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岫朦胧之际,似听见师父的声音。她奋力睁眼,入目却只有漫天漆黑,唯有几点金光零星闪过。怔愣片刻,她才惊觉自己身在半空,不由得想起被蛊雕拖上天的场景,心下害怕,含糊不清地呢喃几句。
她靠在那人肩头,背着自己的人好像在说话,从胸腔、喉咙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
“快到家了,没事,睡吧。”
迷迷糊糊听得这一句,她便再度阖眼,舒服地将脸颊在对方肩头蹭了蹭。她心想,真好,这样真好。
舟安回过头,看着乖巧趴在自己背上的人,内心复杂,原以为千岫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掌门吩咐自己与她一齐下山修行三年,到底意欲为何?
*
千岫是被摇醒的,再次睁眼,便是师父的一头白发,只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她正要抬手揉眼,却被师父神色慌张地拦住。
低头一看,手上满是干了的血痂,就连早晨穿的鹅黄色衣裙,也早已染成黑红一片,衣袖紧紧黏在手臂上。浑身上下又酸又痛,而那黏腻腥臭的感觉,更让她几欲作呕。
二人将千岫带回门派后,先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势。右手虎口微微裂开,左手手背上一道划痕,伤口深,此时还在丝丝流着血。
其他地方倒是没有看见大碍,不过现在这样也实在难以分辨哪些是伤,哪些是沾染的血迹。这些都是小伤,二人便决定先唤千岫醒来,再去洗漱更衣。
“血人”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清明,似大梦初醒。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在脸颊冲出两道白痕,她一头扑进师父怀里,只顾放声大哭。
她是真的以为就要死了,如今师父就在身边,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一齐涌来,便将所有恐惧尽数宣泄而出。
等嚎啕大哭变成小声啜泣,周镇山开口道:“今日是师父的错,不该凶你。”
周镇山此时双手还在微微发着抖,若是千岫真的出了什么意外,自己该如何是好?下不下山,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千岫,如果你不想下山,便留下吧。”
谁知,怀中的人竟挣脱出来,摇了摇头,坚定道:“师父,我要下山。我要拔出守正剑,让人人都知道我们清修门。”
“好、好、好。”周镇山大为动容,险些老泪纵横,连忙别过头,“快去洗个澡,过来吃饭。”
千岫活动活动四肢,只觉浑身轻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随时能再大战三百回合!于是大跨步跑去淋浴间,只见屋中早已备好一只巨大木桶,桶中清水满溢,伸手一试,温度刚刚好。开心地旋转一圈,将衣服裤子胡乱一扒一扔,跳进了浴桶,只觉浑身舒畅无比,哼起小曲来。
门外二人随即走出了房间。
“周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镇山正往厨房走去,闻此言停下了脚步,回过身来,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
舟安心头微凛,觉得对方表情过于凝重严肃,半晌不曾言语,只听他沉声道:“千岫这孩子,与旁人不同。她心性纯粹,不沾尘俗,烦恼就少于常人。心之所向,纵千难万险亦必取之;心所不屑,纵奇珍异宝堆于眼前,也视若无物。你可明白?”
舟安点点头,却不以为然,心下腹诽:想要的东西便是珍宝,不想要自然视为浮云。世人皆是如此,又何来不同的说法?所谓不谙世事,怕是因为只二人长久住在这清修门,未沾染人间的烟火气,下山三年,心性还不知会有多大的改变。
见他颔首,周镇山续道:“不过,这般纯粹,却也有代价。她天生便血脉殊异,悟性远超常人,内力充盈,却时常难以自控。刚刚,大概是被逼到生死绝境,力量破体而出。可她却无法承受,也不会加以抑制,终是个祸患。
此去三年,一为勤修苦练,习得掌控自身力量之法,不被其反噬;二为磨一磨她山中养出的骄纵心性,免得日后铸成大错。为时不晚,需得让她好好磨炼一番。
千岫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性不坏。只是性子执拗,是非黑白在她眼里全然不重要,只在乎她自己,认定的东西绝不更改,往好了说,是率真坦荡;往重了说,便是过于自我。”
说到此处,周镇山叹了口气,向舟安郑重道:
“这一路,便有劳你多费心了。”
舟安拱手道:“一定竭尽全力。”
接着,周镇山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舟安一人,垂眸沉思。往千岫房间望去,眸光闪了闪。
三人在厨房内的一张小方桌旁落座,舟安的椅子还是从外面临时拿的木墩子。
千岫沐浴过后神清气爽,只用一根发带将头发一绾,几缕碎发随意别在耳后,透出几分温婉,一双眼眸格外大且亮,脸色也因水汽蒸腾显出几分红晕。正叽叽喳喳说着自己下山要给师父带些什么好玩好吃的。周镇山则在一旁不住叮嘱,让她务必小心安危,不可轻敌。
见师徒俩其乐融融,自己全然插不进话,舟安不由得尴尬。在天行派时,虽然没有什么知心好友,可始终是众人视线的焦点,何曾受过这种冷遇?况且,是自己将眼前吃的正欢的少女背回清修门,一句谢谢也没有么?
