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清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老郑连忙捂着他的嘴,朝他疯狂使眼色。
一顶轿子就已经停在了午门正中央。先跳出来的是一只雪白、长毛、长着碧绿色眼睛的猫。它从轿帘缝隙里钻出来,轻巧地落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抖了抖爪子上的水珠,然后回过头,冲着轿子里叫了一声。
“喵”。细细的,像是催促,又像是在撒娇。
一只手从轿帘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几乎和猫的毛色融为一体。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拇指上戴着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
沈余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枚似曾相识的扳指。
身后有人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沈余清踉跄了一下,目光钉在那只手上。
手的主人掀开轿帘,弯腰走了出来。黑色的靴子踩在积水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那只白猫立刻蹭过去,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子。
沈余清视线从靴子往上移。
他看见了那个人怀里的猫。
那只白猫被抱了起来,安安静静地窝在那人的臂弯里,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碧绿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从他手臂上垂下来,懒洋洋地晃着。那人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猫的下巴,动作漫不经心,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了千百遍。
然后是下巴。尖削的,苍白的,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刃。
然后是嘴唇。
薄薄的,没什么血色,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在笑,又像在嘲讽。
然后——
沈余清的目光停在了他的眼下。
有一颗痣。
小小的,黑色的,落在左眼下方,像是谁用毛笔在那里点了一下。
沈余清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猛地捏紧。
不是因为那颗痣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见过。
谢瑕。
台下跪着的玩家们没有听到说的是什么,但谢瑕不太好的神情显然昭示着什么。于是一分钟后,公会频道里炸了锅:
“你们看到了吗?谢瑕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看到番子跟他说了什么吗?”
“我开窃听技能了,但是只听到‘太监’、‘夜明珠’、‘死了’三个词。”
“又死人了?这次是谁?”
“不知道。但能让Boss变脸色的,肯定不是小事。”
“完蛋,这次又是哪个倒霉蛋被销号。”
和那双眼角下有泪痣眼睛对上的一刹那,沈余清忽然感觉一股没来由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那是一双含笑且含情的眼睛,但是仿佛能看穿一切。像灵魂被吸走一样,随即是脑海里传来的一阵熟悉的叮铃声。
沈余清猛地低下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生疼,眼皮发沉,心脏还在狂跳。刚才在书房里强撑着的那股劲已经散干净了,剩下的只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掐紧掌心,指甲嵌进肉里。黑暗正在从视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慢地、不可逆地洇开。周围跪着的玩家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番子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肩膀开始晃。旁边有人小声“哎”了一声,像是想伸手扶他又不敢。动静很小,但高台上已经有番子的目光扫过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检测到当前场景为关键节点,存在可切换身份需求。】
【游戏要求:1.10分钟内补完谢瑕演武场关键剧情。2.剧情补完期间,不得被在场任何人识破身份异常。】
“什……?”
系统的声音落下去的那一刻,沈余清感觉脚下一空。他明明还跪在青石板上,但他的视野突然开始上升,像被人从后颈轻轻提了起来,他甚至能看清每个人的头顶。
下一刻,他重重一坠,跌到一个圈椅中,面前是乌压压跪在地上的人头。
“督主!督主!”周围是焦急又讨好的笑脸。
一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倒计时挂在头顶,仿佛明晃晃嘲笑他。
【10:00,9:59……】
一旁伺候的狗腿子立刻躬下腰,那张脸凑过来的时候,沈余清几乎能闻到他身上一股熏香混着汗的怪味。
“演武的流程已经走完了。新丁们按规矩验了身份、记了名册,东厂的番子挑了几个身手利落的过了两招,算是演武的意思。台下跪着的这批都是今年的新人,有几个资质不错,番子们已经单独记下了。督主,您看要怎么办?”
倒计时挂在视野右上角,数字无声地跳了一格。
所以只是一个游戏而已,要求他继续扮演,那这个游戏中的谢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余清沉默着,大概是个恐怖的BOSS,那他要如何扮演一个BOSS,并且快速立威呢?
沈余清靠在那把紫檀圈椅里,手指搭着扶手,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这是他刚才从谢瑕在午门前偷来的动作。指腹叩在木头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周围人的心尖上。
“哦,”沈余清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谁?”
对方一愣,随即道:“回督主,奴婢曹甸,在您跟前伺候了十二年,这两年蒙您抬举,管着外院的传话跑腿。奴婢貌丑,奴婢这张脸不配让您记。”
沈余清默默记住他的脸,给他在心里打了一个“狗腿子1号”的标签:此人是谢瑕身边十二年的人,对谢瑕极为熟悉。自己此时多说一句话,就可能被识破。但他也需要曹甸替他办事,不能完全沉默。他想起之前在谢瑕案头翻到的密报里,有一份弹劾曹甸收受贿赂的折子。
沈余清缓缓道:“既然跟了十二年,这点事还要问?”
曹甸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连扇了自己两个嘴巴:“奴婢糊涂,往年的规矩奴婢都记着,按旧例办就是了。若有瞧着不顺眼的,奴婢替您处置;若有入您眼的,奴婢把人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