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踩着细碎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滑向岁末。山间的温泉别墅成了临时的避世所,两对情侣,四种截然不同的性格,竟也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磕磕绊绊地相处了下来。
大部分时候,是张墨言咋咋呼呼地提议各种“活动”——拉着季云舒打根本不对等的电子游戏(她单方面血虐),或者试图教林寒誉玩她那些吵得要命的乐队模拟器(被林寒誉一个温和的眼神默默劝退)。林允晨则通常置身事外,不是在看剧本,就是靠在季云舒身边看书,偶尔被张墨言烦得不行了,才冷冷地瞥过去一眼,效果往往比林寒誉说十句话都管用。
季云舒逐渐习惯了这种热闹。她发现,张墨言虽然闹腾,但心思意外地单纯直率,对她和林允晨的关系抱着一种“自家白菜终于被拱了”的欣慰和好奇,时不时就要凑过来八卦两句,然后被林允晨拎着后颈丢开。而林寒誉,就像一块温润的玉,总能恰到好处地平衡张墨言的跳脱,也让她感到一种被年长者包容的舒适。
跨年这天,从早上开始,气氛就有些不同。连一贯清冷的林允晨,似乎也松动了些眉目,任由季云舒在她身上比划一件新买的、带着些微喜庆红色的羊绒开衫。
“今晚吃什么?”张墨言趿拉着毛绒拖鞋,从客房晃悠到开放式厨房,下巴搁在林寒誉正和面的手边,“姐姐,我们包饺子吧!过年就要吃饺子!”
“你确定你会包?”林寒誉侧头看她,面粉沾了一点在她鼻尖。
“不会可以学嘛!”张墨言理直气壮,伸手就想戳面团,被林寒誉轻轻拍开。
“去洗菜。”
“哦。”张墨言乖乖去了,没一会儿,洗菜的水声里又夹杂起她五音不全的哼歌声。
季云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对林允晨低声道:“她们感情真好。”
林允晨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厨房里那个围着林寒誉打转的银灰色脑袋上,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赞同。她放下书,起身:“我去帮忙。”
季云舒有些意外,但还是跟了过去。
厨房很快被四个人填满。林寒誉是绝对的主心骨,和面调馅儿,手法娴熟利落。林允晨话少,但学得快,林寒誉示范一遍,她就能捏出像模像样的饺子,虽然速度不快,但个个精巧。季云舒帮着打下手,递东西,收拾台面。
最忙也最乱的是张墨言。她雄心勃勃要独立承包一种馅料,结果把韭菜切得长短不一,肉末剁得到处都是,还试图创新加入芝士,被林寒誉及时制止。“墨言,”林寒誉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去把那边漏馅儿的饺子重新捏一下。”
张墨言“嗷”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去拯救自己的“杰作”,没两分钟,又开始试图用饺子皮捏小动物,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四不像,献宝似的举到林寒誉面前:“姐姐!像不像你?”
林寒誉看了一眼,失笑,用沾着面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像你。”
张墨言顿时眉开眼笑,好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
季云舒看着,觉得有趣,凑到林允晨耳边小声说:“墨言在寒誉姐面前,好像永远长不大。”
林允晨正在给一个饺子捏花边,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那对明显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组合,低声道:“有人惯着。”
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但季云舒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或许连林允晨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或者说是,一种对某种安定关系的默认。
忙活了一下午,华灯初上时,餐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中央是几大盘热气腾腾、形状各异的饺子,其中不乏一些奇形怪状、一看就出自张墨言之手的“创新作品”。
林寒誉开了瓶红酒,给每人都倒了一些。连一向自律的林允晨也没有拒绝。
“来来来!举杯举杯!”张墨言第一个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因为兴奋和厨房的热气泛着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祝我们林大影后明年再拿十个影后!祝我们季医生手术零失误,升职加薪!祝我家姐姐设计稿甲方一次过!祝我……嗯,祝我明年暴富!”
她词儿倒是挺多,就是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
林寒誉笑着摇摇头,举起酒杯,温声道:“平安喜乐。”
林允晨也举杯,看向季云舒,言简意赅:“健康。”
季云舒心里暖暖的,接口道:“顺遂。”
四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晚餐吃得热闹。张墨言果然第一个去夹那些奇形怪状的饺子,咬了一口,表情古怪地顿住,然后硬着头皮咽下去,还要嘴硬:“嗯!我包的果然有创意!姐姐你尝尝!”
林寒誉面不改色地夹起她递过来的那个露了一半馅的饺子,优雅地吃完,点点头:“有进步。”
林允晨和季云舒则默契地避开了那些“创意”区域,专挑卖相正常的吃。林允晨依旧沉默,但会细心地把季云舒多看了一眼的菜挪到她面前。
饭后,四人转移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漆黑的山影,更远处,城市方向的夜空,偶尔会炸开一两朵提前试放的烟花,转瞬即逝。
张墨言打开了电视,里面播放着嘈杂的跨年晚会,她却没什么心思看,像没骨头似的歪在林寒誉身上,摆弄着手机。林寒誉由她靠着,手里拿着一本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季云舒和林允晨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季云舒靠着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电视里光影流动,感受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和体温,觉得这样的喧嚣与宁静交织,格外踏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零点。
电视里的主持人声音越来越高亢,开始倒数。
“十、九、八……”
张墨言忽然坐直了身体,丢开手机,紧紧抓住林寒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是难得的、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
林寒誉反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季云舒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看向林允晨。
林允晨侧过头,在明明灭灭的电视光线里,准确地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绚烂的虚拟烟花。
几乎是同时,窗外远处,城市的方向,真实的烟花腾空而起,连绵不绝地绽放在漆黑的夜幕上,流光溢彩,将半边天都映亮了。
“新年快乐!!”张墨言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林寒誉,响亮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转身朝林允晨和季云舒张开手臂,“新年快乐!抱一个!”
林允晨皱眉,身体微微后仰,显然对张墨言的“热情拥抱”敬谢不敏。
季云舒却笑着,主动伸出手,轻轻抱了一下张墨言:“新年快乐,墨言。”然后,她转向林寒誉,“寒誉姐,新年快乐。”
林寒誉微笑着回应:“新年快乐,云舒。”
张墨言闹腾完,又趴回窗边看烟花,大呼小叫:“哇!姐姐!这个好看!”
林寒誉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隐约的歌声和窗外烟花遥远的轰鸣。
季云舒收回视线,发现林允晨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窗外的烟花光芒映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像落入了星辰。
“新年快乐,允晨。”季云舒轻声说,声音几乎被烟花声淹没。
林允晨没有立刻回应。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握住季云舒放在膝上的手,十指慢慢交缠,扣紧。她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
然后,她才微微倾身,在季云舒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却无比清晰的吻。
“新年快乐。”她低声说,气息温热,“我的季医生。”
她的“我的”两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归属感,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让人心跳失序。
窗外的烟花还在盛放,映亮这一室温馨。两对爱人,在旧年的尽头,新年的开端,以各自的方式,握紧了彼此的手。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山间温暖的庇护所里,她们拥有彼此,拥有此刻,便足以抵御一切寒凉。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