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桌上的欢声笑语不绝地传到厨房忙碌的两人耳畔,荔蓉寻着笑声瞟过去,转头略显无奈地对江暖阳叹道:“哎唷,你看看你这对宝贝爸妈,聊起那些老学究话题永远眉开眼笑,一进厨房立马就愁眉苦脸。羊羊你亏得有你舅婆多教你几手,生活不易,全靠自己啊。”
“有舅婆真好。”
江暖阳发觉,有时舅婆一套套的说道中,总有点说不出的熟悉的感觉。
“舅婆,我们今天做几个菜啊?”
“菜场啊,还没上什么新菜,东西准备得仓促。”荔蓉扫了眼台面,心里组合了一下,“今天就先六菜一汤吧。”
“……”江暖阳对舅婆家的家宴规模还没什么概念,只先在心里暗暗画了个感叹号。
“先支个汤锅,我们把青笋和毛豆子烫一下。”
荔蓉边讲边操练,江暖阳站在一旁,果然只能扮演个听众的角色。
“烫好蔬菜正好接着烫一下五花肉,”荔蓉说着便要去拿,不想江暖阳已经拿好准备递过来了,“哎,你看这五花肉啊,带皮带脆骨,这样子烧出来的红烧肉啊,那口感好的不要不要的。你小舅跟你舅公爱吃的不得了喔!”
“是吗?”小舅喜爱的料理之一,红烧肉。江暖阳点点头,默记在心。
“舅婆,小舅还有其它喜欢吃的菜吗?”
“你说牛牛啊?他那个口味也没的什么讲究,没什么特别喜欢也没什么特别不喜欢。”荔蓉搁下撇浮沫的滤勺,想了想说:“海鲜不大吃,肉倒是挺爱吃。不过总吃肉也不见长肉,不晓得他吃到哪里去了都。”
“小舅很爱吃您做的菜吧。”
“那必须的,”荔蓉的口气不容置疑,然而转脸又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除了我也没人烧给他啊。不过他嘴倒不馋,饿了随便给口吃的就打发了,好养活的很。”
说话间,江暖阳见舅婆麻利的上锅开火,连忙拿出手机点开MEMO,准备记下来烹饪过程。
“看好了啊,刚刚烫出来的肉块,捞出来冷水冲一下,”看到暖阳在一旁认真学习的架势,荔蓉也下意识地字正腔圆了起来,“然后锅子烧好,注意,热锅冷油。”
江暖阳择出重点词,快速地敲在了MEMO里。
“接下来,桂皮香叶八角姜片,换小火翻炒出香味。”说着,荔蓉便将手中一碟香料干脆利落地撒入锅中。
“……”
料到自己可能会差在厨艺上,却是没有想到提升厨艺的第一关实际该从丰富词汇量做起。江暖阳原地愣住两秒钟后,默默收起了手机。
“记好没啊?”荔蓉转身关切地询问。
“嗯……舅婆您继续,我都记在脑子里了。”记笔记是没戏了,录视频也不礼貌,干脆燃烧脑细胞。
“然后肉块放进来啊,就这样一直翻炒。哎唷,牛牛要也像你脑子这般好,还肯学肯做肯勤奋,我可真就省了大力气哟。”
“小舅也很厉害的,舅婆。我跟他在一起时,总能学到很多东西的。”江暖阳笑着说。
“你可不要处处给他贴金,让他听到可更要骄傲的。”不打压儿子的亲妈不是好家长,“哎羊羊你来看,看这肉块现在是不是两面金黄?这时候啊,老抽、生抽、料酒、盐,稍微再来一点水,然后我们换大火烧开。”
江暖阳凑到调料瓶子前,挨个闻了一下。
-醤油二種類、塩、そして…味りんかな?(两种酱油,盐,然后是……味醂吗?)
