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曹甸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立刻直起腰，脸上的谄笑变成了冷厉。他转过身，冲台下的番子一扬下巴，声音里那股讨好的劲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督主今日心情不好，你们都小心些。”
“跪。”
“跪——”
威严的声音在演武场中荡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东厂的番子们。高台两侧的黑衣侍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整齐的脆响，绣春刀鞘磕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然后是演武场上的玩家们。
沈余清往后靠了靠，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圈椅的靠背。
随着曹甸说话，剧情的推动进度有条不紊进行着。
他看见人群里的老郑和“自己”，突然若有所思道：“那一行的，让他们先来。”
曹甸点点头，一点反驳也没有。
曹甸宣布完“跪”之后，演武场的氛围其实已经松下来了。玩家们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湿了一片，但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游戏的设置就这样，跪完领礼包，天经地义。
曹甸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谄笑，冲高台上躬了躬身：“督主，新丁们规矩不错，是不是照例赏赐？”
沈余清靠着圈椅，抬了抬手。
曹甸立刻直起腰，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督主有令——赐福。”
话音刚落，每个跪着的玩家面前凭空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
【九千岁的恩赏：新丁入世之礼】
界面里躺着一枚铜板。不是系统商店里那种灰扑扑的铜钱，而是一枚成色极好的、泛着温润光泽的铜板，边缘刻着一圈极细的铭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铜板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瑕”字，用的是瘦金体，笔画锋利得像刀刃。
【物品说明：九千岁亲手赐下的铜板，可抵金陵城任意店铺一两银子。不可交易，不可丢弃。据说集齐七枚可在千岁府兑换一件紫色品质的随身信物。】
“卧槽，紫装！”
“一两银子？那是两百个铜板吧？九千岁这么大方？”
“不能交易，但能买东西啊——这不就是发零花钱？”
台下的玩家们骚动起来。有人当场把铜板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已经在公会频道里刷“九千岁爸爸我爱你”，刚才跪着的压抑一扫而空。老郑捧着铜板呵呵傻笑：“值了值了，腿没白跪。”
沈余清看着底下忽然热闹起来的场面，也有些意外。那枚铜板不是他给的，是系统弹出来的。他只是在曹甸问“是不是照例”的时候抬了一下手。系统就自动替他赏了。
行吧。这排场，这阔绰九千岁这个号，确实挺爽的。
然后曹甸又开口了。
“诸位新丁。”他脸上的谄笑还在，但声音里的温度降了一度，“督主的赏赐你们拿到了。那咱家也有一件事要告知诸位。”
演武场安静下来。
“今年的演武，与往年不同。”曹甸往前走了半步，站在高台边缘，底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督主奉旨协办一桩御案，狸奴衔珠。此案涉及宫闱隐秘，案情重大，陛下震怒。”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广场上。
“按上谕，所有A区新丁，必须全体参与此案查办。不得退出，不得转服。这是规矩，也是恩典。”
底下有人小声问：“什么意思？强制主线？”
曹甸没有理他，继续说：“查案期间，东厂将选任一名‘协办行走’。此职有案牍查阅之权、出入六部之便。本案告破之日，协办行走记首功，赏紫色官服一套，入千岁府听用。”
紫色官服。
千岁府听用。
公会频道炸了。
“紫装是装备，紫官服是身份，这他妈是有编制的NPC职位？”
“协办行走？这名字一听就是隐藏职业！”
曹甸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广场重新安静下来。
“协办行走，只取一人。”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弯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诸位今年的规矩简单。壶里有签，签上刻着数。抽到同数的，两两对打。胜者留，败者走。一局定生死。”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抽签，配对，一轮打完，刚好淘汰一半。
曹甸的目光慢慢扫过台下那些忽然变得警惕的脸，声音不紧不慢：“督主说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抽到谁，就是谁。打赢了留，打输了走，怨不得旁人。”
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铜壶。
“开始抽签吧。”
话音落下，广场上的空气已经变了。
刚才互相说笑的新人们开始彼此打量。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放在了武器上。
高台上，沈余清靠着圈椅，把底下所有人的表情收在眼底。
沈余清刚才的情绪已经冷下来了，底下那几百个玩家，刚才还在为了一枚铜板喊他爸爸。现在他们互相看的眼神，已经变了。
高台上的风忽然变冷了。
沈余清还没缓过来，曹甸已经凑到了椅背右侧。
“督主。”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个人听见。“有人不服气。”
话断在这里，不多不少。
沈余清沉默看着他，他也在猜测谢瑕可能的处理方式。
沈余清的大脑在这一秒钟飞速运转。他想起了刚才在书房里，他随口说一句“你过来”，王贵就吓得魂不附体，他发现了这个游戏的一个极大的漏洞，就是“九千岁”这个身份自带的特权。
这意味着谢瑕确实在这里拥有一些特权，这种特权促使他不需要说清楚每一件事，即便他的指令非常模糊，会被下属用最严苛、最符合他心意的方式自动补全。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不用做这个选择？他不用点头，也不用摇头。
沈余清的嘴唇动了动。他压下嗓子里的颤抖，用一种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淡淡地说：
“这种小事，还要我教你？”
说完这句话，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完美。
这绝对是九千岁会说的话，曹甸果然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试探变成了恍然大悟的谄媚，腰弯得更低了：“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