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天的日夜交错、长途跋涉,一行人刚落地并没歇脚,而是直接拎着行李箱复工。
简短的书展总结会之后,支援任务告一段落的冯期重回自家大本营。迎接自己的正如预想一般,小英姐派发下来的课题、张添添搞不定的案件、还有新人们坐等他过目的选题。
赶上转周清明节的三连休,这周恰巧要补班到周日,马不停蹄地干到最后一天,收工回家后脑子里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冯期这才感觉到整个人由内向外一涌而出的疲惫,熬过几个通宵之后电量快耗完一样的虚。
“牛牛啊,清明节是不是放三天呀?要不要回家来啊?”
一听老妈这样“殷勤”地打探,冯期便知道这并不是真想召唤自己回家欢度小长假,而是惦记代购来的那些物件了。
“妈,我这连轴转了整整一礼拜了,打仗似的,连倒时差的时间都没有,您让我睡个几天缓缓。”
“哎唷,那么辛苦喔。你们这个单位也真是的,大老远去外国出差,回来怎么也得放几天假给调整一下嘛。”
“哪有那么好的事,连我爸那样的报社掌门都还没日没夜地忙呢,我们这些搬砖的小工哪来的理由休息啊。”
“哎唷,别提你爸爸。好好的假不放,又要往外跑,他那个忙全是自找的。”
“又拍节目了?这回去哪里啊?”
“龙岩还是哪的,拍什么土楼,还有人家客家祭祖……你说说自家的祭祖怎么都没见他上过心?你爷爷这刚回荔海第一年,不该去帮老人打点一下吗?再说了,要拍祭祖,江家的阵势这么大,他那一期节目都要装不下的。守着家门口现成的不当回事,非要跑到大老远去受罪,你说他这不是自找的是什么……”
“妈我外卖到了,等下吃完饭我把买来的东西拍给你吧,先看看有没买岔的。”
“哦好呀,那等下你打视频过来我看。买岔了也没关系,合适了可以送你三姨或者表姑妈。你那个外卖又叫的什么?不要吃太油太咸了,要是油大就点些醋进去。多吃菜,不要只吃肉,剩下了就丢掉,不要一直放着……”
应付完母上的念经,冯期低头看了看手机,外卖骑手刚出发,估计少说还要跑个二十来分钟才到。整个人载进沙发里,巴不得现在就裹个被子一觉睡到清明之后。
三连休想补觉倒是其次,主要这几天江暖阳要跟家里忙祭祖,一直要待在荔海城西的度假村,白天跟着胡管家一起去到几十公里之外同在城西的江氏墓园熟悉流程,晚上见缝插针地跟老师补课。早就知道清明假期八成是没机会见面,冯期心里也便做好了宅在南扬小窝躺三天的准备。
-想他吗?
-想。
脑子里蹦出许久未见的两个小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代出了冯期的心里话。
整个人被日常的忙碌所淹没时,留给感情的一角往往是冷冷清清顾及不到的。只有在闭眼难眠的时候,心底挂念的思绪才会跑出来找寻存在感。
对冯期来说,近一个月的忙忙碌碌正巧给了自己一个验证的机会,当重新扎入庸庸碌碌的日常之后,窝在心里的那份悸动究竟是一飘而过的冲动,还是非他不可的执念,在时间的冲刷后便愈发清晰了。
冯期庆幸,自己的心并没有对自己说谎,这份尚不起眼的感情是真实存在的,他完全不必对自己的心意有所动摇。只不过,感情到底不是一个人的事,早先坚信江暖阳是喜欢自己的,而现在却不知不觉间开始有些动摇。
这小孩一口一个小舅、小时候,即便人扎在自己怀里,却越想越像是爸妈口中那个曾经动不动就撒娇要抱抱的小胖娃。
“他到底喜欢我吗?”
冯期摇晃着黑着屏的手机,对着映出的自己默默问道。然而一片死寂的手机给不了自己任何答案,一时憋闷,冯期便点开了沉睡多日的“404团地”,随手丢了个累劈叉的表情。
-老六:活捉一只累劈叉的二哥!
-老四:二哥吉祥
-老二:孩儿们乖
-老六:二哥小长假有啥安排呀?跟我们二嫂~(挑眉)
-老四:是不是要浪漫三日游走起的说,东南亚还是新马泰嗷?缺拎包小弟不二哥?