“烧开后,我们换到砂锅里去炖,炖到酥烂之后呢,再起油锅炒个糖色,最后把肉带进来翻裹均匀就大功告成了。”话音落下,荔蓉双手一拍,心满意足地看向身旁的小徒弟。
“大功告成?”其实整句话江暖阳都没大明白讲的是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停顿在最后,眼睛一眨一眨地回想刚刚的步骤。
“哎唷,乍一听肯定不大好消化,回头你自己亲自做一遍,我在旁边给你指导。一回生二回熟,你这么聪明,没两回就可以出师啦。”师娘满是放心地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那个出师还是出哪里的,江暖阳只觉得,现在离那里还有十万八千里。
“我说小冯妈妈,这香味都要飘到后花园去了,我们是不是可以上菜了啊?”聊过一阵,小冯爸爸饶有兴致地过来厨房,关心开饭的时辰。
“哦对,老冯你来得正好,赶紧先去开酒。你看酒柜第二层是不是有瓶08年的Castel?就开那个好了。”
“好嘞。”老冯得令。
“舅婆,我可以给这些菜拍个照吗?”
“照照照,羊羊你可以摆到餐桌上再照,那样子拍出来好看的。”
江爸江妈闻声也过来帮忙摆桌。转眼间,六菜一汤外加小菜果盘,一桌丰盛地道的家宴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小表姑,你这手艺太让人感动了。这要搁日本啊,我都能直接泪流满面了。”
“哟,让我看看是什么名菜给我们一惠老师感动成这样。”冯友年拿着开好的红酒,怀里还抱着个圆嘟嘟的小酒坛,悠然自得地走了过来,站在餐桌前细看了一番,“嗯……盘龙茄子、红烧肉、清炒虾仁、扁尖烧毛豆、青笋炒蛋,这个是清蒸……不认识的鱼。”
“桂鱼,新年吃桂鱼,富贵吉祥。傻老头子。”荔蓉把酒杯洗好拿过来,顺带损了自家老头子一句。
“还有这汤,鲜的掉眉毛哟。我看看,咸肉、冬瓜,还有个啥?”
“咸肉鳝筒冬瓜汤。早上刚让你拿出来切好的,煮出来就不认得,真是傻到没救了。”
“哈哈,小表姑你就别埋怨人家了。要搁我啊,现在能叫出两个菜名,那都算超常发挥了。”一惠笑道,“哎,羊羊,怎么样,跟你舅婆学了几道菜啊?”
“大概地记了一下,还需要练习的。”说着,江暖阳歪了歪头,在心里打了个问号。感觉这些要在日本直接操练起来还是有难度的。要么缺材料,要么缺调料。
“我看羊羊那股认真劲儿啊,可真是不得了。那眼睛就跟扫描仪一样,八成是过目不忘啊。”荔蓉夸道。
谈笑风生间,两家人落座。
冯友年手握酒瓶,逐一给大家斟酒。
“舅公,你们尽兴,我就以茶代酒了。”江暖阳礼貌回绝了冯友年。
“羊羊,这个红酒口感很温和的,你要不少来一点尝一尝呢?”荔蓉劝道。
“不用了小表姑,羊羊现在对酒精还是需要维持忌口的,这次回来也一直没有让他碰酒,谨慎为好。”早在回程之前,一惠就已交待好儿子,酒桌上如何谢绝敬酒。
“都好都好,随意就好。”老冯端起酒杯,“来,我们先碰一个。大家新年快乐,今年大展宏图。”
抛去黄家的远房姑侄关系,冯江两家亦是祖辈几代世交。
冯家老辈世代从政,冯期祖父年前刚从外事办退居二线。到冯期父辈这一代,虽然冯友年投身了媒体事业,亦文亦商,但冯期的伯父叔父,都还身处政坛,在外联部,领事馆等处任职。
江家从祖上便是书香门第,原籍在南扬。每逢年节在江暖阳祖父府上聚会,江老便总向家中小辈讲述家族的发展史。
早在南扬还是古都的时代,江氏祖上受任朝廷文官,主抓兴师重教,都城内大小学堂书院便都是江家所兴办。后因朝代更迭,文官一度不受重用,时局动荡中,江家便退隐朝廷,迁居荔海,在这片富庶又平和的小城安居乐业,同时也将学堂书院事业一并带来了荔海。
冯江两家的世交,始于何时不得而知,虽不至有史料记载,但据老一辈的口口相传,早在清末民初的战乱时代,祖辈就已互结于革命友谊。此后,几代联姻,累世通好。
时至解放思想,信息化浪潮扑面而来的年代,江书远跟黄一惠在求学时情投意合,继而一惠又将自己宛若姐妹的远房小表姑介绍给了与书远兄弟相称的学长冯友年。
本就情若手足的姐妹兄弟,在姻缘这种奇妙的催化剂下,变为亲密无间的两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