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林江雪下班，顾昭也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
两方的电话依然打不通，留言也没有回应。
或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顾昭只能先这样安慰自己，至少，现在所有人都没事，不是吗？
慢慢来吧。
现在，她需要放松一下。
她陪爸妈聊了一会儿后离开了医院，林江雪以顾昭状态不好为由，主动担任了顾昭的司机。
跟林江雪说的一样，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不大不小，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雨刮器规律地摇摆着，夜晚的灯光在水痕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林江雪开得很稳，车里的暖气驱散了雨天的湿冷，轻柔的音乐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
顾昭坐在副驾，看着车窗外形形色色的人群，下雨天的人似乎格外狼狈，看了一阵后，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林江雪的侧脸上。林江雪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条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下显得清晰而沉静。这个人总是这样，不多问，不多说，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在想什么？”仿若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林江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顾昭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看着对方太久。她摇摇头，又想到林江雪在开车可能看不见，便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每个人都很不容易。”
“你也是。”林江雪简短地说。
这话让顾昭心头微微一颤。不是安慰，不是开解，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是不是太矫情了？”顾昭靠向椅背，看向窗外，自嘲道：“跟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比起来，我的烦恼好像有点...小题大做。”
红灯亮起，车缓缓停下。林江雪这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平静而认真：“痛苦不分等级，顾昭。你不能因为别人在挣扎，就否定自己的困扰。”
顾昭愣住了。
雨点敲打着车顶，发出细碎的声响。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流淌的车河。
“我只是觉得，”顾昭慢慢地说，“我应该更坚强一些。”
“你已经很坚强了。”林江雪的声音依旧平稳，“允许自己偶尔感到无力，这不叫软弱。”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顾昭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商铺的灯光在雨夜里温暖而模糊，行人匆匆躲进檐下，外卖员的黄色雨衣在车灯前一晃而过。
“谢谢你。”顾昭忽然说。
“谢什么？”
“所有。”顾昭笑了笑，真正的笑容，虽然还带着疲惫，“谢谢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林江雪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不客气。”
车子拐进林江雪家所在的小区，林江雪开到楼下，熄火，“到了，你车里有伞吗？”，林江雪边解安全带边问。
顾昭找了找，没有，唯一一把伞好像还给付叶清了，她有些尴尬的摇摇头，看向车外，“你家是那栋楼吗？就几步路，直接走吧，没事。”顾昭抬手推开了车门。
“等等。”林江雪叫住她，自己也下了车，快步绕到顾昭这边，“雨看着不大，但跑这几步也够受的。”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默契地同时冲向单元门。
短短的几十米距离，细密的雨丝瞬间就沾湿了头发和肩头。顾昭跑在前面，能听见身后林江雪紧随的脚步声。跑到门廊下时，她额前的发梢已经滴下水珠，抬手抹了一下脸。
林江雪也到了，呼吸略微急促，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气质被这突如其来的狼狈冲淡了几分，反倒显出些许生动的真实感。她掏出电子门禁卡刷开玻璃门。
“快进去。”她一手抵着门，另一手很自然地扶了顾昭一下，二人快步闪身进入温暖干燥的楼内。
电梯缓慢上升着，看着电梯门里映出二人有些凌乱的身影，顾昭轻笑了一声，林江雪侧头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顾昭眼神弯了弯，映着电梯内顶灯细碎的光，看向林江雪，“就是突然想起来，高中有一次，咱俩偷偷逃了晚自习去看电影。也是这么大的雨，就一辆小电动，你载着我，雨衣根本不管用，到电影院的时候，两个人从头到脚都快能拧出水了。”
她的声音将那个遥远的夜晚缓缓拖曳到了二人眼前，“结果呢，第二天双双感冒，在教室里此起彼伏地打喷嚏，还被班主任骂了。” 顾昭的笑意加深，混杂着一丝怀念。
林江雪静静地听着，“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顾昭脸上移开，也投向电梯门上的倒影，仿佛能从那里看见当年两个狼狈又快乐的少女，“记得。那是部文艺片，你中途还睡着了，散场时怎么都叫不醒。”
这下轮到顾昭有些无奈了，“那么烂的片子，也就你能忍着不睡。”
