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右上角,红色的那个。”老郑挣开他的手。
沈余清看见了那个图标,他伸手去点,手指穿过了光。
又点一下,又点一下。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余清说:“我好像没法下线。”
老郑挠挠头,同情看他:“你全息仓太落后了吧,没关系,等过了戌时,系统会自动强制让你下线。”
沈余清茫然看着天空,过了片刻,白光开始一束一束地亮起来。街上的、公会里的、柜台后面的,玩家们化作光柱消失不见。刚才还喧闹的街道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得空荡荡。许愿树上的木牌还在风里轻轻碰响,但挂木牌的人已经不见了,连刚才的年轻人也不见踪迹。
一行灰白色的字浮现在沈余清眼前,安静得像一片灰烬落在空气里:
【检测到异常账号状态。】
【您已被绑定为特殊角色。角色在线期间,无法执行退出操作。】
【强制下线已被禁用。】
沈余清盯着那行字。街对面的灯笼还亮着,蒸笼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但蒸笼后面的人没了,整条街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把手放下。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得像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几乎没有触感,但很快就把他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刚才这条街上还有几百个人,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卖糖人的吆喝声、许愿牌碰撞的叮当声,吵得他头疼。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声音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街道上抹掉了,连雨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沈余清一个人站在青石板路中央。
他慢慢地转了一圈,前后左右,一个人都没有。
他叫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在巷子里撞出去,撞到青石板、撞到店铺的木板门、撞到许愿树挂满木牌的枝桠,然后弹回来,变成一种扁平的、被压扁的回音。
没有人回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大人都不在,整栋楼只有他一个人。他坐在楼梯上,看着玄关那扇门,等了很久很久,门也没有开。那时候他只有七岁。他不哭也不闹,只是坐在那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忘记了。
后来妈妈给他道歉,阿姨说是因为他太容易被人遗忘了。
现在他又有了那种感觉。
他就像一本被翻完的书、或者过时的旧款平板手机,落在抽屉缝隙没有人发现。
就在这时候,耳边响起一声轻响。
【检测到玩家沈余清(编号001)状态异常。】
【扮演角色:谢瑕(离线)。】
【请在系统发布任务时间内完成九千岁角色扮演,推动主线剧情至结局。】
【在非扮演时间,您可以作为普通玩家体验本游戏】
【此外,本游戏可为您提供主线任务5%~10%通关线索,若您在扮演期间获得任何与游戏有关线索,可自行使用】
【完成后,系统将为您开放退出权限。】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开口,声音沙哑,“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
他又问:“我不做呢?”
“为什么是我?”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过了一会儿,系统才冷冰冰说
【请协助完成今日系统升级任务】
沈余清眼睛中划过一抹冷淡的神色:“所以你无法自行维护系统,必须利用九千岁权限。”
系统只是重复刚才的对话。
【系统升级任务同步完成】
【升级内容:扮演九千岁期间,授权曹瑛督办千岁府后花园改造工程,作为系统算力扩容的物理锚点】
清晨,天蒙蒙亮,马车压过泥土地面,带起一阵泥土芬芳。
【世界公告:午门演武将在五分钟后开启,请所有A区新手玩家前往午门广场集合。】
【提示:完成演武可获得新手礼包。】
沈余清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半条街,耳边全是一些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演武?什么演武?不是说来磕头吗?”
“看公告啊!估计就是走个过场,系统安排几个NPC和我们过两招,打完就能领新手礼包。听说奖励不错,有概率开出紫色武器。”
“昨天那个**oss还来吗?”
耳边炸开一片嘈杂的人声。
卯时三刻的钟声刚敲过第三下,午门广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几百个玩家摩肩接踵,五颜六色的古装挤在一起,像打翻了的染缸。有人在最后一遍核对任务面板,有人在往嘴里塞系统卖的包子,更多的人在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都记好了啊,等会儿BOSS来了,眼睛绝对不能往上看。”一个头顶“老玩家带新”头衔的道士正在给身边几个新人训话:“上次有个二货抬头看了一眼,直接被系统判定‘大不敬’,当场抹杀,号都没了!”
老郑摸了一下自己短短的发茬,憨笑着说:“不知道演武会会给什么奖励。”
沈余清正在把玩一枚不知道从哪而来的铜钱,闻言随口道:“大概是九千岁的祝福之类的东西。”
老郑摸头发的手顿住,竖大拇指道:“兄弟,消息这么灵通,看来你做的功课不少。”
这是他昨天在谢瑕案头看见的信息,沈余清铜钱往手心一扣,笑着含糊了几句,但铜钱边缘硌在掌心,越捏越紧。
“哎哎哎,别说了别说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雨下得密了。
青石板路被浇得油亮,倒映着不远处白檀寺朱红的山门。
最先转过来的是马蹄声。数十匹整齐划一,踏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冰冷的水花。然后是甲胄碰撞的脆响,腰刀出鞘的轻鸣,以及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的寂静,像乌云一样从远处弥漫而来,坠坠压在心头。
东厂的番子穿着清一色的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脚步整齐得像一个人。他们沿着午门的台阶两侧站定,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广场上的玩家。
没有人说话。
连刚才最跳脱的老郑都紧紧地闭上了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简直不像一场游戏,而是货真价实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