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前心里一万个抗拒,出门后沿着幽暗的小街跟小孩并着肩闲庭信步,倒是让冯期觉得甚是舒爽。
日本的初春没有家乡那种刺骨的湿冷,严寒的气息早已一丝丝消散殆尽。阵阵小风像挠痒一般时不时迎面袭来,冯期就着机会深深吸了几口。
“这里的空气是什么味道的?”
看到冯期贪婪吸气的模样,江暖阳想到之前冯期说的每个地方的空气,味道都不一样。
“新鲜。”冯期想了想,说:“早上还没睁眼,便被你舅婆从被窝里拉到菜场的味道。”
江暖阳本着不放过一切熟悉母语的机会,认真琢磨了一下冯期刚刚的描述。
“你看,能看到云彩呢。”冯期指了指头顶的夜空,“一朵一朵的,好低啊,伸手就可以够到的样子。”
即便是夜晚,也能清楚地看到天空跟云朵。极少夜出的冯期好奇地望着天上飘来飘去的云,好像一只只胖乎乎的小兔子,奔跑着在和月亮玩捉迷藏。
“小舅,你在想什么?”江暖阳显然看不出天上那出戏。
“今晚月色真美。”
“そっか?”(是吗?)江暖阳配合地又认真望了望天,试图用力感受美。
冯期料到小孩意会不来,看着他的傻样,虽然也不免觉得自己有点神经病,但却“狡猾”地暗喜着这份小确幸。
“小孩,你记不记得上一次,我们也像现在这样晚上两个人在街上走。”
“记得。”江暖阳点了点头,说:“小舅你送我回家。”
“对,那时你傻乎乎地,那么冷的天不穿外套就跑出来了,冻得直往我怀里钻。”
冯期故意讲得让江暖阳不好意思,不知为何,自己越来越喜欢看他害羞的样子。
“哎话说,当时我把你裹在怀里……”意识到话锋不对,冯期立马改口:“呃不是,当时在你家门口,我送你那生日礼物,想好怎么用了没?”
“还没有呢。”
江暖阳转头看向冯期,笑了笑。
“老傻笑什么啊?”
“小舅,你真的什么愿望都会帮我实现吗?”
“啊,你小舅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眼下是一段上坡路,冯期一身懒骨头,走得颇为吃力。江暖阳注意到渐渐落后自己一个肩膀的冯期,便伸过手去。
“行啊,小孩长大了,知道拉着老人家了。”冯期拉过小孩的手,无奈地笑道。
“キッくんは年寄りなんてじゃないわよ。”(小期君才不是老人家呢)
“你都从当初那个小不点长成大小伙子了,我还不是老人家那是什么?”
冯期直到现在为止,仍时不时地对江暖阳感觉恍惚。脑海里总是闪现出那个当年在家里爬上爬下,爱蹭到人怀里要抱抱的小娃娃。
“你晚上总出来散步吗?”冯期好奇道:“跟爸妈一起?”
“一般是我自己。”江暖阳回答说:“爸爸妈妈有时回来很晚,而且工作很累,回来需要多休息。”
“一个人晚上出来,不害怕吗?”
冯期环视了下四周,夜色笼罩下的小街小巷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让人心里发虚。
“不会的,夜晚很好让人安静,很有思考的……空间。”
“放空大脑,静心思考?”
