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余清看着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在逗一只猫。
“看来，你很了解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王贵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额头砰地砸在地上，声音尖细得走了调：“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的什么都不了解！小的只是个粗人——”
他每喊一声就磕一个头，磕得青砖咚咚响，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在徒劳地蹬腿。
沈余清没说话，就让他磕。
然后他看见那个悬浮的能量条停止了下跌。
80%……85%……90%。
下一秒，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判定修正中……判定修正完毕。】
沈余清垂下眼，敛住了眼中的震惊和惊喜。
原来是这样。他心想，在这儿，九千岁就算什么都不解释，别人也会替他把解释编好。
【经检测，玩家沈余清（编号001）在相似度低于阈值时未采取补救扮演，相似度重新修正。】
沈余清早就觉得奇怪了，游戏共计10分钟，为什么是10分钟，而不是5分钟、20分钟？这意味着10分钟里必然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王贵是一个外院的仆人，和谢瑕关系很不亲近，即便谢瑕有时候言行出格，他恐怕也察觉不到。可是为什么他只说过两句话，王贵就有如此大的反应情绪呢？
仔细看来，王贵有一双粗大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半藏在袖子里，但因为躬身的姿势，袖口微微滑上去了一些，露出一截手腕和手指，手指上有红痕，就像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溅上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痕迹，连指甲缝里也有。
沈余清又想到王贵犯的错事，是不是和本次新手任务有关？
沈余清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懒洋洋的，他端起茶盏，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忽然问：“这茶是曹先生让你送的？”
“是……是……”
“哦，那你送完茶之后，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小的……小的在等爷的吩咐。曹先生交代过，送完茶要等爷喝了，问问爷还有没有别的差事。”
沈余清他端起茶盏，但是没喝，目光从茶盏边缘扫过去。王贵还跪着，肩膀缩得很紧，袖子垂在地上。沈余清的视线从他的袖子移到旁边的书桌。桌面干干净净，镇纸压着一张洒金笺，旁边空了一块。
“我觉得，你对我很熟悉？”
王贵低头缓缓道：“回爷的话，千岁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谁不熟悉爷。”
沈余清把茶盏放下，摇了摇头，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淡了很多：“我怎么觉得，只有做贼的人才会对别人格外惦记。”
王贵的肩膀猛地一僵。
“小的……小的只是……”
王贵头乒乒在地上磕着，随之掉出来是哗啦啦的碎银子、铜板，用戴着磨得半旧褪色络子的右手撑着地。
沈余清没再往下想。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不太舒服的事。王贵要用对他的熟练来掩盖偷过一些东西，他要用让人恐惧的方式来掩盖自己不是那个该让人恐惧的人。这两件事在逻辑上是同一件事。
“你说你在等吩咐。那你站的那个位置，离书桌倒是近。”
“你说很多人都熟悉本督，那么不妨唤几个人进来，看看他们是否比你还熟悉本督。”
沈余清目光落在书桌旁那块空掉的地方上，他记忆力非常好，在电脑中，他每一次都会看见那里有一本金灿灿的账册，看来对方大概是因为账册而被处死，他记得王贵还因此连累全家，连他三岁的儿子和一个即将出嫁、打得一手好络子的女儿也不例外。
“我只问你一句，账册呢？是你偷的吗？”
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王贵砰地磕下头去，喊了一声“冤枉”。
【新手任务已完成】的提示音随着他额头触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沈余清忽然想到，如果王贵死了，他会如同电脑上一样在明天刷新吗？还是…直接消失呢？他的妻儿呢，这些是真实的数据还是不存在的数据？
沈余清目光落在一旁，是王贵磕头时从袖子里掉出的一样东西，布面的，缝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一看就是小孩的手艺。
系统响起叮铃清脆悦耳的声音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新手任务，评价生成中……】
【评价：A 】
【该评价基于以下判定】
【玩家沈余清（编号001）在新手任务“查清王贵送茶原因”中，未使用任何常规调查手段，未进行有效问询，未遵循角色扮演的基本逻辑。玩家在相似度跌破安全阈值时，选择了最不可能的一种应对方式：主动撕开角色面具，用扮演对象的身份质疑扮演本身。】
【该行为无法被归类为成功扮演。】
【亦无法被归类为扮演失败。】
【OOC值：0。】
沈余清问系统：“你说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还需要扮演吗？”
系统保持沉默。
沈余清突然微微一笑，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突然开口：“王贵，你一直说冤枉？”
王贵连同抓住王贵的番子们顿住，都愣愣看着他。
王贵先是呆住，随后抓住机会一样快速磕头：“督主！督主，在下真的是冤枉的。”
沈余清撑着下巴道：“呐，给你一个机会，好好说说。”
王贵哭着扇自己巴掌：“我是猪油蒙了心，拿了别人贿赂，求求督主饶我一命。”
沈余清早就发现不对，在他玩电脑游戏的时候，就发现王贵处死的时候，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其实是一张带着金印的茶叶包装，而账册不翼而飞。最终账册没有找到，但管事却说是王贵销毁账册。
他一字一顿说：“他说，他自己是被冤枉的，按照规矩，不该处死。”
沈余清话音刚落，就见番子们以及王贵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随即响起了系统的警报声音。
【警告：行为异常。检测到玩家扮演行为异常，与原宿主行为逻辑不符合。】
【异常惩罚：ooc值＋5%】
【警告：ooc安全阈值分别为10、20、30、40，OOC值突破任意一级安全阈值时，触发对应等级惩罚。OOC值单次累计涨幅≥5%时，触发即时惩罚。】
【本次行为偏差导致OOC值 5%，单次涨幅≥5%，即时惩罚已启动。】
沈余清还没来得及反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砸了一下。
像有人拿钝刀子在肋骨之间捅了一刀，然后刀刃断在了里面。痛感从胸口往四面八方炸开，他弯下腰，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来不及咽便直接喷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