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让冯期睁眼的也不知是早已成性的生物钟，还是屋外阵阵飘过的乌鸦叫。抓过手机一看，已经8点多了，冯期一惊，再来便回过味，原来是时差还没倒过来。
要搁以往，冯期至少还要在被窝里缩上个把小时，但今天没多想就一骨碌爬起来了。转身便看到，枕边不知何时放了一杯水。
屋子里四下安静，冯期端起水杯一饮而尽。猜想小孩八成是出门晨练，要么就是超市买菜去了。
-贤惠的媳妇啊。
-梦还没醒？
简单的洗漱完，冯期在客厅里溜达了一圈，随手在白板上小孩创作的几日行程上添了几笔。
【谢谢哦】
【好期待～】
【好想去呢】
【辛苦小江管家了】
拉开窗前的纱帘，正想一屁股坐下来，懒洋洋地晒晒太阳，一看到窗外的牵牛花，冯期便坐不住了，忍不住下院子打理了起来。
待收拾停当，冯期拉开窗子走进来时，正巧碰到江暖阳从楼梯下来。
“おはよう。”（早上好）
对视一刻，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一丝惊讶。
江暖阳元气满满地先问了声好，随后冯期也说：“早啊。”
“你……刚起床？”看到小孩一身昨晚的睡衣装扮，冯期不禁问道。
“是的。”江暖阳略显迟疑地问：“小舅，你很早就起床了？”
“也没多久。”冯期摆了摆手，“不过你这也够能睡的，快九点了吧。我还以为你出去锻炼了。”
-贤惠，嘛……还是有点距离的，再接再厉吧。
冯期仍执着于自己的梦境。
江暖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以为冯期那么爱睡觉，至少会睡到中午时分。
“ごめん、すぐ朝ご飯用意してくるね。”（不好意思，我马上做早饭）
“不急不急，我早上也不怎么吃饭，帮我弄杯咖啡就行。”
江暖阳渐渐收起了笑意，走到冯期面前认真地说：“ダメじゃん。ご飯をちゃんと食べなきゃ。”（这怎么行呢，要好好吃饭）
“……哦，好。”冯期吞了下口水，但却并不是被早饭馋的，“好好吃饭。”
-不就吃个饭嘛，说得这么严肃……
-说就说嘛，还离我那么近……
-近就近嘛，抓我手做什么……
“你……你再给我倒一杯昨天那个柠檬水。”冯期拿过随手放在餐桌上的玻璃杯。
“对了，昨天我床头这杯水，是你放的？”
“是的。”江暖阳看了眼水杯，点头说到：“我看你总喝水，怕你夜里醒了口渴，去拿水不方便。”
“あれ？”（诶？）
无意间瞟到餐桌后到白板，江暖阳看到了冯期的“注解”，不禁愣了一下。
“噢，你这行程排得不错啊，小管家。”冯期笑了笑，说：“随手点了个赞。”
江暖阳也跟着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转过头去看着冯期，说：“キッくん、カワイイ。”（你好可爱）
“嗯？”冯期像是听力受阻一般，“啊？”
江暖阳没理会冯期的“听障”行为，径直走向厨房，问到：“我昨天早上包了一些馄饨，冷冻着，吃那个好不好？”
“好啊。”
冯期趴在桌台上，双手托腮看着小孩张罗早餐。
“你还会包馄饨哪。”看到小孩拿出的馄饨有棱有角，有模有样，冯期不禁又想点赞。
“也是跟舅婆学的。”
“怎么一提到学做饭，就这么开心啊？”看着小孩满面笑容，冯期不禁问道。
江暖阳不出声地笑了下，拿过玻璃杯帮冯期倒水。
冯期埋住了心里的另一句话没有说——
每当江暖阳抬头冲他一笑的时候，冯期就觉得自己心里被种下一朵花。
“对了，外面院子里那些小牵牛花，我刚去浇了浇水。”冯期帮着端碗碟，说到：“是不是最近挺忙的啊？感觉有些日子没浇过了。”