-老二:别闹,你二哥刚从意大利搬砖回来,累吐了。三天假还不够睡的。
-老四:直接浪漫欧洲游了啊?!进展神速啊(撒花)
-老六:二哥你悠着点,现在这么不节制,等老了精力该跟不上了
-老二:你俩找踹是吧?
本来是想找老伙计们求安慰,谁知一上来画风就被带得歪到沟里,眼看天就要聊死的节奏。
-老大:老二你是出差去了?现在回南扬了吗?
-老二:这礼拜刚回来
-老大:下周在南扬吗?
-老二:在,有事?
-老大:出来吃个饭吧,正好说下婚礼的事。
-老六:大哥你真心不考虑组个伴郎团吗?本宫吃草数日,已经重归俊美了,绝不给你丢人啊!
-老大:你那俊美给我撑台子可惜了,留着去饭桌上勾搭勾搭其他小姐姐们正好。
-老六:大哥你变了,你变轻浮了!
-老大:对了老二,到时你可以把你外甥也带来,大家认识认识,就算多个朋友,也好帮你出出主意。
老大的一句提议虽说突兀,但倒是给冯期点了一个灯泡,让他意识到,没准是时候把江暖阳带入自己的生活圈里了。
-老五:大哥你这一句外甥让二哥情何以堪啊哈哈哈哈哈哈
-老四:老五你不会说话就少说几句,二哥踹他踹他
-老大:我没别的意思(汗)。大家都可以带亲戚朋友来,婚礼上大部分都是南大的老师和校友,我们单位只有几个要好的同事去,而且都是大学城的,应该挺聊得来的。
404团地的老几位虽说都是日语系出身,但毕业之后却基本都没吃上自己专业的饭。
老三一头扎进了商海,闷声创业;老五去当了IT码农;老六一路换了不知多少个工作,现在干起了靠业绩吃饭的销售;老大和老四当初携手奋战公务员国考,结果只有老大榜上有名,如今在管委会做文秘,准太太林兰在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继续做一名南大人,而老四在国考碰壁后则拐去做了报关员。
算来算去,就只有老二冯期算是守住了老本行,干着多少用得上日语的工作,虽说干得好坏与否跟日语水平本身并没太大关系。
-老二:我回头问问他,应该会感兴趣的。主要还是看时间吧,他现在基本天天上课,还有自习。
-老大:嗯,学习为主,高考优先。
-老四:想见二嫂(口水)
-老六: 1
-老五: 10086
-老三: 身份证号
-老二:我外卖到了,回聊
这回外卖是真到了,冯期拿得小心翼翼,生怕等下洒溅出来擦不下去,等下让母上一眼便看出自己叫了水煮肉片、口水鸡这样故意“找挨训”的菜。
无奈在外几天食之无味,一回来既见不到老妈也摸不到小孩,自己只能吃些重口味填补一下空虚的胃袋。
-邀小孩去参加老大婚礼?
这个提议冯期觉得可以有。
让老伙计们帮着出谋划策是其次,把自己的圈子展现给小孩,让他对自己多一份了解。更重要的,冯期想把这个令他骄傲、引以为豪的神仙宝宝带给更多的人认识。
“张添添,你们上周四报题会的资料呢?域里没看到啊。”在家躺平的假期往往一眨眼就过去,重返搬砖现场的冯期首先要做的便是扫清放假之前没处理完的课题。
“哦……”张添添迟疑地站了起来,忙向两个小新人的方向使眼色,不想被冯期抬头看个正着。
“有事?”
“没事冯哥!”
“资料呢?”
“资料……还有点小瑕疵,需要再完善一下。”说着,张添添眼神又向新人处瞟了过去,不过这次赶在冯期瞪眼之前便迅速收了回来,“但是马上就好了!”
“会都开完了,选题也报完了,资料还改个什么?”冯期并没有要吹胡子瞪眼的意思,只是单纯地不解。
“那个……”
“有话快说。”冯期最看不得别人支支吾吾。
“浩宇和珊珊的选题还需要再充实一些内容。”张添添不敢再迟疑了,连忙说:“会上小英姐说的。”
“小英姐说的是这次,还是之后在选题的时候?”
