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小孩吹了一圈的夜风,再次踏进家门的一刻,冯期从大脑深处感到自己困了。确切地说,是倦了,懒癌发作一动也不想动了。
“小孩,我现在可以躺着了吧?”
江暖阳拉住正欲往里走的冯期,笑了下,说:“先来洗个手吧。”
“哦。”
“小舅,里面就是浴室,用我给你讲一下怎么使用吗?”江暖阳好像还是不放心冯期的智商,“要不等下……”
“不用!”冯期不知想到了什么,赶忙说不,“我自己洗就行。”
“哦,那就不用我操作了,有不懂的再叫我吧。”
江暖阳给冯期拿出来准备好的浴巾,便转身出去了。
冯期特地把水温调低了些,试图给躁热一整天的大脑降一降温。
-躺倒,听歌,然后睡觉。
-回到一贯的日常中,便能平复心中那阵似有似无的波澜了吧。
冯期心想。
浴室很暖,冯期甚至冲了一会儿凉,整个人倒不是那么倦了。
“还挺香,这小孩,用的东西还挺讲究。”
冯期慢吞吞地穿上睡衣,闻着自己身上的清新柚子香自言自语道。
“……”
“上がり?”(洗好了?)
拉开浴室门的一刹那,冯期有了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一身居家衣裤的江暖阳戴着个毛绒绒的发带,站在洗面台前对着镜子轻轻拍脸。身边的浴室门一开,随即转过头去冲冯期微微一笑。
“这……小兔耳朵还挺配你的。”冯期顺了下气,伸手抓了抓小孩发带上的小耳朵。
“化粧品とか使う?”(涂点护肤品吗)江暖阳注意到冯期貌似除了睡衣什么也没拿进来。
“不抹不抹,大老爷们的抹这些干嘛?”
冯期看了眼洗面台上的瓶瓶罐罐,顿时头大。
-好,就你一个老爷们?
-对,旁边是你外甥女对吧?
“呃,不是。”冯期意识到说错话了,急忙改口:“那个……你洗完澡了?”
江暖阳也是一身香喷喷,浴室灯光下,露着的半截手臂显得格外白嫩。
“是的,我在楼上妈妈的浴室里洗的。”
“妈妈还有自己的浴室?”冯期问道。
“对啊,我跟爸爸用楼下的洗手间和浴室,妈妈用楼上自己的。”
江暖阳边拧上爽肤水的盖子,边继续说:“不过这几天我得到特别许可了,妈妈说我可以用她的浴室,因为小舅你要来。”
冯期摆弄着眼前的瓶瓶罐罐,打趣道:“你妈妈在家的待遇好高啊。”
“是啊,从小爸爸就跟我说,妈妈是家里的公主,我们都要宠着她。”
“哈?”冯期饶有兴趣地一抬头。
这一抬头不要紧,眼前的小孩收拾得干净利落,头发整齐地别过去后露出清爽的额头,宽松的条纹T恤随性地塞了一边在腰间,浅灰色起居裤的抽绳也规规整整地打了一个蝴蝶结。
再看旁边的自己,大T恤罩个大短裤,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上,脖子上还挂条毛巾,活脱脱一副难民扮相。
看到镜子里成“正反比”的两个人,冯期本能地退后一步,背过身去低头擦头发。
“あっ、ごめん。ドライヤーはここ。”(不好意思,吹风机在这里)
“哦。”冯期转过身,慢半拍地接过吹风机。
见冯期动作迟疑,江暖阳便靠上去帮忙设定好了模式。
“我自己来吧。”
冯期也不知自己怎么了,举手投足都有点“老年痴呆”。
三下五除二地吹好头发,江暖阳也抹好了脸,随手又倒了些乳液在手里。
“涂一点吧,脸上会舒服一些。”江暖阳双手伸到冯期面前,坚持要把护肤进行到底。
两只小手卡在面前,冯期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般地定住了。
“……哦。”
江暖阳双手小心地在冯期脸上轻按,脸颊、嘴周,到鼻尖,随后轻声说到:“目閉じて。”(闭上眼睛)
冯期像听到指令似的闭上双眼,同时心里又炸出了小剧场。
-他让我闭上眼!
-他还捧着我的脸!
-不行啊,小孩这招太老土了,还不及上回扑上来那次直截了当。
-行吧,就再便宜他一次,谁叫咱是长辈呢。
-不对啊,不明不白地让他占两次便宜这怎么能够呢。
-不行,这次得找他要个说法。
“はい、いいよ。”(好了)
小剧场还没闹完,就被导演喊cut了。
冯期挑了挑眉,随即睁开眼睛:“完了?”
