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色的血液溅在王贵面前的碎银子上，第二口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蟒袍的紫色缎面上，洇成暗色的一滩。
王贵完全吓傻了。他不知道督主为什么突然吐血，但他知道督主吐血的时候是在说“他没有偷账册”。他张着嘴，脸上全是泪和鼻涕，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番子冲上来，伸手想扶。沈余清抬手挡住，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一片红，他无奈笑了一下“不是说游戏结束了吗？”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血，又看了看王贵。
王贵还跪着，浑身发抖，那双戴着旧络子的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碎银子上沾了沈余清的血，铜板旁边也溅了几滴。
沈余清哑着嗓子，还想说什么。但系统的声音提示本场游戏结束，他眼前的景象开始碎裂。沈余清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映在茶盏里的脸，而左眼下方的那颗痣，正在微微发烫。
【正在退出剧本……】
沈余清感觉自己在下坠。
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小贩的吆喝声、远处寺庙敲钟的嗡鸣，声音从模糊到清晰，像有人慢慢拧开了音量旋钮。
然后触感回来了。
沈余清睁开眼，他正跪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上。
他茫然地又呕了一口血，暗红色的血溅在青石板上，很快被石缝里的积水冲淡了。
沈余清用手背擦嘴角，手背触到嘴唇的瞬间愣住了。
手背上一道他上周搬画册时被纸页划伤的口子，结的痂还没掉。
这是他的手。不是谢瑕那双白得像死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
他用自己现实的身体，站在了这里。
但来不及欣喜，沈余清下一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青石板被来往的行人踩得油亮，缝隙里长着青苔，积水未干，映出头顶一方灰蒙蒙的天。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悬着各色布幌子，幌子上写着“茶”、“药”、“铁”之类的字，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空气里混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面香气，药铺里飘出来的苦涩，还有牲口蹄子踩过湿泥留下的腥臊。
青石板街上挤满了人。穿铠甲的、披道袍的、背长剑的，花花绿绿一大片，像在菜市场开了个Cosplay专区。
路边有个包子铺，老板正在卖包子，吆喝着说包子不好吃不要钱。沈余清试探性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不好吃。”
然后满怀期待等着老板发任务，任务提示框没等到，反而是老板气势汹汹提着扫帚过来。
“给钱。”
“我没钱。”沈余清艰涩说。
一旁一个买包子的大汉看得乐呵，替沈余清付了钱，把他拉到一旁道：“游戏玩家？”
沈余清愣了一下，点头。
那人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兄弟你这建模也太素了，才从《朱楼梦醒》新手村出来的吧？赶紧去午门广场，明天演武会能领新手礼包。”
朱楼梦醒。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沈余清后脑勺。他当然知道《朱楼梦醒》，毕竟两天前他还在电脑前卡它的BUG，翻它的密报，用九千岁的权限把整个金陵城翻了个底朝天。
但那是键鼠游戏，不是全息。
“这游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是全息的？”
那人已经走出去两步，闻言回头，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不然呢？你从哪个村来的，全息舱都普及多少年了。这游戏公测半年了，你该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沈余清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猛然意识到，他在那个世界从来没有全息舱，也没有玩过全息游戏。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买过《朱楼梦醒》的安装软件，那图标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桌面上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落进他脑子里，但他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见壮汉要走，沈余清连忙羞涩地拉住对方，微笑道：“我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大哥我可以跟着你吗。”
他话说得很含蓄，不是帮帮我，而是跟着你，一点不让人厌烦。
壮汉拍拍他肩膀：“嗨，这算什么大事儿。”
壮汉是个话多的人，一直询问沈余清从哪儿来，家住哪里，沈余清目光在一旁匆匆而过的小朋友身上略过，道：“我叫沈余清……西京……学校。”
壮汉“哦”了一声，竖着大拇指笑道：“西京大学吗？那是个好学校。我叫郑也，你可以叫我老郑。”
大概知道沈余清第一次玩这个游戏，他不免多说了几句：“玩这个游戏就是跟着主线走，主线探案，完成不了也没大碍，咱主打一个体验。”
沈余清站在原地，看着一些小孩子在石子路上奔跑，他们看起来并不是玩家，而是游戏npc，玩家们和npc保持泾渭分明的距离，玩家总是匆匆忙忙，而npc则更像现实里的普通人，卖菜、散步、和小摊贩讨价还价。
沈余清忍不住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旁，那里有一个拿着“扫帚”卖糖葫芦的白胡子老头，他给了他三枚铜钱换了一个糖葫芦，一口咬下去，清脆的甜味弥漫在口腔中，竟然让人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游戏。
他吃完糖葫芦，老头忽然跳起来，大喊一声“卧槽”，随即火急火燎跑不见了，那姿势，比年轻人还矫健。
沈余清被吓了一跳，举着糖葫芦愣愣看着老郑：“他怎么了？”
老郑摇头：“估计又让加班了，这人上班的公司特别忙。”
沈余清好一会儿才消化他的话：“他也是个玩家？”
老郑笑道：“对啊，他喜欢卖些小玩意儿。”
老郑感叹说：“这就是我喜欢玩这个游戏的理由啊，像真的一样，像第二次人生。”
沈余清眯着眼睛“唔”了一声：“老郑，这个游戏……上线多久了？”
老郑随口道：“大概三年吧。”
沈余清正要再说话，突然看见伴随着低沉的钟声金色的字一行一行浮现在视野正上方。
【全服公告：主线任务“狸奴衔珠案”将于明日辰时正式开启。】
【服务器将于今日戌时进行停服版本升级，预计维护四个时辰。请所有玩家在戌时前下线，以免数据异常。】
【重复：请所有玩家在戌时前下线。】
沈余清猛地抓住一旁的老郑：“下线了？怎么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