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修门三

千岫一路兀自狂奔,也不顾路往何方,只凭着一口气往前跑去,此刻正日落西山、天色渐暗,如血一般的晚霞坠在天边。不知跑了多久,到一处深山密林,终于停下脚步,倚在一棵树旁,便觉心跳如鼓、眼眶酸涩,泪水又欲脱眶而出,她看着幽静无声的山林,又想起师父刚刚训斥之言,嘴一撇,终于放声大哭起来,直惊得燕雀群起、群鸟纷飞。

天色彻底黑下来,只余一轮弯月隐在云后,耳边只剩下树叶随风摆动的摩挲声。哭得累了,深深吐出一口气,愣怔片刻,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此时正是初春,夜风袭来,脸上顿觉凉爽,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这才着眼看自己身处何方。

千岫格外喜欢夜晚,越黑越好。她天生就擅长在夜晚视物,师父常说她天生便是夜猫子,昼夜时常颠倒,白天时嫌阳光刺眼,留在屋内补觉,晚上就跑出去疯玩,害的这个小老头一把年纪也陪着她熬夜,直到年岁渐长,作息才与常人无异,只是日光刺眼时还需带上斗笠遮眼。斗笠都是师父亲手编织,帽檐处再接上一圈薄纱,长度直到小腿,遮阳时也不影响视物。这样的斗笠千岫有许多顶,白的、粉的、黄的,薄纱上的图案也有不同。

想起那些斗笠,想起师父为自己缝制的那些衣服,千岫重重叹口气:师父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又何苦惹他不快、与他怄气?自己真傻、真坏,师父对自己口出重言,他自己就不心痛么?自己定要好好道歉,求师父不要再生气。况且舟安那家伙也说,想家就可以回来,在师父前说的话自然做不了假。晚风吹拂下,千岫细细想着。对下山一事已不再如此反抗,只是、只是,自己真的能做到吗?自己真的能不在师父的庇护下生活吗?自己真的能离开清修门,离开守正剑,离开小菜园,离开师父吗?

她摇摇头,将这些抛之脑后,还是尽快回家便是,这么晚了师父肯定很心急。正欲迈步而行,她才想起自己身处陌生丛林之中,如何回家?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幸而千岫看得清楚,密林上方处处是垂下的锋利荆条,脚下则常常有湿滑的青苔,盘错横生的树根,很容易便勾破衣裳,或是狠狠摔上一跤。

将这些小心避开,走了小半个时辰,忽见前方几棵树皆被人砍断,歪斜在地上;断枝残叶散落一地,地上还纵横几道颇深的剑痕,她蹲下身仔细查看,这剑痕极深,又杂乱无章,仿佛是人神志错乱、精神癫狂下乱挥乱砍造成。

千岫正仔细看着,忽觉周身氛围大变,原本清晰的景象此刻变得模糊起来,如同蒙上一层黑雾;原本清凉的微风带来阵阵腥气,寒气入骨。此情此景,她忽然想起来了。

是啊,她怎么能忘记,当时不正是这样的夜晚吗?

一道淡淡月光照在千岫的脸上,更显肤色如玉。云雾散去,弯月的清辉泼洒大地。

那时正是一月之前,自己浑身煞气、面露凶光,如同野兽,将眼前人开膛破肚,生生挖出心脏,腥热的气味扑在脸上,手掌中的心脏还在噗噗跳动。心中说不出的快意舒畅,仿佛做了上千万遍。尖叫着睁开眼时,才发现是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树林,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从床上跑到这个地方。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激动。她眨了眨眼睛,这时才看见旁边有个人瘫倒在地上,满头白发在月色下泛出荧光。

师父?师父为何会在这里?!

她战栗地扑上前去,跪倒在师父身边。师父此时背对着她,千岫一只手搭在师父肩膀处,却不敢将人翻过来,害怕胸膛处已空无一物,而自己正是凶手。只是这么想着,却没注意到自己一双手干净白洁,又怎么会去挖人心脏而不沾一滴血?神思慌乱、手足无措之际,听得师父呻吟一声,她大喜过望,赶忙将师父扶起,靠在一处树干上。师父艰难眨了眨眼,千岫这才看清师父脸上、衣服上都是泥土,只穿了睡觉的里衣,甚至连鞋袜都没有穿,脚上是被荆条勾出的伤痕。

师父靠在树干上,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千岫的头发,静静地看着她道:“千岫,扶我起来,回家。”师父什么也没有说,她也不敢多问,心里隐约觉得若是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自己的生活将会翻天覆地、坠入深渊,走入无法挽回之境。

这事被她睡了一觉便遗忘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记忆。师父也未曾提起,如今身处此地,方才想起。

千岫跌坐在地,想起看见那些痕迹时,她的内心所思。

神志错乱、精神癫狂。

自己到底怎么了?

