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门铃声如约而至的从玄关传来。冯友年放下手中的茶刷,起身去开门。
“舅公新年好。”江暖阳礼貌地向冯友年欠身问好。
“来啦?快进来快进来。”闻声过来的黄荔蓉赶忙请一家人进来。
“小表姑,不好意思啊,回来这么久才来登门拜访。”一惠略带歉意。
“哎唷,说哪里话啊!这次能回来过年已经很难得了好吧,快坐快坐。”荔蓉刚从菜场回来没多久,还正戴着围裙收拾食材,“老冯啊,不要再玩茶壶了,赶紧把你那什么雀啊猴的泡上。”
“泡茶先温具,这很关键的一步被你说成玩茶壶,你看茶壶都要不高兴了好吧。”
“好了小表姑,不劳你费心,我跟老学长来吧。”不同于荔蓉一惠的姑侄相称,江书远跟冯友年之间始终是你老学长我老学弟。用冯友年的话说,老爷们之间非兄即弟,才不要套那些烧脑壳的亲戚关系。
“羊羊你也坐啊,想喝什么,舅婆给你拿果汁?”荔蓉说着便向冰箱走去。
冯期家虽是略有年头的经济型别墅,但装修设计上被黄荔蓉打理的颇有西洋现代风范。
一层的客厅餐厅连在一起,衔接着开放式厨房。职业习惯外加兴趣所致,冯家室内室外绿植遍布,外加随处可见的通体落地窗,每当家中会客时,明快敞亮的厅堂里忙碌也好自在也罢,同一屋檐下的你言我语,倒是有一番别样的欢乐祥和。
“不用了,舅婆。”江暖阳跟上前去搭把手,“我喝什么都行,就上次这个乌龙茶就好。”
“啊?上次不是泡的红茶吗?”荔蓉半开着冰箱,回头看向江暖阳。
看到荔蓉一愣,江暖阳才反应过来,乌龙茶那次计划外的拜访,是小舅自作主张的“暗箱操作”,估计不能轻易让舅婆知道。
“就……这个就行。”江暖阳强作淡定地向冷藏门里一指。
“哦,这个啊。”荔蓉随手拿出一瓶递给江暖阳,“你怎么跟你小舅一样,都爱喝这个黑不溜秋还没啥滋味的苦茶水。”
“谢谢舅婆。”
接过乌龙茶,江暖阳腼腆地笑了笑,转身便注意到厨房台面上的一片生机。
码在碗里的五花肉,裹满淀粉的红虾仁,水槽里碧绿生青的笋和豆子,还有一条静静躺着的白嫩桂鱼。
“舅婆,您要做菜吗?”江暖阳眼里闪过两点星光,不过荔蓉没有儿子那般明察秋毫的眼力,只是忽然一被提醒,倒是想起刚刚好像腌五花肉的胡椒还没有放。
“羊羊你去歇着吧,等着一会儿舅婆给你做好吃的。”
“小表姑,你先别忙,等下我跟羊羊给你打下手。”一惠走过来,将一个纸袋放在餐桌上,“你过来看,我给你带什么礼物了。”
“哎唷,你们这大老远的回来,还搞什么礼物。”
“我们邻居后院里种着一个小树,品种什么的我不懂,但小树开出花来特别的别致。我觉得跟你们家花园挺配的,这次回来就问他们要了些小嫩苗,说是栽在土里就能活。”
“开花的小树?”一惠这形容太过简洁明了,让荔蓉这个专业人士无从判断。
“对,日文叫做コブシ(kobushi),中文……它汉字写什么来着羊羊?”
“辛夷。”
江暖阳有个羞于向他人提起的经历,自己曾经抱着玩票心态跟同学一起参加过汉字能力检定的考试,结果考了两回才考下来一级。爸妈虽然没当回事,但经过这一遭,发现江暖阳对假名汉字也着实熟知的手到擒来,便时不时的开玩笑叫他“汉字小能手”。
“哦,日本辛夷啊。”荔蓉对别的兴趣不大,唯独对花草是情有独钟且如数家珍,“园子里倒是还没养过木兰,正好可以尝试一下。旁边这包是什么啊?”