“啊，是的。这两天忘记浇水了。”
小孩惊讶的表情，冯期已经很久没见到了。
“哟，你还会忘事呢？”冯期笑着逗了一句，“终于有点凡人身上的烟火气了。”
“不过我说，你们家早餐也都这么隆重的吗？”
眼前餐桌上的密集程度，丝毫不亚于昨晚。冯期粗算了一下，荷包蛋大小的餐碟少说也得有七八个，这还是自己特意交代了不怎么吃早饭。
“你早晨不是没有什么食欲吗？我就多加了些比较清爽的小菜。”
说着，江暖阳便把五颜六色的佐餐小菜挪得离冯期更近了些。
“昨晚这个茄子我看你吃了挺多，所以又装了些。这个昆布是用邻居柴田太太手作的苹果醋来腌的，味道很好。还有你刚说不爱吃水煮蛋，所以给你煎了蛋卷。”
“小孩……”
“朝食は大事。バランス良く栄養を撮らなきゃ。”（早饭很重要，营养要均衡）
相处一段时间下来，江暖阳每个笑容的含义，冯期感觉自己都能意会出来。比如现在的笑容，就是不容置疑，且不接受反驳地。
“是，小管家。遵命。”
冯期在服气的同时，更多是觉得新鲜。从小到大还从没被谁这样照顾过，即便是手把手给自己拉扯大的母后，也没有细致到如此这般。
由于江暖阳吃饭一向专注且认真，搞得冯期也收起了在饭桌前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拿出看邮件时的架势来认真对付眼前的馄饨。很快，一桌早餐便被两人合力扫光。
“你知道吗？你舅婆特别喜欢你这一点，能吃，爱吃，有福气。”
吃饭时憋了许久，如今趁着收拾的当口，冯期终于能放开搭话了，趴在桌台上“替母后”表达对江暖阳的喜爱之情。
“她说从小就是，一看到你就想塞好吃的给你。她老人家平时在家里，除了爱研究花花草草，就是爱下厨烧菜了。不过我爸总不着家，我吧，对吃也没什么追求，搞得你舅婆空有一身手艺，也得不来什么成就感。可你在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你什么都爱吃，吃什么都香。我感觉你舅婆啊，除了看到园子里桂树开花时会笑得合不拢嘴之外，就属看你吃东西最开心了。”
还在麻利地收拾碗筷的江暖阳，略带好奇地问向冯期：“是吗？”
“可不嘛。你舅婆说，你是她带过的娃娃里面最让人省心的了。不挑食，不爱哭，不爱闹，说这样的孩子即便黏她一天，她都愿意带。”
“我也喜欢舅婆。”
江暖阳一边把碗筷放进洗碗机，一边面带微笑地说。
冯期在一旁打下手的动作略显迟缓，心里很想问一问，小孩对他喜欢的舅婆的儿子是个什么看法。
“舅婆和舅公，都是我很想学习的对象。他们有很多很丰富的知识，人也很亲切，也非常照顾我。我一直很感谢他们，也很喜欢他们。”
“你这怎么……跟获奖感言似的。”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冯期小声地嘟囔道。
“你爸妈在这边也很忙吗？跟你小时候在荔海那时似的，天天不着家？”
出门时，冯期看到江暖阳熟练地打包垃圾，关窗锁门，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想当年小暖阳在荔海时，大表姐和姐夫忙着评职称，搞课题，几乎全年无休天天泡在学校里。冯期记忆中，貌似从自己上小学起，每天放学回到家，便总能看见一个胖嘟嘟的小不点，时刻被母后带在身边。
“刚来的那几年，他们比较辛苦。要工作，还要学习，每天回家的时间也不固定。后来，就好多了。跟很多サラリーマン（上班族）一样，定时回家，也有正常的休假。”
江暖阳边回答冯期的问题，边同身边路过的人们打招呼，时不时还寒暄两句。
