今晚的江暖阳不再是个抱着功课要按日子完成任务的刻苦学霸,而是空手而来,从进门起就被冯期拉着东扯西扯,收获了一堆西方见闻、职场苦水的小垃圾桶。

不知为什么,一跟江暖阳在一起,冯期就总忍不住想跟他聊东聊西。每当看到他忽闪着眼睛听自己讲故事,认真又投入,时不时不懂就问,很多时候还能跟自己共情,冯期心里便会生出大大的充实和满足感,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遇到这样的忠实听众和知己。

当然,如果能跟这个知己有进一步亲密的举动,对冯期来说或许就真得人生圆满了。

借着小卧室凡人无法靠近的机会,两人再度同床共枕。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主场的原因,这次冯期倒没像之前在上海时那样无所适从,即便江暖阳就躺在自己身边,冯期也依旧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那些怎么也讲不完的故事。

直到给自己讲困了,半梦半醒中嘱咐了小孩一句“你要是困了就睡吧”,然后便意识中断,不再有然后了。

时间刚过午夜,江暖阳完全没有睡意,透过床边硕大的窗子静静地向外望去,夜空在霓虹肆意的城市照耀下丝毫看不出漆黑的模样,隐约带着棱角,像是被吞掉一半的月亮尽情散发出主人公一般的光芒,令身边看起来想要靠近的星星也不敢轻易走上前,只能远远地、小心翼翼地悄悄把自己周围照亮。

江暖阳轻轻偎在冯期的肩膀上,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帮他取暖。对江暖阳来说,身边熟睡的小舅像是一副无从处方的药剂,这一天,自己睡得比以往都早。

清早闹钟刚一响,冯期便下意识地迅速按掉了,随即转头看向枕在自己肩上的小孩,所幸睡得还算安稳,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还真是贪睡呢。

冯期笑了笑,轻手轻脚地挪出了被窝。

临出门前换衣服时,江暖阳到底还是醒了,睡眼朦胧的样子正中冯期的萌点。

“多睡会儿吧,不是中午才走吗?”冯期摸了摸江暖阳的脸颊,热乎乎地舍不得放手,“家里没什么吃的,不过出了小区右手边那条街上都是早餐铺子,汤包啊、小馄饨啊,什么都有。客厅茶几上我放了巧克力,起床之后记得吃几个。我差不多该去上班了,下班直接回荔海,到时见。”

江暖阳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说:“那你走好,上班加油。”

面对眼前这个轻声细语的乖宝宝,冯期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不禁凑上前去浅浅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睡吧,我走啦。”

陪自己见好兄弟;听自己絮叨心事;暖床外加问候早安……

这对几年来都是孤身一人的冯期来说,好比冷不丁在冰天雪地里抱到了一个小太阳,手暖心更暖不说,连眼前的风景似乎都跟着敞亮了起来。即便是走在去搬砖的路上,车子也像是一改往日的颓废步调,犹如刚加满油一样,跑起来无比带劲。

“他果然还是喜欢我的吧?”

看着后视镜里一脸亢奋的自己,冯期道出了此时的心声,带着溢于言表的自信。

“哎唷,三天连休不说回来,两天周末倒跑回家里来了?”

冯期刚一进门,便引来了荔蓉的惊叹。

“这不怕您惦记太久,赶着送货来了嘛。”放下手中的东西,冯期并没像往常一样瘫倒在沙发上,而是左顾右盼地像是在找着什么。

“大晚上的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吃过饭没啊?我们可没给你留喔。”荔蓉的注意力全在比冯期讲不完的故事还要长的八点档电视剧上,对刚进家的儿子和儿子大老远扛回来的东西丝毫没有要迎接的意思。

“妈,江暖阳来过没啊?”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小孩的身影,冯期猜想该不会是爷爷家又办什么家宴,走不开了。

“哦,羊羊啊。”荔蓉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还在园子里画画呢吧。”

“园子里?画画?”

“正好你快去看看,这集没开演他就进去了,马上这就要完了还没出来呢,呆了好久喔。快叫他出来吃些点心休息一下,不要累到了。”

冯期抬脚便向后院的花房走去。想起来,自己总时不时地跟他提起自家的大花房,却倒还没带他看过。

冯家后院的花房自从被荔蓉扩建了之后,日复一日肉眼可见地充实了起来。不仅各类品种的奇花异草应有尽有,院门廊上养着鹦鹉和金丝雀,通往院外的过道旁还摆着个不小的水族箱,银龙、剑尾、七星刀……各种热带鱼在花草围绕的世界中游来游去。与其说是花房,倒不如说是个花鸟鱼虫大世界。

虽说是家庭式花园,但面积足足有冯家两个客厅那么大,别说找人了,倒像是个玩捉迷藏的好去处。好在冯期对这里轻车熟路,想来小孩要是画画,八成是会在开着花的地方。当下这个季节里,园子的花都开在哪,这并难不倒冯期。

果然没走几步,冯期便在一片海棠花丛中看到了一个写生少年的背影,捧着画板安静地一下下描画。身旁还放着个厚厚的夹子,似乎是收着不少画作。

“在画海棠吗?”冯期缓缓走上前去,轻声问道。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暖阳回过头站起身来,眼睛一时笑成了弯弯的样子:“你回来了。”

“喜欢贴梗海棠?”

