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清辉遍地。
周镇山轻声走到千岫门前,只听里面唉声叹气、脚步不停,便知道她因明日便要下山一事忧虑不已,正在房中来回踱步。叩了叩门,脚步声急急朝门口走来,吱呀一声,门便开了。
千岫迫不及待道:“师父,若是我死在路上了,怎么办?”
“又说胡话,你如今修为已不在我之下,何况还有舟安公子同行,怎会轻易死在路上?”
“可是...可是......”少女眉头紧蹙,“可是”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周镇山早道她并非怕死,而是临时打起了退堂鼓,佯装心下不知,只问道:“行囊可收好了?”
千岫点点头,侧过身,指着房间一角几个偌大无比的布袋。
“都在这里了。”
“这些,你如何背下山去?”
千岫眨眨眼,摇摇头。她想,总是有办法的,这些衣服都是师父亲手缝织,若是不带下山,便要放在房间落灰,多可惜呀!
“下山修行是一番苦行,一切都需要从简。只带几套必要的衣服即可。”
“哪几套是必要的?我看来看去,只感觉每件都需要。”千岫一面说着,一面将塞得满满的布袋打开一个,从里面拔出一件绣着蝴蝶的,道:“这件有阳光的时候穿。”
又取出一件天青色、荷叶边的裙子道:“这件适合天色阴沉的穿。”
又扯出好几件,光是一种天气,便有好几件裙子。就雨天来说,便是对应了毛毛雨、小雨、中雨、大雨、暴雨.......
周镇山只得扶额。
“千岫,这么大的包袱,就够了。”他伸手比划了一个圆圈。
眼前少女也跟着认真比了一个圈,重重点点头。
周镇山心中叹了口气,心想:哪有半分十五岁的样子。此去便是三年,虽说身旁有舟安照顾,可说到底也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千岫心思单纯,若是被有心之人所利用......刚想开口让她在路上时不要与旁人结识。转念又想,千岫自小没有玩伴,才会如此固步自封,多见识些人,即便吃点苦头,也未必是坏事。
便道:“下山虽为修行,也可以多认识些好友,这样路上有个伴,也就不孤单了。”
千岫道:“我知道了,师父。”
又犹豫道:“可万一我认识的好朋友是坏人该怎么办?”
“坏人又怎会真心待你,做你的好友?”
“像舟安就很坏,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是个好人。他还说我的画很好看。”
“人不可单凭好坏两分。对你和善,未必是真心,或许是图谋你的财物;对你冷淡,也未必是恶人,或许只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正如你所说,要看他心底究竟是何模样。”
“一个人心里?那我如果看不出来怎么办?”
周镇山轻笑两声:“长大了,自然就懂了。”
接着,他取出一个金丝缠绕的香囊,递到千岫手中。
“这香囊中已装了五颗妖丹,”说着,还打开口袋让千岫看看,“只要将妖丹装满这个香囊,三年便算期满,你就能回家了。”
千岫伸手接过,她想:这妖丹如此小,只有小拇指甲盖那样的大小,可香囊这么大,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正想问师父换一个小些的。
“师父......”
一抬头,师父已走远了,只留下一片白发在月色中依稀可见。
她回屋小心收好香囊,再将包袱收拾成师父比划的大小。正收拾间,却摸到袋中多了两只沉甸甸的布囊。
打开一看,一袋是串好的铜钱,另一袋则是银子与银票。
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佩剑、钢珠、符箓、斗笠切莫忘记。在外万事小心,师父永远在。”
千岫笑了笑,又忍不住想哭,怕泪水落在纸上,洇了字迹,将字条整齐叠好,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一切都收拾妥当,千岫躺在床上。想起师父常说: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
她心中默念:但愿这马跑得再快些,这水流得再急些,好让她早日回到师父身边。
正要入睡之际,朦朦胧胧间突然想起:另外三只蛊雕,究竟被谁所杀?心里念头不断沉浮,就要浮出水面,千岫已沉沉睡去。
*
舟安枕着手臂平躺在床上,听着师徒二人临别之言,心里不禁酸涩。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新月。
自妹妹采薇出世后,每逢满月,家人便如临大敌。只因采薇从小患有一种奇异怪症,每月十五,圆月临空,便会浑身虚弱无比、状若死人。若正好不在门派中,没有结界保护,必会引来接连不断的妖兽。
想到此处,更是心绪难平。
采薇与千岫同岁,今年也独自下山捉妖斩魔,他作为兄长,无法陪伴亲妹妹身边,反倒来此受别人的冷眼,舟安摸摸肚子,那辣椒的滋味还让他心有余悸。
忽听门外少女道:“舟安就很坏。”
