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内心后怕,刚刚那一着可谓凶险至极,只差毫厘之间,自己的脑袋也会如此碎裂开来。心中恼怒,若是有一把佩剑,几张符箓,也不会落得如此狼狈境地。
趁脱身片刻,千岫飞快扫视一眼,一只蛊雕已死,剩下三只被打瞎一只眼,还有一只不知何时已重回上空,似在监视此猎物的一举一动,等露出破绽之际,便瞬间用利爪了结她的性命!
如今自己只剩一把短刃,该如何是好?电光火石之间,她已打好了主意,哪怕今日身死在此处,也要拉个垫背!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一瞬。亲手捏碎同伴脑袋的蛊雕长嘶一声,与其余三只一同向她扑来!千岫倒退半步,吐出一口气,不退反进,提气向四只蛊雕跑去!
距离无限拉近,血液在体内疯狂叫嚣沸腾,脑中清明一片,大脑冷静地调动每一寸每一分肌肉,直至完全掌控身体。她甚至可以看清最近一只蛊雕的瞳孔骤缩,根根分明的羽毛随着动作颤动,闻到猛禽特有的令人战栗的气息——在这生死刹那,一片树叶飘飘悠悠的落下,在半空中旋了几个圈,它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场激烈的战斗,只随着风在空中扭动着绿色的身体,慢慢、慢慢落下,直落到蛊雕眼前,将一人一雕视线短暂分隔。
一瞬,千岫后仰身体、向后倒去!双膝重重着地,后背无限贴近地面,靠着惯性向蛊雕利爪之间快速滑去!
脊背摩擦在粗粝泥土上,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那蛊雕看透千岫意图,一念之间,忘了自己一双锋利的爪子,连忙扇动翅膀向上飞去!
可惜千岫已到它腹下,左手死死抓住脖颈处的羽毛,右手正欲刺去,却感到后背已经离地,余光中景色急速下降,已悬挂在半空之中。提气将两只脚也死死卡在蛊雕腹部,再次挥起短刃在腹部重重一刺!爆出的血迹顿时喷到她的脸上、嘴里,顺着纤细的脖颈流下,视线变成炼狱一般的红色。
正欲再刺一剑,左手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这蛊雕被这一剑刺得疯狂扭动身体,摆动之间,尖嘴在她左手狠狠一划,鲜血顺着手臂流进衣袖内。此刻已升到半空之中,蛊雕急速翻腾,只为将身上之人甩下地去,剧烈的失重感让千岫双腿发抖,几个翻腾,隐隐有坠落之势。她紧咬牙关,不管左手伤势如何,右手不停,一刀、一刀、一刀,刺进蛊雕腹部。
一人一鸟在半空中横冲直撞,不断有黑红色的腥臭液体飞溅下来。
身上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千岫死死贴在蛊雕腹部,嘴里蔓延出铁锈味,手脚支撑不住就要被甩开,凛冽的风如刀子一般割开她的身体,头脑昏昏沉沉。可一双眼睛仍大大地睁着,眼里仿佛厉火燃烧,让她横生一股戾气。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刺了多少刀,手腕已酸痛无力,眼里的火已经熄灭,这只蛊雕伸长脖颈悲鸣一声,终于支撑不住,向下跌落。凭借最后一丝力气,千岫再次翻到蛊雕背上。下落之中,如身穿红衣的厉鬼邪神降临人间。
千岫重重跌到地上,吐出一口血,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刚刚那只死物的。其余三只见猎物已无力抵抗,顿时一齐而上。
她冷眼看着,不再动作,刀刃也卷了边,不再锋利,杀死两只已经是她的极限。脸上、身上都因沾了血迹,黏腻湿冷一片。
心脏跳动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咚、咚、咚。
利爪就在眼前,尖喙就在头顶。
随便吧。千岫闭上眼,她真的好累,只想好好休息一场,醒来就有师父为自己煮的红豆丸子汤。
但是,师父还在等她。
师父还在等她。
