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卷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砰、砰、砰”的闷响在空荡的客栈里反复回荡。千岫被这噪音扰得心头烦躁,快步上前将门牢牢关紧,又咔嗒一声扣死了门栓。
“噗呲——”
舟安捻起一张明火符,轻轻一抖,一道幽蓝火光窜起,这明火符竟不会被火瞬间烧尽,将周遭照得一片通明。
舟安沉声道:“在下与弟子乃是天行派下山修行的弟子,阁下不必装模作怪。若此地真是有妖怪,我与徒弟定义不容辞,惩奸除恶本就是我等修行之人的本分。”
可他口中那位“弟子”,半点没有响应正道召唤的意思。此时不住摸摸自己的脸、手臂,只因方才那老妇说她已是死人。千岫捏了半晌,与从前无分毫变化,还是热热的软软的,终于放下心来,并没有留心舟安说了些什么。
老妇仍然嘿嘿一笑,拿出一个木盒道:“并非老朽装模作怪,二位修仙人,可认得这个?”
千岫与舟安走上前去,老妇将盒子一角掀开,露出一只通体赤红的蜈蚣来,头上嵌着一颗赤珠子。
舟安沉吟道:“是赤足蜈蚣。”
千岫道:“用来干嘛的?”
舟安道:“这赤足蜈蚣一般是养来捉深山老林中炼化的蛇妖,就是我们常说的人首蛇。”
见她仍是一脸不解,舟安索性解释:“人首蛇,人首蛇身,多为群居。它们最擅模仿亲近之人的声音,唤你姓名。若是应声,便会被它拖入林中吃掉。”
千岫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小时候,我在树林里爬树玩,听见师父喊我回家的声音,可当时我正站在树枝上,却没瞧见师父的影子。找了好一通,才看见草丛中一颗人头,嘴巴一张一合,看了片刻,发现师父的声音竟然是他发出来的。
我当时心里好奇,想着,一个人的声音怎么会和另一个人一样呢?于是跳下树,往那走去。结果,看见那人头后面不是人身子,是一条蛇尾巴!”
舟安道:“然后呢?你被它咬了么?”
千岫摊手道:“然后那条蛇不蛇、人不人的东西朝我扑过来,我嫌恶心,一刀就斩了。过了一会,师父过来看见了,说我运气好,这妖怪还未结丹,否则定不是对手。”
舟安脸色凝重地点点头道:“人首蛇多为群居,只能找到其根源,才能彻底将祸患断绝。”
“又是‘根源’?杀妖也要药材么?”
“‘根源’说的是一件事情的源头,哪是什么药材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我们门派没有药材。那你之前说的‘机遇’又是什么?”
“‘机遇’就是你求不到,只能一直一直找,如果运气好,才能找到。”
“这么麻烦,又要找到源头,又要运气,你妹妹的病很奇怪么?”
“却是有些奇怪.......”
老妇听二人越扯越远,忍不住重重咳嗽两声。
舟安这才发现,话题不知偏到哪去了,连忙向老妇拱手道:“不必担心。我与我徒弟定找到人首蛇的老巢,不让这些妖物再来祸害村民。”
千岫正想问:你徒弟也来了么?
却听柜台处传来一声重拍,转过头去,老妇将木盒重重敲在桌上道:“你敢!这些妖怪抓干净了,我还怎么赚钱!”
她本意是想拿出这蜈蚣吓二人一下,好让他们乖乖住店付钱。却没成想,这两个小娃娃竟要将自己吃饭的饭碗掀了,当即就要扫客出门。
“哼,自从你说的什么什么首蛇出现了,我这客栈的房价可提升了十倍不止,只管向老道士买些这样的盒子,现在你们要把我来财的宝路给断了!不行,去去去!”说着,老妇从柜台走出来,推着二人往外走。
千岫被推得踉跄,还一本正经点头:“也好,那我们现在就去把蛇抓了。”
舟安趁机侧身避开老妇的手,心道:她竟然如此上心,孺子可教也,定是受了自己平日里的熏陶。
却也不曾想,自己只和千岫相处了不到一天,又怎么来熏陶一说?
当即也说道:“好,既然如此也不必住房了。我们自己走便是。”
二人正要推门,老妇又猛地拦在门前。
“诶诶诶,我没让你们真走啊。这蜈蚣就一个了,你们俩住一间,出了人命我可不好担待。那什么什么天行派,我之前好像听谁提过一嘴,挺厉害的吧?”
舟安一听有人夸赞天行派,胸膛忍不住挺了起来,正想推辞几句,身旁千岫开口道:“今天住店的人很多么?怎么蜈蚣就只剩下一只了?”