冯期倒也不觉得尴尬，随着小孩一同点头致意，只是心中暗许昨天那只大金毛可别再冷不丁出现，“侵占”他和小孩宝贵的相处时间。
“那刚来的时候，是谁照顾你啊？大表姐他们在这边有熟人吗？”
毕竟人生地不熟，想必再有熟人，也很难有自己母后一般精力充沛还尽心尽责的热心人士来帮衬。
“家里一直有保姆，负责家事。我的学习，有几名家庭教师来负责。”
“几名？”冯期确定自己没听错。
“是的。最初，我来的时候已经到上小学的年龄了。爸爸妈妈早就选好了学校，但是因为那间学校的教学质量很高，课程难度比较大，担心我不能很快适应，所以先请了几名老师，在家里预先学习了一年。”
“也对，刚一过来，连语言都不通呢。什么都要从头学。”
“还好吧，跟爸爸妈妈相比，我不算辛苦的。”
江暖阳讲得平静又坦然，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冯期忍不住揽过他的肩膀，好好夸奖了一番：“哎哟喂，这哪里来的乖宝宝啊，这么懂事，这么给爸妈省心呢。”
“你……你老看着我干嘛？”刚扯没两句，冯期就怂了起来。
平时在自己面前，小孩总是笑眯眯地，眼睛弯弯地像小月牙一样。偶尔这样好奇地盯着自己，离近看才发觉，这小孩眼睛还挺大，脸盘又小，活像个动画片里出来的小男孩。
只不过，像现在这样眼睛一眨一眨的看向自己，仿佛要知会什么，然而自己又完全意会不到的感觉，让冯期不免心虚。
“ごめん。（不好意思）”江暖阳噗嗤一乐，头自然的靠向冯期的肩膀，说到：“なんか今でも少し違和感あり。”（现在都还有些违和感）
“いつも通ってる坂道でキッくんがそばにいること。”（跟你一起走在时常经过的路上）
江暖阳有意无意的一句所感，倒是让冯期心生些许内疚。
想当年天天让舅公抱，舅婆亲，跟着小舅四处玩耍，备受家人疼爱的小太阳，在同龄人还在撒娇的年纪，就已经近乎独立地开始适应陌生的生活和学习。
虽然家族亲人众多，江暖阳想必也不乏各家长辈的关照，但一别数年，小太阳都已经长大成人，仍对那个当年“不得已”带着自己玩耍的小舅念念不忘，而自己却像脑海里飘过朵浮云一般，把小孩那段最快乐的童年相忘于江湖了。
“你们学校还挺远呢，以前你都走这么远上学吗？一个人？”
“我们学区的孩子们一起上学。”江暖阳回头指了一下身后刚经过的十字路口，说：“每天早晨七点半，大家会在那里集合，一起去学校。”
“没有大人带着吗？”
“没有。我们自己去，不需要大人。”
这边的孩子够独立的。
冯期心想。
“我们小时候不也是吗？小舅你带着我去上学。”
“那不是先搭我爸的车去到春华路嘛，然后我们再自己绕过小房子，走到学校。”
冯期诧异，看来小孩记性再好，也有遗忘的角落。
“我爸向来怕招摇，那时还没几家是开车送小孩的，所以他每次都只送我们到附近，我们再自己走过去。”
江暖阳像听故事一样，默默地点着头。
“你小时候可能睡了，每次早上去你家接你，都看你还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直到下车给你买个小笼馒头吃，才见你精神起来。”
说完，冯期饶有兴趣地看着江暖阳，想起今天他起得也不早，还跟小时候一样，爱睡懒觉。
“我小时候，很能睡觉吗？”
“可不是嘛。在我家的时候，总是吃完午饭跟我玩没多一会儿就犯困了，趴我怀里睡得呼噜呼噜地。早上还爱睡懒觉，跟你现在一样。”
江暖阳淡淡地笑了笑，抬头看了看前面，说：“就快到了。上学时总觉得要走好久，现在没多久就到了，确实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