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空气中弥散着一种懒散又安详的气息。与冯期的快马加鞭争分夺秒不同,江暖阳慵懒安逸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向窗外。
有点想念小舅房间里的大落地窗,想念房间里淡淡的烟草香,想念阳台上吹过的风,想念总能为自己遮风的,小舅的肩膀。
“羊羊,在睡觉吗?”两下敲门声传来,黄一惠靠在门口轻声问道。
“没有,妈妈。”江暖阳随即起身,“怎么了?”
“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去荔蓉家做客,回来到现在终于能跟她们好好聚一聚了。”
“好的,妈妈。”江暖阳点了点头。
“不过又一次不凑巧,你小舅不在家。”一惠抿嘴一笑,“你又该失望了吧?”
“没有,”江暖阳也跟着一笑,“不会的。”
江家刚搬去日本的头几年,由于课题需要,书远和一惠几乎没有回过国。偶尔出差回来,也是赶去学校,再探望下长辈,仓促且匆忙。
江暖阳在小学毕业之前一直呆在日本,时不时会跟家人一起同国内亲人视频聊天。每次屏幕对面的亲人问道想姥姥没,想奶奶没?小暖阳在点头说想的同时,总会补上一句“我还想小舅”。
之后江爸江妈的时间宽裕了,每年基本都会利用长假一家回国呆上几天。不过因为日本长假跟国内时间不同,江暖阳跟家人回来的几天,不是赶上冯期上课,就是赶上上班出差,每回都擦肩而过。慢慢的,家里人也总帮他记挂着,下意识地注意冯期在不在。
“回来太忙,一直也没顾上问你。这次终于见到你小舅了,感觉如何?跟你印象中的一样吗?”
“一样,”江暖阳微笑着点点头,“一模一样。”
“那就好。”一惠也略微点了下头,“不过你要注意分寸,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一定不要太过依赖别人。你现在要做一个独立且成熟的大人,明白吗?”
“明白的,妈妈。”
由于冯期所在的部门平时对接的大多是海外书商,春节七天乐一回来,堆积的邮件足以在邮箱里盖一座荔海之星了。
“冯哥,年前《翅膀》那套漫画,小学馆说要问以色列原著那边拿授权,不单卖翻译权。”
“我买他们家日文来用,他让我找以色列问?那你直接去找希伯来文翻译吧,不跟日本那边废话了。”
“华文那边催了好几个报价,冯期你别忘了盯一下杜总那边有结果没。”
“小冯,节前印厂发出来的样书都已经到了,你们组的一共6本我给你放这里了,尽快审核哈。”
“冯期,小英姐没在,你们组的面试结果出来没?要是今天出不来,我就先下班了,明天再通知二面。”
“正好,我也找冯期说面试的事。小赵你先走吧,明天我们再通知你。”孙雨燕正从美编办公室里走出来,让人事的小赵先下班。
“我订了六点的会议室,等下你要没急事的话,一起定一下面试结果?”
“带我一个吧,美编带文编,咱们一锤定音。”金小英刚从财务室回来,听到雨燕跟冯期商量面试结果的事,才想起自己组里也还有这么个待办事项。
“好,我把手里这几封邮件回了,等下就过去。”
说话间,冯期从容不迫地把印厂样书给手下同事们分发了下去,稍带把桌上的简历按照面试时自己做的心仪标记分好类。
看了下表,还有十分钟到六点,随即筛出来邮箱里自己早先标好的带“Urgent”符号的邮件,风卷流云般打扫完毕,拿上简历起身走向会议室,边走边在脑海中走马灯式的过了一遍面试内容,踏进会议室前,自己的要人意向便也梳理得差不多了。
不像大多数人的节前节后综合症,冯期一向是个进入状态极快的人。只要人在公司,便能时刻保持思维敏捷,精神集中。即使身压再多事也能有条不紊,方寸不乱。加班到几点都能状态如一,虽然也不乏咬牙强撑的时候。
相反,在公司能多亢奋,在家便能多颓废。任太阳东升西落,我永远缩在被窝。
家里黄女士也是早就习惯了冯期这一进门就自动半身不遂的属性,只当水族箱里多养了一只蜗牛,这里躺躺那里爬爬,看着眼烦了便敲打一下,壳子厚的很倒也不担心他会痛。
“老冯啊,南门菜场今天开不开的啊?”一碗泡泡小馄饨放在冯友年面前,黄荔蓉坐下问道。
“开了也来不了多少家,冷清的很,怎么不也得过了正月十五才都回来。”冯友年放下早报,摘下老花镜放在身边的空椅子上。
儿子一走,老两口又回到了久违的悠然闲适中。
“哟,这还有酱香饼哪。才初九吧,外面这就热闹起来啦?”