冯期一句话便给张添添问愣了,看着金小英空荡荡的座位,猛眨眼回忆上周开会时的场面。
“先别改了,放进去我看一下。”
海外编辑部两周一次的报题会,由每个编辑提报自己看中想要引进的作品,组内一起评估。
冯期出差的那一周刚好是新人们入职后头一回交选题,质量如何倒是其次,主要是新人教育眼看已经一个多月了,对张添添来说也是第一次练兵,效果如何冯期心里其实很没底。
目前看来,没抱期待或许是正确的。即便日韩组内有现成的报题思路和格式,但从眼前的报题会资料来看,翻到新人的那两页犹如变换了一种打开方式,像是根本没有理解开会的目的是提交自己的企划给大家分析探讨,而不是单纯的图书读后感分享。
冯期心里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离培养出个得力助手差着不知有多远。
“下午两点开个会,我跟你们说一下报题资料吧。”冯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敲了敲张添添座位旁的挡板,然后看向两个新人,名字就在嘴边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感受到冯期的视线,两个小新人不约而同倏地一下起立,倒让冯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摆手,说:“没事没事,坐着就行。会议邀请我刚刚发了,到时别忘了。”
“两点……”两人并没像以往一样立刻点头附和,而是迟疑地对视了一下,小声说到。
“怎么了?”
“下午美编的沈桦姐要带我们下印厂观摩,也是两点。”
“是吗?”冯期再次点开了电脑中两人的日历,“你们日程里没有啊。”
见两人没反应过来,冯期便明白了,说:“像办事、外出这种不在办公室的行程,最好都在日历里标注一下。工作日程不只是私有,也是有必要跟别人共享的。”
“那要不就下午一点,没问题吧?”看到新人们连连点头,冯期又敲了敲身旁的挡板,问张添添:“你呢,没事吧?”
“我没问题,冯哥。我的日历是准的!”张添添自豪地答道。
“你现在是只把自己的日历搞准了就行是吗?”冯期强忍住喷火的冲动,料到了张添添带新人可能不会太理想,但没想到会这么不理想。
一大早就被搞得气血不足,冯期克制了下想抽烟的**,抄起杯子去茶水间打咖啡。
错开了茶水间的早高峰,这个晴川的“休闲胜地”此时略显冷清,咖啡机前只站了一个人。看到对方冲自己开朗一笑,冯期也点头致意了一下。
“哎?怎么回事啊?”
听到疑惑的声音,冯期随口问到:“怎么了?”
“不出奶沫了……”
眼前是个面孔略生的新人,冯期感觉有些印象但对不上是哪个。毕竟整个三月份忙得像个陀螺,晴川“上新”一个多月,别说其它部门了,就连自己部门的新人,冯期都还叫不上名字。
“奶箱里还有牛奶吗?”
“哦……”
“我来吧。”看到小新人还是迷茫,冯期走上前去,打开咖啡机上的奶箱盖看了一眼,“没牛奶了,在上面的顶柜里,直接拿了倒进去就行。”
“哦好。”
新人答应地干脆,但个子小小的,够起来有些吃力。冯期见状直接出手帮他拿了下来,三下两下便灌好了奶箱,“啪”地一声清脆扣好了盖子,“行了,这下有了。”
“谢谢冯主编。”小新人笑得比刚刚还要开朗,似乎还带着些兴奋,大大的眼睛满是雀跃的目光。
“不用客气。”冯期微笑答道,没想到新人认得自己。
“我叫韩冰洋。”新人兴冲冲地自我介绍道。
“哦,我记得你。”冯期对这个名字多少有些印象,“小韩,对吧?”
“对对!你记得我啊?!”
“嗯,新人代表嘛。”
迎新会上的“听起来冷若冰霜,实际上热情奔放”,冯期倒是还能回忆起来,印象中是个有意思的小孩。
“对的对的!”韩冰洋掩不住的亢奋,“真没想到我竟然能代表所有新人发言呢。我头一次在那么大的礼堂里,当着那么多人讲话。不过好神奇,我一点儿也没紧张!就觉得,大家越看着我,我就越能打起精神,说得越好。其实我事先准备了发言稿,夏蕾姐还帮我润色了不少呢,不过一上场我一兴奋起来,就忍不住即兴发挥了,写好的稿子顶多就用了三分之一还不到。有没有听出我是free style啊?”