“也是邻居送的,说是开花特别好看,叫铃兰。”这个名字常见,一惠还记得。
“铃兰?哦,风铃草吧。”
“叫法不一样?好在小表姑你都认识,什么样的花都难不倒你。”
“上次盆景交流会去到日本,也没跟你们碰上。你还别说,那边还真有些技术一流的花匠,很值得多多切磋呢。”
“舅婆,是你们上次去埼玉那回吗?”江暖阳想起去年夏天,妈妈说舅婆要过来日本出差,但正赶上他们三年级的校外研修。
“对对,6月份,当时一惠跟书远去个什么山里采样,网都连不上,电话也没空接。你又跑去乡下学农,也看不到个人,哎唷看你们天天这个忙喔……”
“不是学农,舅婆。”江暖阳被荔蓉逗得一笑,一口水差点呛住,“学校每年都会有一到两回的校外基地研修,虽然不会去到很远,但不能外出,所以没能去拜访您。”
“哎?羊羊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去那边找你舅公玩吧,等着开饭啊。”荔蓉才发现江暖阳还呆在身边瞧着厨房台面。
“舅婆,我想跟您学做菜。”江暖阳在旁边观察了半天,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哎唷,你个细皮嫩肉的娃娃学什么烧菜嘛?这明火油锅的老危险的,可不好玩。”
“小表姑,这你倒不用担心,羊羊本身在家也总做饭的。”一惠虽知儿子平日料理一日三餐是常事,但一本正经地要学厨艺倒还是头一次见到,“不过羊羊,你可要想好了,你舅婆烧的可都是大菜,跟我们家里那些小把式可不一样哦。”
“我知道的,妈妈。”江暖阳转头向一惠乖乖一笑,“舅婆,早听说您烧菜特别厉害。上次送来的熏鱼,特别好吃。我喜欢料理,所以想跟您学习。”
“哎唷,大小伙子要学烧菜还真是难得喔。要我说啊,你要是嘴馋好吃,干脆将来娶个贤惠的媳妇天天做给你吃,一举两得,何乐不为嘛。”荔蓉边逗趣边去拿胡椒。
“你舅婆跟你开玩笑呢,”一惠怕江暖阳听不懂荔蓉的话,上前解释道,“不过,你想学做菜,是认真的?”
“是的,妈妈。”江暖阳肯定地点点头,“我对料理有兴趣,而且觉得舅婆的料理很厉害。”
“还以为你会在甜点上研究一番,没想到先研究上做菜了。也好,等你学到了手艺,我跟你爸爸是不是也就能尝到家乡的味道了?”一惠笑道。
“哎唷,一惠你说说你们啊,一门心思搞学术,家事一点不上心,到现在也还做不来几个菜吧?搞的还要儿子给你们改善伙食,这叫怎么回事嘛。”
“是,小表姑教训的是。我们好好反省。”
“嗯,这香气确实与众不同。”江书远接过老学长递来的茶盏,低头闻香。
“明前雀舌。”冯友年将茶壶轻放在茶盘上,拈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网媒那边送来的年礼,想到你爱喝绿茶,正好了。”
“这些年,传媒发展的势头见好啊?”
“不同以往啦,纸媒早过了黄金时代,转型新媒体可着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啊,一不留神就容易气血两亏。”
作为荔海报业的领头人,冯友年虽已年过五旬但仍眼界开阔,宁愿自己被时代淘汰,也决不甘心自己一手带大的日报晚报都市报被无情的相忘于江湖。
在微博微信智能手机等诸多新事物刚展露头脚时,老冯便在家里小冯的“市场调研”协助下嗅到了时代更迭的信号,随即广纳贤才,专门成立了新媒体事业部,开始了向全新领域的迈进。
如今已经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地踏出了近十个年头。当年的荔海报业已摇身一变为荔海传媒集团,台面上看甚是风光,然而这转型背后的个中滋味,或甘或苦,唯有老冯为首的一众亲历者自知。
“我听说,之前网上点击量很高的那个西域探究,就是荔海传媒出品的节目。小表姑父,是你们的杰作吗?”一惠闻声走了过来。
“哈哈,果然是互联网一线牵啊,都火到你们那里去啦?”冯友年笑着点头,“那是底下年轻人搞的一个系列,打着探秘的旗号做了档人文美食节目,没想到反响倒还不错。”
“一惠你怎么过来了,不用帮小表姑弄菜吗?”书远向厨房望去,俨然一片生龙活虎的景象。
“小表姑只要羊羊帮忙,嫌我碍事,就把我赶过来了。”一惠略显委屈。
“荔蓉做事麻利的很,哪里用的到帮忙?只要有个在旁边听她唠叨的人就足够啦。”知妻莫若夫。
“听小表姑说,之前您取材都去到沙漠了是吗?”一惠想起有段时间视频时只有荔蓉在,不见小表姑父身影。
“你说甘肃那回?”老冯回忆模式开启,“那可有段时间啦,去年开春时了,待了得有一个月吧。”
“你们这项目出差怎么还都首长亲自带队呢?”书远打趣地问道。
“这节目投钱多啊,我得好好盯着。不然你以为我那些日报晚报都市报十来个年头熬到现在不停刊,靠的是什么?”冯友年喝了口茶,继续说道:“盯梢是说笑的,本来他们计划着西域这趟是去吐鲁番,那我没什么兴趣。谁知后来改到鸣沙山月牙泉了,这要去敦煌啊,可不能少了我。敦煌博物馆那老罗,你记得吗?就当年历史系的那个甘肃小伙,毕业就回老家进了博物馆,现在升到副馆长了,年年跟我显摆他们那里的老物件,给我馋的哟。”
“您这一馋,直接跑进大沙漠了,可真够执着的。”一惠点赞。
“还不光沙漠,看这节目收益不错啊,我打算跟他们商量下,把探究继续搞下去,而且多去那些曝光率少,没怎么被发掘过的地方。”
说到一半,冯友年像是想起了什么,“哎话说,你们这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貌似还真有过日本的哪个台来联系过我们,谈合作还是什么来的。年前小孙跟我提过一句,说我们这节目要火遍亚洲。没个正经让我先给压下了。”老冯口中的小孙,便是探究系列的总策划人,新媒体事业部的部长。
“火遍亚洲可还了得,你这可任重而道远了,老学长。”书远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