心情顿时有些郁闷,默默低头吃饭,心中暗忖:她若此刻开口,自己定要端足架子,不轻易理会。
似乎见对面人心情不好,千岫微微一笑道:“红豆丸子粥粥吃吗?我给你盛一碗,可好吃了!”
舟安猛地抬头,见她一双杏眼看着自己,眼波流转之间,竟有几分娇俏。心下慌乱,将刚刚什么摆架子一事全然忘在脑后。
“有劳。”他乖乖将碗递了出去。
少女嘻嘻一笑,像小鸟一般飞到了舟安身后,利落地打了两勺粥。舟安更为窘迫,怎么忘了粥就在自己身后,还让人家亲自盛给他。面上却不露分毫,仍然一副故作沉稳的模样。
千岫盛好了粥,转身递给舟安,便站在他身侧,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舟安不知何意,于是捧起粥,脑海中思考如何夸赞这寻常不过再寻常的红豆丸子粥。
刚入口瞬间,却是一股辛辣直冲鼻腔!当下就要流下泪来,一张脸被憋的通红。
他本就不喜吃辣,毫无防备吃了一大勺,此刻嘴唇舌头似乎都不是自己的,心下立马知道是千岫这丫头存心报复自己将她带下山,当下强忍住,佯装无事。放下碗,转头看向眼前少女,千岫一脸得逞的戏谑之色,见舟安依旧苦苦支撑,故意问道:“好喝吗?我爷爷亲自做的。”
“在下竟不知这红豆丸子粥还有辣味的做法。”舟安咬牙切齿道,虽然他想说的更得体些,但此刻嘴唇和舌头都已经失去控制,只勉强挤出几个字。心中对她只是个纯真少女的幻想全然破碎,明明就是一个随时亮爪,抓你一脸的狸猫!
“怎会如此?老朽虽老眼昏花,但总不会将辣酱与白糖弄混。”周镇山疑惑道,随即看见二人之间火花暗动,心下了然。
“千岫,不可捉弄客人。”
“我可没捉弄他,加了辣酱的粥着实别有一番风味,可惜舟公子不能吃辣,无福品鉴了。”千岫故作失望道。
她方才往里面加了十足的辣酱,师父与她都不能吃辣,这辣酱一直放着,眼看着就要坏了。她内心窃喜,幸好舟安来了,既能消耗辣酱,又能好好整他一把,岂不是一箭双雕?
正抱着大仇得报的心情就要坐回去,没想到眼下的人轻轻搅了搅粥,极其优雅地舀起一勺,辣椒清晰可见,缓缓张开嘴吃了下去。
“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细细尝来,很是不错。”
接着,便一勺又一勺,往自己嘴里送去。千岫见他享受的表情,不似作假,吃相诱人,仿佛他嘴里嚼的正是山珍海味,顿时有些馋。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也试一试,就见舟安伸手拿起了她的碗道:“这美味自然不能我独享,千岫妹妹,你也尝尝。”
千岫下意识想拒绝,可刚刚看他吃的如此享受,也就放任他去了。
舟安转过身,看见饭锅旁正摆着一罐辣酱,便舀了三大勺,放进粥里。微笑着递给千岫,自行坐下,又开始品味他自己那碗“辣红豆粥”。
千岫怀疑接过,咽了咽口水,学着他的样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顿时,嘴唇仿佛被人打了一般疼痛!粥挤在喉咙,根本无法吞咽,却谨记着师父不能浪费粮食的教诲。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只得死死含着,不多时,嘴里好像就要喷出火来。
她紧闭双眼,重重一咽!辣粥所到之处皆带来十足的灼烧感,如同吞下了一团烈火。
忽然听见下方传来几声轻笑,往下看去,正是舟安那小子看见自己的窘样不禁笑出了声。
千岫大为光火,为了整人,竟做到如此地步,这人心机也太深!
却又往下看,舟安的嘴巴已肿成两根香肠,这香肠嘴配上这样一张清冷俊秀的脸,反差之大、滑稽至极。千岫将粥一放,拍掌大笑:“你看你那样!”
最后一顿晚饭吃的如此鸡飞狗跳,周镇山苦笑着摇头。
不过,之后自然是在周镇山的监督下乖乖将这碗粥尽数喝完了,由于味道过于霸道,二人在喝粥时生出惺惺相惜之情来。
闹了一场,二人都消停了不少。各自洗漱一番,便准备入睡了。
舟安便歇在清修门唯一的客房,恰在千岫卧房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