老妇嘴里含糊几句,只说有几只不见了。接着道:
“你们要去杀蛇,我也拦不了你们。但是,天色这么晚,那蛇又藏在山里,怎么抓呢?住一晚再说!看你们俩小年轻,出来闯江湖也不容易,打个对折,一两银子。”
舟安微一思忖,确也有道理,对千岫道:“不如等这蛇主动现身,再去追踪也不迟。”
说着,将一两银子递给了老妇。
一两银子,足以在城中客栈订一间上好雅间,可这二人,一个财大气粗,一个毫无概念,便被人如此坑了。
老妇接过银子大喜过望,早就听说有钱小孩好骗,没成想这么好骗!将屋内烛火全数点亮,屋子瞬间变得明亮,之前的恐怖氛围一扫而空,让人不得不怀疑,之前种种,全是故意装出来吓人。
“你们呐,住一起,也有个照应。虽然是修仙的,但是看你们俩这么年轻,道行想必也浅,要是听见谁叫你们名字,别应声,把这个盒子打开,蜈蚣就会跑出去捉蛇了,等天亮蜈蚣就会回来了。房间二楼,左转走到底。”
舟安点点头,随手将明火符熄灭了,伸手拿了老妇递来的钥匙与盒子。
看着孤零零的一串钥匙,舟安这才想到——自己要与身旁的少女深夜共处一室。
一瞬间,从脚脖子红到了耳根子。
千岫正要上楼,身后的人却迟迟没有动静,转头一看,不过须臾,少年的脸带着脖子红了个彻底,清修门后面的苹果树结的果子也没这么红。
她问道:“你发烧了?这么突然。”
却只有噔噔噔几声极响的踩楼梯声回应她,看着舟安气呼呼地从她身旁走过,千岫一头雾水。
二人到了房间,谁也没有前去洗漱。
一个是因为等会捉蛇认为没必要洗,一个则是羞涩扭捏不敢洗。
千岫打开包袱,拿出小毯子铺在地上,就要躺下。
“你、你睡床吧。”一直缩在角落的舟安突然出声道。
“谢谢,你人真好!”千岫坐到了床上,忽然想起师父所说:“吃人嘴短,用人手短。”
于是,又向舟安道:“那房费,我也给你些吧。”
只看见少年扭过头去,极不开心似的,只摇摇头。千岫就当捡了便宜,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从随身的口袋中拿出师父编的铃铛手绳把玩着。
风还在呼呼吹着,屋内却一片祥和,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舟安看千岫捏着一串新的手串,看编织的样式又与之前头上的有些不同。忍不住往床边走了两步,想看的更确切些。
“你想你妹妹吗?”千岫突然开口道。
舟安一惊,险些没叫出声来。
他本想做做样子,说一句,与你有何关系云云。可话到嘴边,只轻轻“嗯”一声。自幼一同长大的兄妹,骤然分离,又怎能轻易习惯。
“那如果你很想很想你的妹妹,想的受不了了,会怎么办?”
舟安望着床上少女,烛火在她长睫投下浅浅阴影,她正怔怔出神。他一眼便看出,她又在想念师父了。
他在床沿坐下,轻声道:“特别特别想,想的受不了的时候,我就什么也不干。等到不那么想了,就好了。或者编一会你正玩着的东西。”
说着,指了指千岫正捏着的手绳。
床上的人果然来了兴趣,坐了起来,眼睛闪闪的,看着舟安问道:“那你一定比不过我师父!”
舟安却不回答,从袖子中掏出一粉一白两根线,手腕轻转、手指翻飞间,一条小巧精致的手绳便出现在他的手心,尾部还系了一颗润白小珠。
“哇,你手真巧!”千岫毫不吝啬地夸道。接过舟安递来的手绳,立马戴在了自己手上,正想抬头谢谢他,却看见他脸又红了。
这人,发烧来得也太快了。
“你师父给你编的,你怎么不戴,反倒戴我的?”舟安低声问。
“因为我老是跑去树林里疯玩,就总是把师父给我编的手绳给弄勾丝了,或者就是弄脏了,你说这么好看的东西弄坏了,是不是很可惜?所以现在都只放在口袋里,偶尔才拿出来看看。”
眼前的人,脸色又由红转白,千岫不由得想:这人还真奇怪,发烧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看着这粉白的手绳戴在自己腕间,正好搭配今日所穿的粉裙子,心中开心更甚,扬起脸对舟安一笑:“谢谢,我很喜欢!”
眼前人半晌才低声道:“.......你喜欢就好。”
两人静坐片刻,窗外依旧没有动静。舟安正艰难组织话语,想让千岫先歇息,忽听窗外飘来一声幽幽的呼唤:
“千岫,快起来,我们回家了。”
正是舟安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一凛,立马向窗外掠去。
千岫打开老妇所给的盒子,只见赤足蜈蚣疾速爬了出来,头顶的赤珠闪着红光,一眨眼,便跳到了窗上。
千岫见状,立马打开了窗户,蜈蚣一窜而出,只剩下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夜色深处。
此时夜色正浓,伸手不见五指。
二人跟着跃出窗户,追着红点,冲进茫茫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