“嗯?”

“就是它,”冯期指着面前一丛丛白嫩娇俏的小花朵说到,“这是海棠花里比较独特的品种,颜色透亮,而且白色更不常见。现在正是全开的时候,你还挺会找模特的。”

随后,冯期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江暖阳手中的画上,但并没有直接凑上去看,而是双手从背后环住了江暖阳的腰,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温和地问到:“画得怎么样啦,我能看看吗?”

在冯期看来,江暖阳的画作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小特别。

比如眼前花朵满枝的场景并没有被原封不动地搬到画纸上,而是在硕大的白纸中央静静地开出一小丛,柔美且细腻。更加不同的是,如果说眼前是花枝上开出了花朵,那么画纸上就更像是花朵上长出了花枝,主次显而易见。

江暖阳手边有一整盒彩铅,但画上的花朵颜色却很单一,且并不像面前花朵那样有着浅绿的花托和嫩黄的花蕊,只留下了透亮的白,和清澈无比的浅蓝色。

-蓝色?

独特的色调让冯期感到好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顶棚的日光灯,不确定是否是花房里的照明让手中的画纸上开出了不一样的花。

“怎么了?”江暖阳很在意冯期的反应。

“没,就感觉,这个色调挺特别呢。确实是蓝色吗?”

“是的。”江暖阳从冯期手中接过画,解释说:“因为我想象它是开在夜空里的。”

“夜空里?”冯期试图去想象一幅天上开海棠的画面。

“果然还是很奇怪吧。”江暖阳淡淡地笑了笑。

“没有,很好看啊。”冯期觉得如果是工作中遇到这样的作品,想必也会跟现在一样定住目光欣赏一番,他喜欢在细节上不寻常的东西,“要是你舅婆看到,搞不好还会激发出她的灵感,培育出个蓝贴梗海棠新品种呢,那你功劳可好大的。”

江暖阳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微笑,再次打量起面前的小海棠花,轻声念到:“贴梗海棠。”

“对,你看,因为它的花瓣紧贴着花梗,没有花茎,所以叫贴梗海棠。”说着,冯期又指了指左手边的方向,“那边还有高山杜鹃,应该也开了吧。外面院子里还有紫叶碧桃、绛桃,前两天看我妈朋友圈里也发了,今年开得不错呢,她最喜欢那些大红大紫的艳花。像这种白白嫩嫩的小清新倒是不怎么惹人注意,话说你为什么会挑了它做模特呢?”

“因为,觉得它更可爱。”

“那倒是,别的花都太惹眼了,哪像它似的,小可爱一个。”说到这,冯期忽然觉得这种不争不抢、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独自散发魅力的样子,倒是和眼前的小萌神如出一辙,“跟你一样。”

江暖阳转头看向冯期,眼神里透着些好奇:“我,可爱吗?”

“嗯!”冯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顺带揉了揉小可爱的头顶,“可爱的不要不要的。”

说话间,身边一朵海棠花从花枝上松动落了下来。

冯期弯腰捡起,拿在手里往江暖阳耳边比划了一下,柔和的亚麻发色与白嫩的花朵很是相衬,随即凑近一步,小心翼翼地把花别在了江暖阳的耳边,对眼前自己的这幅“作品”很是满意。

“你在做什么?”

“别动别动,等我给你拍张照。”

江暖阳饶有兴趣地看着冯期在自己面前一通忙活,就跟看之前邻居家的大树君兴冲冲地搭积木一样。

即便拍完照,冯期也仍是意犹未尽的样子,仔细想来,似乎很久都没好好跟小孩这样近距离面对面,坦然地观察他的正脸了。现在身边既有鸟语又有花香,光线又朦胧地恰到好处,冯期只觉得面前小孩微微翘起来的嘴角像是在一下下地勾着他。

-就是那里,一笑起来脸颊就鼓鼓的那里!

-软软地还有弹性,手感真不要太好!

-上面那颗小痣更是犯规!

-亲一下不过分吧?气氛刚刚好……

按捺不住心里炸了锅的小剧场,冯期一手捧住了江暖阳的脸颊,身子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渐渐地,似乎闻到了他脸上润肤霜的香气,紧接着又像是吸到了他刚刚呼出的温热的鼻息。

嗯,一定是甜的,冯期心想。这就要尝下馋了好久的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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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半星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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