看到冯期眼神里有疑惑,江暖阳便拿过来一罐精华,说到:“じゃ、これも…”(要不再来点这个)
“不,不用了!”冯期连忙摆手,“我说的不是那个。”
-瞧这一通忙活。
-别给您累着。
刚一直屏着呼吸的冯期,终于舒了口气,随手帮小孩一起收拾洗面台。
“いいよ。”(不用忙)
江暖阳拦下冯期的手,拿起梳子帮他整理头发。冯期本想自己来,但却下意识地一动不动,任由小孩“伺候”自己。
“浴室里温度太高了吗?”江暖阳问道。
“还好啊,怎么了?”
“刚刚就感觉到,小舅你脸上有些烫呢。很热吗?”
“……”
并不甘心承认自己脸皮薄的冯期,一副安然淡定的表情,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小孩的眼睛。
感受到眼前的注目,江暖阳稍带疑惑地对视过去,略微一歪头。
冯期也随江暖阳把头一歪,翘着嘴角说:“你这样还挺好看的,小白兔一样。”
江暖阳随即笑着摘下发带,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
见小孩一点害羞的样子都没有,冯期有了一点点期望落空的感觉。
“小舅,你的被子我刚刚铺好了。可以休息了哦。”
江暖阳指了指客厅转角处的榻榻米,由冯期“钦点”的“卧榻”,虽然自己仍有些奇怪为何小舅不选择在楼上卧室里睡。
“你呢?也要睡了吗?”
冯期顺手拿起自己那瓶剩没多少的冰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四处张望不知把瓶子扔哪里。
“哦,给我吧。”
江暖阳手快地接过饮料瓶,拿到水池冲洗了一下,擦干之后把瓶身的包装纸撕了下来,随后瓶盖、瓶身、包装纸分开放入了收纳柜不同的格子里。
“对了小舅,我们明天……去我成长过的地方转一转,好不好?”
“好啊。”冯期趴在桌台上,面对面看着在洗手的小孩,说:“听你的。”
“是去你们以前住过的地方吗?”
“不是的,我们一直都住在这里。”江暖阳边说边带冯期往客厅里面走,“明天,我想带你去看看我的学校。”
“哦,也对。学校,成長の歩み(成长轨迹)。”
“小舅,你看下这个被子够不够厚,不够的话我再去上面拿一个。”
冯期碰到被子像是碰到了亲人,不加犹豫便钻了进去,坐在被窝里盖住半身,说到:“这个就可以了,挺暖和的。”
“所以明天我们是要从你的幼儿园开始转起吗?”冯期对小孩的成长历程还挺期待。
“幼儿园?”江暖阳疑问道,“我幼儿园是在荔海上的啊,学前班还是跟你一个学校呢。”
“……”冯期一愣,“哦对,没错。瞧我这记性。”
江暖阳淡淡地笑了一下,垂着眼睛轻轻帮冯期塞被子。
这一笑让冯期心虚了起来,赶紧赔罪似得一下下揉搓着江暖阳的小手。
“我听我妈说,你上的是私立名校呢,然后还年年考第一?”
不管怎样,先夸起来。
江暖阳仍是淡淡一笑,不紧不慢地说到:“现在的高中是私立学校里比较有名的,小学和初中,是千代田区的公立学校。”
“你是从小学习就很好么?”
“好,或者不好,只看学习成绩的话,是不够的。”
“你倒还真谦虚。”
冯期当然知道,只看成绩来评价好与不好肯定是不够的,但在他眼里,江暖阳实在是让他瞧不出有哪里不好。
“明天几点起床?用上闹钟吗?”冯期甚至担心小孩会不会拉他去晨练。
江暖阳连忙摇头,说:“没有时间要求,休息好了我们再出门。”
“那就自然醒?”
“对,自然醒。”江暖阳又学会一个词。
冯期常年七点钟的闹钟,工作久了,即便休息日也总下意识地七点多就睁眼。
“你早上不会也要出去散步什么的吧?”
“不会,我也睡到自然醒。”
江暖阳笑笑说,冯期一听放了心。
“去睡吧,晚安。”冯期最后揉了揉小孩的手。
“嗯,今天辛苦啦。”江暖阳也捏了下冯期的手,“おやすみ。”(晚安)
身上的被子很厚却很松软,冯期扭动了几下,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茧。
不知是被子的味道,还是屋子里的味道,总觉得是熟悉的小孩身上的味道弥漫在身边。
冯期呆望着天花板,睡意随着放空而袭来,合眼之前却又记起拉开浴室门那一刹那,恍惚间的踏实与安心。仿佛是小媳妇在自己面前涂抹,两口子平凡无间地过日子一样。明知是幻觉,但心里却头一次这般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