“嗯。”就是这个意思,江暖阳冲冯期一笑。
“今天有云,所以看不清楚。晴天的时候,天上星星有很多,很有意思的。”
“前几年我晚上不大能出门,后来才发现,原来晚上的景色很好呢。”江暖阳边说边放慢了脚步,配合冯期的步调,“晚上出来活动一下,对睡眠也有帮助。”
已经走到平地,但冯期仍抓着小孩的手不想放开。两人就这样手牵手,慢慢走。
“累了吗?”江暖阳看看冯期,怕他辛苦,“前面就到了,我们进去就可以坐下休息。”
“不累。你小舅老归老,动还是能动的。”
江暖阳用力握了下冯期的手,随即半个身子侧过来挡在冯期面前,略微无奈的笑道:“もう(真是的),不要再说自己老了。”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呼……
-要命了。
冯期又发现一招自己招架不来的。小孩一靠过来,明显感到自己离心悸发作不远了。
走进公园里,两人便找了个长凳坐下。周围花草环绕,香气阵阵飘来,冯期看了看四周,好奇地抽着鼻子嗅了起来。
“瞧着像杜鹃花,还有香味呢,真少见。”
“キッくんはお花に詳しいみたいよね。”(小期君好像很懂花呢)
江暖阳早就注意到了,冯期看到什么花都能叫出名字。
“也没有,你舅婆才是专业的,说起花草就没有她不懂的。”冯期坐着也不老实,抓着小孩的手翻来覆去地把玩,“有时家里亲戚开玩笑说,我妈养花草比养儿子都上心。”
“你上次去我家,我妈带你去看后面的花园子了吗?”
“过年时那次吗?”江暖阳想想说:“没有呢,那天吃完饭后,跟舅婆学料理了。”
“光跟我妈学烧菜了?”
“是的,油面筋塞肉,就是那时学会的。”江暖阳笑了笑,说:“我还让舅婆替我保密呢,想给你个惊喜。”
-这小吃货啊。
冯期没在意什么保密惊喜,只顾操心要是小吃货回去了,会不会被母上一手喂成加菲猫。
“原先我家后面那片小空地,就只种些月季、葱兰之类的小花草,跟你家现在的后院差不多,挺简单的。”
“嗯,我有一点印象,屋子后面有一扇玻璃门,可以看到外面有个小院子。”
小暖阳当年常去冯期家,几乎每个角落都被他爬过蹭过。
“我记得舅婆总是把玻璃门锁上,只让我看,不让我出去。可能是怕我乱摘花吧。”
说着,江暖阳便自然地靠过身来,下巴垫在冯期肩膀上,略带歉意地问道:“小舅,我小时候是不是个特别淘气的孩子?”
“怎么会?”
冯期断然否认,但稍稍侧过脸,便能清晰感觉到小孩近在耳边的呼吸,让自己多少有些局促。好在刚从路边自贩机上买了瓶冰茶,边感叹机智如我,边从容地灌下几口。
“你舅婆不让你去院子里,是怕月季花上的刺扎到你。”
“小时候的你和现在一样,很乖,很听话。”讲起以前的事,冯期便渐渐放松了下来,顺手把小孩揽在怀里,继续讲道:“你舅婆在烧饭,你饿了就过去在旁边守着,不吵也不闹;你舅公摆弄茶具,你也特别爱在一旁看,还拿个小茶刷帮他温具;我在看书,你想找我玩,就爬上来悄悄钻到我怀里。”
说到这,冯期低头看了看江暖阳,只见他听得安静认真,嘴角还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听到冯期停了下来,江暖阳也抬头看过来。
无言对视间,却又仿佛交流了万语千言。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呢。”
说着,冯期便越发搂紧了江暖阳。也奇怪,把他抱在怀里,自己反倒没那么紧张了,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怀里抱着小娃娃时的感觉。
江暖阳也顺势环住冯期的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在胸口闻了闻。
“又找什么呢?这只小狗。”
小狗没说话,抬头笑了下。
“这几天不抽烟,闻不到烟味了吧?”
“いいよ。別に気にしてないし。”(没关系的,我又不介意)
“しかも、あの匂いが好きなんだし。”(而且我也喜欢那个味道)
“烟味有什么好闻的,对身体也不好。”冯期揉了揉小孩的头顶,想到了什么似地说:“你之前说好闻的味道,可能不是烟味,是我那时用的香水吧。”
冯期想起来过年前不久,刚托朋友从国外给他淘来一瓶自己找了很久的Versace香水,本是闲来收藏,但一个没忍住就开封用了两回。
“挺古老的一版了,不过确实是烟草香。你要是喜欢,回去我送你。”
江暖阳乖乖地靠在冯期怀里,笑着摇了摇头。
“对了,刚说到哪了?噢,花园。”冯期这才捡回刚刚的话头,继续说到:“原先那个小院子,现在已经被你舅婆打造成一个大花房了。”
“你舅婆找物业特批了房子后面一块闲置的空地,连上以前的小院子,搭了一个好专业的花棚,里面五颜六色什么样的花草都有,壮观的很。要是门口挂个牌匾,都能直接开门营业了。”
“舅婆好厉害啊。”
江暖阳不由感叹,平时自己打理后院那点小喇叭花都觉得要特别花些精力,听到冯期形容的大花房,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那么多植物,管理起来很辛苦吧?”