世界在刹那间静止,时间忽然变得很慢,一秒钟如同一生一样漫长,她看见天上月亮的银色光辉一圈一圈激荡开来,看见空气中的灰尘轻轻飘起,看见师父的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银河。时间又陡然变快,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女人。瀑布般的青丝拂在她的脸上,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贴在她的额头,耳边忽然有声响,如同水果被捏爆,汁水四溢,果肉纷纷掉到地上,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她还看见了很多、很多,但不过都是一瞬。再次睁开眼,眼前一面虚无,只有一颗心脏在她面前,她下意识地伸手就要接过,好似沙漠中的苦旅接过一捧清水,结束分娩的母亲接过她的孩子那般庄重,那般急切。
重新闭上眼,嘴唇轻启,声音淹没在翅膀腾飞之中。
缓缓举起手,她仿佛又在做梦,又回到了那个夜晚,那颗跳动的心脏握在手心,和她的心脏同频共振。
嘴角浮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咚、咚、咚。
*
清修门内。
周镇山不住地叹气,今日他确实心急了些,以往从没有对千岫说过重话。可是......他看一眼正在端详守正剑的舟安,按照门中规矩,清修门弟子满十五便得独自下山三年,亏得老掌门发话,才能让这堂堂下一代掌门继承人来一起陪同千岫。虽说也有私心,但是有人保护着总归是好的。千岫内力不低,悟性又高,现在与他这个师父实力都快相当,只是太过轻敌散漫,总归是个小孩,一点也不沉稳。
又一声叹气,下山一趟,千岫的身份是他最为担心的,回忆起那天晚上,虽然早知有这么一天,心中依然不愿发生。但是人各有命,自己一个老头子又能阻止的了什么?
让千岫成为他的弟子也是老掌门的吩咐,第一天看见襁褓中的那个孩子,伸手接过,这一接,便是十五年光阴。自己痴迷修行,一辈子没有嫁娶,人到中年却喜得一女。更何况千岫是个不沾染一丝一毫人间世故,犹如浑金璞玉一般的娃娃,更是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原以为就让千岫做个寻常闺阁女子,自己再收个徒弟进来,却没成想,这孩子三岁时体内便隐隐有内力流动,五岁便可稍加运用。对于符箓、法器一类,虽觉得繁琐,不感兴趣,却还是能融会贯通,是个不可多得好苗子。便也放弃再要一个徒弟的打算。
细细想来,若是再养一个小孩,对她严厉些,千岫应当不会如此依赖自己,也能有点上进心。
想到此处,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气,可为时已晚,现在想这些又有何用?
舟安听得身旁老者不住叹气,心下更为愧疚。上前捡起千岫扔下的佩剑,递给周镇山道:“周师父,一同去......”
话还未说完,当即被打断,周镇山摆摆手道:“让她去,也该给她吃点苦头了。如此任性,下山了又如何是好?”
看周镇山紧缩眉头,舟安再次开口道:“千岫还是个丫头,不必如此苛求。我看她剑法倒是不错,若不是潜心修炼,又怎么能到达这个高度?”
周镇山脸上浮上一丝欣慰。这孩子他一路看她长大,并不是从小便是这个率真性格,反而十分怕生。十岁之前,不知与人打了多少次架,就因为别人只是走进了门派罢了,对自己也不似现在这样热情,只执着着跟在自己身后,就是个小尾巴。对修行也是因为要将人赶出门派,才开始用心学。
周镇山道:“是啊,还是个孩子。”看着舟安,礼数周全、一表人才,若是千岫真能结交上这样的朋友,该有多好。
想到此处,他将手重重拍了拍舟安的肩膀道:“何必一口一个周师父,你这孩子也见外,跟我们千岫一模一样。若是不嫌弃,叫我周爷爷就可以啦。”
舟安立马道:“周爷爷。”
“千岫就拖你照顾了,小伙子。”说着,意味深长往他脸上一看,“你今日上山,千岫有没有为难你?”
