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沈余清的个人界面像融化在水里水墨画,刷地消失了。
沈余清看到了一面镜面磨得发亮的黄铜镜子,镜子中倒映映出一个穿着深紫锦袍的男人。男人眼睛很黑,睫毛很长,眼下有一颗痣。
沈余清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男人也眨了眨眼。
沈余清愣住。
【修复完成。您已绑定角色:谢瑕。】
【身份:九千岁。】
这次的提示不再是冰冷的电子音,而是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用温柔又熟稔的语气在说话。
沈余清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正硌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揉,手指刚动了一下,却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木头。此时,沈余清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圈椅上。面前是一盏半灭不灭的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跃着,以至于整间屋子的影子都在墙上跟着晃。
沈余清眨了眨眼。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沉香味,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像是旧书或者老木头的东西,以及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个很久没开过窗的房间。
他目光在四周逡巡。
此时应当是白天,他所处的房间不大,陈设极尽奢华,件件东西都摆得规矩。博古架上几件精致的瓷器,窗户关着,糊的是高丽纸,透光但不透景。外面隐约有黄鹂鸟清脆的啼鸣声,不远不近,像是有人在园子里养着的一样,格外真实清晰。
这是哪儿?
他的脑子像被人抽走了一根线,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动作很轻地把这根线拿走了,轻到沈余清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曾经真的拥有过那些记忆。
沈余清正准备开口,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不妙的预感。
他垂头,视线落在自己耷拉在木头扶手的手上。
纤长,骨节分明,大拇指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
不是他的手。
翡翠色扳指静静流动漂亮的光泽,倒映出一双狭长的双眼。那是一双属于年轻男人的眼睛,瞳孔极黑极深,睫毛浓且密,其下有一颗妖异的黑痣。
这双眼睛和沈余清有几分像似,但决然不是他。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一阵欢快的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咚——欢迎玩家沈余清(编号001)顺利登入本游戏,本游戏存在危险操作,若危及生命,概不负责】
【叮咚——请玩家沈余清(编号001)完成新手任务:请在十分钟内查清王贵送茶的原因。任务要求:符合人物日常性格与行为逻辑,相似度要求在90%以上。失败惩罚:生命值清零,身份抹杀。】
【任务难度:谢瑕状态:常规。扮演难度:零星】
【相似度计算:??%】
【叮咚——游戏开始】
谢瑕,是沈余清在“朱楼梦醒”用过的大BOSS账号。
沈余清:“为什么我要玩游戏?”
没有人回答。
然后沈余清看到了面前的人。
穿着灰布麻衣的下人站在书桌前两步远的位置,垂着头,躬着身,肩膀微微内收,两手交握在身前,是常年低头弯腰的体态。
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下人手指,只露出半截手腕。他的呼吸很浅,浅到沈余清几乎听不见,但他的肩膀一直在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跪下去。
这人沈余清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是他第一次解锁bug时的那个下人,叫王贵。王贵其实是一个外院的下人,也就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只是因为做过什么错事在游戏中有几分钟戏份。
沈余清撑着下巴,忽然噗嗤一声傻乐起来,他不知道谢瑕为人如何,但毋庸置疑的是,他肯定是个有钱人。
沈余清的目光收回来,再抬头时,正和王贵小心翼翼的目光对上。
对方一愣,慌张把视线移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沈余清敲着扳指,忽然开口:“你过来。”
王贵膝行到他身前。
沈余清开口道:“你,给我泡茶。”
王贵连忙道:“爷,小的是粗人,小的笨手笨脚……”
他话音凝在沈余清冷漠的打量里,他吞了吞口水,颤抖着手把茶具摆在桌案上。
沈余清见他已经泡好茶,翘着腿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贵沉默时间拉长了:
“小的……小的姓王……”
“王什么。”
“王……王贵……”
沈余清瞄了一眼【相似度计算:??%】的栏目,这是一个浮动的能量条,一旁标注着时间,意味着相似度会随着他的扮演实时变化。此时在寥寥几句对话里,相似度上涨到90%。
沈余清抿了一口清茶,把茶盏搁回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话家常:“王贵,你在这府里当差多久了?”
“小的……小的在外院当差三年了。”王贵回答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话音刚落,那个悬浮的相似度能量条猛地一颤,90%的数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瞬间掉到82%。
沈余清像是没发现一样,撑着下巴道:“那你觉得本督主是什么样的人?”
王贵立刻把脑袋磕在地上,声音发着抖:“爷是……爷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小的这种粗人,连抬头看一眼都不配……”
话是这么说,可是相似度又降下好大一截。
沈余清又道:“那你觉得,我和玉皇大帝、太白金星比,谁更有神仙气度?”
王贵呆滞看着他。
下一秒悬浮的能量条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最后停在50%,整个进度条开始闪烁刺目的红光。
【警告——警告——】
【相似度低于安全阈值。若持续下降,本次游戏将直接结束。】
沈余清他端起茶盏在手里转了转,忽然笑了。
“谢瑕不会这么说话。”
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闲聊。
王贵的肩膀猛地一僵。
沈余清把茶盏搁回桌上,瓷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他偏过头,用一种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嘲弄的目光看着王贵,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