他嘴角抽了抽,这小丫头,自己下山定不会给她好脸色。
“可是我能感觉感觉出来,他心里其实是个好人。”
舟安翻了个身,默默想到:.....算了。
躺了一会,外面也归于了平静,只剩下青蛙、小虫细碎的鸣叫声。
就在入睡之际,忽然传来一阵翅膀扑扇之声,紧跟着几声“咕咕”叫,在夜晚里格外清晰。
舟安坐起身,只见一只灰鸽落在窗棂上,歪着头,又咕咕叫唤了两声,鸽子左腿套着一枚青铜小环,月光下一点闪光。
是天行派的信鸽。
右脚上绑着两张纸,解下一看,原是一张黄符、一张书信。
黄符便是指引方向所用。舟安小心翼翼地将信纸铺平,上面只两行字,字迹娟秀、十分工整:
“兄长安,采薇一切安好。
听闻鱼河堡妖患猖獗,乡民困苦不堪。愿与兄长结伴同行,便约在钩吾山相见。”
鱼河堡、钩吾山,舟安心里默默盘算着距离。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袋子,解开口袋,放在灰鸽身旁,灰鸽咕咕两声,低头啄食。
舟安检查了一遍黄符结界,确保信鸽不被人察觉,又将黄符上的目的地改回天行派。
再次躺下,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天际微亮,朝阳破云而出,金光洒向大地。
千岫与舟安即将启程。
出发前,二人分别试着拔了守正剑,依旧纹丝不动,
千岫看着师父,心中万般不舍,踏剑而上,飞向半空中,最终还是大喊一声:
“师父!爷爷!等我回来!!!”
眼见爷爷脸颊旁泪珠闪动,千岫咬了咬唇,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便再不回头,向前飞去。
舟安与千岫简单说了鱼河堡一事,见神色淡淡,便在前引路。
二人午饭吃了些周镇山准备的干粮,千岫一边啃着包子,眼前又模糊起来,几颗泪珠落在馒头上
二人飞得快,清修门连影子也看不见了,离师父越远,千岫心中便越惶恐,她从不知道天地如此广阔,宽广的没有边际。
到处都是陌生的:陌生的人,陌生的村庄,陌生的树林,甚至天空都仿佛不一样了。
舟安看千岫眼尾泛红,泪痕清晰可见,想着自己再过几年,便是她师父的师父,名义上是她的太师父,照顾一下自己的小徒弟再正常不过,便掏出手帕递给她。
谁知,自己的小徒弟只是斜眼睨了一眼,“哼”一声,干脆转过了身子,背对着他。
“太师父”尴尬地摸摸鼻子,将手帕又收了回去。
歇息片刻,二人再度启程。以他们的脚程,抵达钩吾山尚需两三日光景。
依旧是舟安在前方带路,依旧无话,只有风声呼啸。
好几次,舟安想主动安慰安慰她,话到嘴边,却拉不下脸,看见千岫淡淡的侧脸,终究别过头去。
就这样一路飞行,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淡去,夜色慢慢铺开,下方零星几点灯火。
“天黑不便赶路,在此地休息一晚。”
二人一前一后落地。千岫看着荒凉的环境,心下微微有些安慰:这里和清修门很像。主动问道:“我们今晚在哪住?”
舟安看此地人烟稀少、凄凉萧瑟,正想提议再往前飞一段距离,找个热闹的地方落脚,也能住的舒适些。
但听她语气中隐含期待之意,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这个小村庄只零星两户居住,连一家小客栈也找不到。两人都不好意思开口借宿,只好继续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寻找。
四下荒寂,连虫鸣都稀稀拉拉。
走了许久,眼前突然出现几个红灯笼,细看原是酒肆招牌,二人这才循着灯光,一路走到了小镇上。
很快寻得了一家客栈,舟安迈步进去,和此地一样,冷冷清清,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萧条。
客栈内很暗,只亮着一盏小油灯,飘忽地发着光,一闪一闪,似随时会被风吹灭。舟安等千岫进来,立马将门掩上。
“几位?”
前方传来一声老妇暗哑的声音。舟安心头微惊,转头却见千岫神色平静,似乎早有察觉。
“叨扰了,我们二位,要两间客房。”
“走上前来,我人老啦,听不清楚。”
千岫看着老妇一头灰白头发,眼神却奕奕有神,顿时想到了师父,几步便走到了跟前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么?”
老妇笑了两声,却嘶哑难听,极是难听。
“嘿嘿,每天看着死人进门,又有什么无聊的?”
“死人怎么走路?我从没听说过。”
“来这的,多了去啦。像你们二位,不也好好走进来了?”
话毕,虚掩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怪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
一阵刺骨阴风猛地灌了进来,烛火剧烈一颤,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