“哎唷,速冻食品好伐。早点铺子都要下周才开门,还有好几天呐。”
“你要买菜的话还是去新市巷那边吧,远是远了点,但也就那边还算有点人气。”冯友年咽下一口汤,继续说道:“冯期还要好几天才回来的吧,你这现在就要采买啦?”
“瞧你这记性,牛牛比你还要好养活,用得着我费心?今天一惠他们一家要来的呀。”
“哦对,是今天啊。”
冯友年对家事向来也总慢半拍,老冯小冯凑一起时常能把荔蓉气得白眼翻上天。
“终于能跟江老弟单独聚聚喽。”老冯乐道,“哎,储藏室我那坛绍兴老酒还在吗?该让它见见天日啦。”
“就知道惦记你那口酒。等下你吃好了先去把带皮的那袋五花肉拿出来化一化,扁尖也先泡上,毛豆子也剥一剥。我去菜场看看,搞点新鲜的食材回来。”黄荔蓉对家务事一向驾轻就熟,三下五除二便为今天的家宴打好了草稿。
“要不我陪你去?你这憋了好几天没去买买买,可别一个忍不住把整个菜场都包给回来。”冯友年打趣道。
“要你管,”荔蓉配合地甩去一个白眼,“在家好好把客厅归置归置。书远喝茶讲究,你们那些这猴那雀的我也不懂,你看着先备上。”
“猴魁怕是已经喝完了,雀舌倒还存着两罐。”说着,冯友年便吃罢起身,向书房走去,“要说雀舌,那还得有我那套紫砂啊。”
年节余韵尚在街头飘荡,门可罗雀的光景下却已掩藏不住久违的熙熙攘攘。
江暖阳跟在爸妈身后,走在自己再熟悉不过的通往小舅家的路上。步履间又回想起一周前,同样和煦的阳光,靠墙发呆时跃入耳中的两声车鸣,和随之映入眼帘的温和脸庞。
“羊羊,最近跟你小舅有联系吗?”
黄一惠不经意地回头一问,把江暖阳恍神中的思绪拉了回来。
“昨天问候了一下。”江暖阳想起昨天冯期拖到午饭时才吃的早饭,不禁感叹道,“小舅工作很忙的样子。”
“冯期平时都是跟国外打交道吧?不在一个时区也不在一个节奏上,是挺辛苦的。”江书远对冯期的工作也稍有了解。
“年轻人嘛,正是上升打拼的时候,辛苦是肯定的。羊羊,虽然这次总算跟小舅联系上了,但可不要总去打搅人家,特别是工作时间,明白吗?”
“明白的,妈妈。”
“哎,未必需要这样过分在意。工作再忙,联络感情何来打搅一说?”
“江书远,跟你说了多少次,讲话不要文邹邹的,羊羊听不来你这些。”
“没关系的,妈妈。我早就开始补习文法了,爸爸推荐给我的书已经读过好多,我一直在练习的。”
江暖阳确实早已开始按照江爸的建议,从汉语基础,到名校推荐必读,学业之余花了大量的时间在“读书识字”上。
平时身边并没有什么能够交流汉语的环境,爸妈也总不在家,一直以来各类文词下肚,江暖阳也并没把握到自己汉语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直到这次回来,跟冯期共处几次之后,江暖阳才发现自己或轻松或费力地读了那么多书,却连最基本的日常交流都屡屡受挫。心里难免急切的同时,却也明白,想要突破这关,回避躲闪一定是不行的,所以江暖阳从不介意别人跟他畅所欲言,倒是总担心自己的回应会不会让对方一头雾水。
“看书不要到太晚,注意睡觉的时间。”一惠提醒道,回头看江暖阳的眼神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