舟安摇摇头,虽说初见时,印象属实不太好,可交谈之间,却很容易让人抛却世俗的念头,和眼前这个小姑娘谈笑起来。
顿了顿,他问:“周爷爷,千岫头发上系的铃铛结绳,颇为精巧。可是她自己编的?”
周镇山哈哈大笑,道:“是我这个老头子编的。千岫最讨厌这种东西,做着做着,不是扔到一边,就是赌气不做了。”他笑眯眯看着舟安,“不过年纪大了,做的也少了。”
舟安忍不住讨教是如何编成的,师父招手让他跟自己来。清修门不大,从大厅走出去,与存放食材相反的方向,路过一个小房间,其中一间屋子门上挂了一串风铃,风铃上也系着几颗小铃铛,叮铃脆响间荧光流转。便是千岫的房间了,舟安想。
第二个房间,便是周镇山的。二人推门进去,房内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再无他物。周镇山坐到桌子旁,招呼舟安也坐下。
于是,一个教的仔细,一个学的认真。时间很快便过去。
待得周镇山抬头一看,天已完全黑将下来,却仍不见千岫身影。心下焦急,当下拿上千岫的佩剑,与舟安赶出门去。
舟安道:“周爷爷,御剑前去吧?”周镇山点点头,正要召剑。
却听少年道:“爷爷你带路。”转头一看,舟安已将佩剑召了出来,不再犹豫,当下踏上剑。
待周镇山站稳,只见剑影如虹、破空而去。
舟安一面操纵着剑,一面向着周镇山所指方向飞去,只见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只是被夜色笼罩,如同被泼洒了漆黑泛绿的油饰。
苦于天黑无法视物,二人只好降落,心下正盘算如何寻得踪迹,只听不远处传来几声蛊雕那似哭似笑的尖锐叫声,那声音断断续续,透出无尽恐惧,像是灵魂深处发出的悲鸣与颤抖。
二人对视一眼,立马往声音来源跑去。
舟安离得越近,身后的佩剑抖动的幅度便越大,发出清脆响声。剑有异响,定有妖兽。心想:那几只蛊雕应当就在不远处。
便低声催剑出鞘,一声脆响,“破尘”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弧度,向着目的地飞去。
周镇山看了不禁称奇,不过十八岁,用剑如此行云流水,刚刚御剑飞行的功夫也是天下少有,对舟安又多了几分放心。
不过破尘只片刻间又回到了主人手中,不再颤抖,剑身也毫无血迹。心下奇怪,不过声音来源就快要到了。
顿时,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随着晚风吹来,周镇山当即心跳如雷,疾速向前奔去。只是越往前,这血腥味便越重,好似将头埋进了血海之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舟安一直留意着佩剑,血腥气如此重,却毫无动静。想起那个背着阳光与他爽朗大笑的女孩,心下不禁也紧张了起来。
只见前方如同被鲜血洗刷过,在月光下泛出奇异的光泽。舟安不由得绷住呼吸,粗略一看,两只蛊雕的尸体倒在地上。其中一只脑袋破裂开来,脑浆已然流光,身体已经开始慢慢消散,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妖丹。第二只腹部血肉模糊,宛若一摊红色烂泥。
走得近了,才发现数量远不止两只,因为满地都是残肢断骨,爪子与曲角已经破碎的看不出,更别提体内的组织,如同小溪一般流淌在路上。原来是拥有全尸的只有两只。
忽然听见周镇山惊呼一声,舟安跑过去一看,他怀中正抱着一个血人:脸上身上全被鲜血浸透了,若不是那两具尸体,舟安都要觉得此处下了一场血雨。
看见头上的铃铛,才后知后觉此人正是千岫,手中还握着一把卷了刃的短刀。
舟安不由得退后半步,看着在师父怀中呼吸平缓的人,面色平静。身上的血定是那几只蛊雕的了。
这样的惨状,靠一把短刃便做的到吗?
他不由得想:这该是何等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