“那可不,光浇个水都要好久呢,都能踢完一场球了。”冯期不想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等你回去了我带你好好参观一下,照顾起来是辛苦,但你要只看的话,那可真是赏心悦目呢。”
“赏心悦目?”
冯期停顿了下,问道:“小孩你喜欢植物吗?”
“嗯……”江暖阳思考了起来,不知怎样算是喜欢。
“你是不是更喜欢小动物啊?其实吧,花花草草有时跟动物是一样的。仔细观察,你也能够感受到它们的生命力,甚至还能感觉到它们在跟你交流。”
冯期在花草心得的道路上越扯越远,状态也随之轻松自如了许多。把小孩抱在怀里,仿佛就像在家里沙发上搂个抱枕。
“话说你平时一个人夜里跑过来,这黑灯瞎火连个人影都没的,有什么好看的吗?”
话语间,冯期又把注意力拉回了江暖阳的日常中。再次确认了下四周,夜深人静,月黑风高,周围除了满园花草,也就他们两个喘气活物了。
“摸黑打坐,思考人生?”
江暖阳被冯期直球式的提问逗得哧哧笑,气息溜到冯期脖颈里,把冯期痒得也随着笑了起来。
“キッくんってさ、星空をよく見た事ある?”(你有仔细看过星空吗?)
“没印象了,荔海哪看得到什么星星啊?”
冯期使劲回忆了下,自己确实没有过这“雅兴”。
“好像有一年,我们去上海看爷爷奶奶,跟小叔他们一家去崇明岛玩来着。那时冯瀛瀛,哦,就是我堂妹,非要去东滩公园看日出,我们半夜就出发了。好像也就那回我见过满天的星星,不过没坚持多久,我就跑回车里睡觉了。”
“小舅,你好喜欢睡觉啊。”江暖阳抬起头笑着说。
“半夜两三点呢,谁不困啊。再说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在你眼前打转,那跟数绵羊的效果都有一拼呢,我没当场栽倒已经很给面子了。”
冯期看江暖阳安安静静地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你看星星的时候,都会想什么?”
江暖阳并没有紧跟着回答,而是慢慢又眨了几下眼睛,说道:“なんか、星空を見ると落ち着ける。知らず知らずのうちに、夢中になってる。”(不知为什么看到星空就能静下心来,不知不觉就迷上了)
“我们平时看到的,世界?都是有界限的。”江暖阳尝试用中文来表达,“但是夜空,无论怎样看,都是看不到界限的。”
“星星,无论怎样数,都是数不清的。”冯期也照着江暖阳的句式对起了对联。
“分かるかな?”(你明白哈?)
感觉到冯期理解了自己的表述,江暖阳还有些小兴奋。
“明白,你说的又不是外国话,挺明白的。”
“当你看到一个没有界限的世界,就会觉得自己在它面前,非常地……”江暖阳停顿了下来,“非常地……”
“渺小?”
“嗯,是的。”又学到一个新词,江暖阳很是满足,“非常地渺小。”
“世界有这么大,而自己又这么渺小,所以是不是有很多事情,还等着我知道,是不是有很多地方,还等着我去到呢?”
“是不是呢?”冯期觉得自己也快要被江暖阳感染得动不动就思考人生了。
“你现在这样看我,特别像小时候想让我跟你玩时的模样。”
冯期看着怀里的江暖阳抬起头,略带笑意地冲自己眨巴着眼睛,一下子唤起了他“年轻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