眼前格外欢脱的小新人和面无表情的冯期形成了鲜明对比,伸手往咖啡机那里一指,冯期淡定地提醒道:“看着点,别溢了。”
“哦哦哦……”奶沫越堆越厚,韩冰洋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抢了出来,口中仍对刚才的话题意犹未尽,“下来之后大家都说我特别放得开,一点也不怯场。夏蕾姐还表扬我呢,说我适合去搞脱口秀,保准能把大家逗乐。不过吧,虽然我自由发挥地确实挺好的,但我还是更喜欢你和杜总那样的发言,特别有气场,就跟讲故事似的,越听越想听。特别像……像苹果发布会!”
“噗。”冯期这回是真笑了一声,好奇眼前这孩子的脑洞,更好奇他怎么话这么多。
“哎,小冯,这回干得漂亮啊!”老王主编端着茶杯走了进来,一看到冯期便点了个赞,“那套小三角鱼挑得好,那是希腊的大奖作品,在欧洲也有不小的知名度。宣传现在还没有跟上,好多版代的书单子里都没有,因为我们下手早,所以这套绘本啊,十有**是好拿又好卖!”
“那就好,封面挺抢眼的,而且故事性也不错,估计孩子和家长都能喜欢。”冯期在童书上其实嗅觉并不是很敏锐,这次能注意到小三角鱼说来多半是老妈的功劳。
“可不是嘛,现代人消费,凭第一感觉下手的可太多了,封面很重要。”老王主编点着手指强调道,“另外那套启蒙纸板书也不错,生动、亮眼,我都想给亲戚孩子买一套。”
韩冰洋呆在二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瞧一眼,不由得感叹了句:“真厉害……”
“瞧见没,小韩,这就是厉害的编辑。”老王这才注意到韩冰洋的存在,“你们没事啊,也别总待在我们那个小圈子里,眼界一定要开阔,多向冯主编他们学习经验。”
“嗯嗯!”
“王主编过奖了,我差得还远呢,特别是在语言上,感觉都快拖大家后腿了。”
“哎,英语嘛,就是个工具,磨一磨就能开光的,这不用担心。”
“对啊对啊,练一练就能好的!我六级总共考了3次才上450,但这次专八我感觉考一次就能过,练了好久呢!”
“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杵着?”老王终于意识到要管管眼前这个事不多话却不少的部下,“打完水赶紧回去干活了,小家伙。”
“赶”走了韩冰洋,老王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孩子挺上进,也好学,就是性子太活泼了。”
冯期也笑了笑,应和说:“看您那边最近氛围特别欢快,估计他功不可没,挺好的。”
这一天不知为何,冯期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分,尤其是在下午收到了江暖阳的信息之后。虽说只是“辛苦了、加不加班”之类的普通问候,但对冯期来说,就像是不经意地被丢来一颗小石子,不觉得痛,但是痒痒的。
今晚跟老大约了饭,就在南大附近,冯期要赶在晚高峰前出发,才能准时到达。于是下班时间一到,冯期没多耽搁便起身撤退,钻进电梯直奔负二层停车场。径直走向自己熟悉的车位时,远远望去似乎看到一个背靠车门的身影,双手插兜,屈着左膝,这个姿势令冯期感觉多少有些似曾相识。
“谢一帆,这个人水平如何?”江诗道手拿一份资料,向胡管家问到。
“她在日本学了五年医,主攻神经科,毕业之后师从一位叫中森的资深医师,在他开的个人诊所里工作了五年多。去年回国后跟南医大附属医院出身的医生合伙,开起了自己的心理诊所。目前来看,口碑还是不错的。”胡管家把自己掌握的情况跟江老一一道来,“中森诊所正是当初暖阳在日本患病时一直就诊的地方,在暖阳的恢复上帮助很大。对谢医生,暖阳很熟悉也很信任,而且两个人交流上可以用日语,这对暖阳来说也是少了一层障碍。”
江老微微点了点头,说:“小林陪暖阳过去的?”
“对,本身暖阳是打算让小林先回来,明天他再自己返程,但毕竟地方不熟悉,我还是让小林多留一晚,明天陪暖阳一起回来。”
“也好,这样稳妥。”
“等晚些时候,我再给暖阳去个电话,询问一下状况。”
“好,你多关注一下。”
放下资料,江老端起茶杯,望向窗外。黄昏下的夕阳把江宅庭院包裹地金光灿灿,每日傍晚时分江老都习惯停下手中的事情,独自站在窗前看看风景,放松心情。
今日的暮色依旧耀眼,而江老的眉宇间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