呆坐片刻,她摇摇头,告诉自己:我不去想这些,等到、等到师父说起时我再去想,我现在不去想这些。我是千岫,我就是千岫而已。她不禁喃喃自语:“我就是千岫。是清修门第一百零一代守剑人。现在还是起身,找师父去吧。”她又仔细回忆了那晚,自己怎样将师父搀扶回家的,便沿着记忆里大致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头顶忽然传来巨大的破风声,直直朝她而来!猛禽独有的腥臭气味扑进鼻腔。

千岫心下一惊,即刻便知道自己孤身一人,被山中妖怪所盯上了。愤愤想着:好,一个两个,都不让自己好过,尽管来就是!

她脚步不停,厉声道:“孽畜,找死!”手向腰侧摸去,正要挥剑格挡,却摸了个空,她这时才想起自己当时将佩剑摔在地上,便跑走了。心道不好,足底发力,往后跃去,那鸟扑了个空,又重回天际,在千岫头顶盘旋飞舞。那牲畜显然是见她一人落单,想要饱餐一顿。

千岫摸遍身上,今日新换的衣物竟一张符箓也没有。只一把随身携带的短刃,几颗偷袭所用钢珠。她抬头而望,眯起眼睛,将那盘旋之物尽收眼底。

原是一只羊角鹰身的蛊雕。一身羽毛洁白如雪,只在胸腹掺杂几根灰色毛发,两只长长的山羊曲角盘踞头顶,曲角斜斜向后盘曲,粗粝如老树虬结,诡异恶心至极。蛊雕见偷袭失败,口中发出似笑似哭的啸叫,如同婴儿哭泣,又似女人尖笑。千岫对此妖物自然没有丝毫好心情:在她看来,好好的老鹰长两只角做什么,不伦不类,直叫人恶心,将一双手捏的咯咯作响,势要将在舟安上翻的跟头还给这只蛊雕。

蛊雕口中不停,只听得远处也有腾飞之声,便知道这鸟竟将同伴也唤来了。千岫目光死死盯着天空中飞翔的蛊雕,那东西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地上的浓浓杀意,再不肯下来攻击,只等到同伴后将千岫包围。

一时间天空上便挤了四五只蛊雕,月光都被遮去些许,口中还在不停啸叫,扰得人头痛欲裂。没有佩剑,无法御剑飞行,此时被动万分。五只蛊雕围成一个圆环,在夜空中不断旋转翻飞,若不是身处险境,着实为一场罕见的表演。

五只蛊雕在空中不断变换阵型,群魔乱舞,舞姿诡谲,千岫盯的久了不禁脑胀头晕,只得低下头、闭上眼,深呼吸几口,静静感受头顶不断飞掠的声响。她慢慢静心,低着头,收敛周身气息,等待着时机。

那几只妖物见猎物似乎放弃挣扎,如死人般呆立。当即俯冲急掠、疾飞而下!为收割这嘴边肉、瓮中鳖,如同离弦之箭,直冲千岫而来!

千岫屏气凝神,双腿微微分开,将重心放低,一手死死握住短刃,另一只手指节间各夹一颗钢珠,横在胸前,一共四颗,蓄势待发。

静静感受着头顶的风声。待呼啸的风声就在耳边响起的一瞬间——猛然睁开眼!

右腿横扫而出,如狂风卷地!腰身随之一拧,整个身子便如陀螺般旋起!

借着旋转惯性,夹着弹珠的手顺势一扬,四颗钢珠依次疾射而去、势如破竹,接连响起四声被打中的闷响。

蛊雕身形庞大,靠钢珠和短刃无法直接制服,刚刚四颗钢珠都是将将瞄准蛊雕眼睛打去,不知打歪与否。剩余一只蛊雕近在眼前,千岫调整身姿,迎面对上。翅膀上羽毛擦过脸颊,带来一阵刺痛,口中的涎水腥臭无比、令人作呕。

她死死屏住呼吸,睁大双眼,只为看清蛊雕每一个动作。尖利的爪子直直向肩膀抓来,带起一阵旋风!千岫侧身闪退半步,堪堪避开。小腿使力、高高跃起,身体弯成一张紧绷的弓,将短刃高高扬起,闪出一道冷冽银光,剑刃直指那畜生的眼球!

耳边传来其余蛊雕的尖啸,也感到背后一只蛊雕正凌空而起,利爪已到身后!

无法顾及背后,将利刃狠狠刺进眼前蛊雕的眼窝,耳边顿时传来嘶吼!耳膜就要被震碎,千岫勉力支撑,却不肯放手,将短刃狠狠一旋,蛊雕顿时发起狂来,千岫伸出左手,向上抓去,终于抓住扭曲的羊角,借力往蛊雕头顶一跃,翻身上了蛊雕头顶。

不等站稳,她再次扬起短刃,向另一只眼睛刺去——

就在此时,在背后探出利爪的蛊雕避闪不及,未曾料到猎物突然一跃而起,利爪擦着她的脸掠过,收势不及,向这只蛊雕颅顶抓去!

千岫猛地缩身,往后一扬,跳到后方。

只听得一声“咯嘣”脆响,刚刚那只蛊雕头骨瞬间破裂!露出一摊红白相间的液体,蜿蜒着向她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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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行
连载中象一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