电梯“叮”一声轻响，抵达楼层，门缓缓打开，打断了这片刻的回忆。但那份因回忆而滋生的、无形却柔软的联结，却仿佛残留在了空气里，跟着她们一起，步入了门外温暖的灯光中。
门锁开启时轻响，一股令人安心的、属于林江雪个人空间的清冽淡香流淌出来。
“进来吧。”林江雪进了门，边说边脱下外套，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俯身拿出一双女士拖鞋递给顾昭。她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上衣，勾勒出清瘦而挺拔的肩线。
顾昭换好站起身时，林江雪已经走到开放式的厨房岛台边，拧开了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燃起，映亮了她半边脸。
“给你煮点姜茶，驱驱寒。”林江雪背对着她，从柜子里拿出姜块和红糖，动作熟练地清洗、切片，水流声哗哗作响。
顾昭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迷蒙的雨夜，城市的灯光在水汽中晕染成一片璀璨而模糊的光海。她靠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林江雪在厨房暖光下的背影，带着一种不易靠近的距离感，却又在此刻的雨夜里，透出奇异的温暖和安定。
姜茶的味道渐渐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甜香。林江雪端着两个白瓷杯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指尖在交接时短暂地碰触，顾昭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比自己微凉的手指要暖一些。
“谢谢。”顾昭接过，捧在手里，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视线。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无声的雨。谁也没说话，只有杯子里姜茶被小口啜饮的细微声响。距离很近，顾昭几乎能感觉到林江雪手臂传来的体温，和自己身上潮湿未褪的凉意形成微妙对比。
“头发还湿着。”林江雪忽然说。她放下杯子，转身走向浴室，很快拿了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回来。
顾昭以为她要递给自己，刚想伸手去接，林江雪却已经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抬手将毛巾覆在了她微湿的发顶。
顾昭整个人顿住了，对于朋友来说，这似乎有些过于暧昧了。
林江雪的动作并不算特别轻柔，顾昭微微低着头，能看见林江雪胸前的上衣纹理，能闻到她身上还未挥散的姜茶气息。
太近了，近到林江雪能看清顾昭微微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她平缓的呼吸。空气仿佛静止了，窗外的雨声、城市的喧嚣都退得很远，只有头顶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几乎可闻的心跳。
顾昭的喉咙有些发干，她抬起眼，恰好对上林江雪低垂的目光。那目光很深，像窗外不见底的夜，里面映着一点暖黄的光，和有些愣怔的自己。
林江雪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停住。她的手还隔着毛巾按在顾昭的发顶，没有移开。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着，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而清晰。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将她们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林江雪朝顾昭靠近了一些，“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顾昭开口，避开了那炽热的目光。
“你在的话会更好。”林江雪并不打算放过她。
空气中流动着暧昧的**气息，“江雪，我们可以继续像以前那样。”顾昭下意识地偏头，她不想破坏这段友情。
林江雪抬手扶上顾昭的脸，温柔而坚定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的目光无处可逃。
“当朋友吗？”林江雪接上她的话，声音很低，像羽毛搔刮在心尖，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那你那天晚上……为什么要亲我？”
“！”顾昭的心猛地一跳，原来她知道。
“对不起，是我鬼迷心窍了，我...”顾昭有些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那晚的见色起意。
“没关系。”林江雪打断她，声音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点几不可闻的叹息。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双手捧住了顾昭的脸。
然后，在顾昭不明所以的注视下，林江雪微微侧头，摘下了那副眼镜，随手搁在一旁的柜子上。
“其实，”林江雪靠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在顾昭的唇上，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真实，“我也亲过你。”
什么？
顾昭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处理这句话背后可能蕴含的信息量。她亲过她？什么时候？在哪里？为什么自己毫无察觉？
然而，林江雪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时间。
“我们再来一次。”
这句话落下最后一个音节的同时，林江雪微微仰头，吻了上来。
不是记忆中那个自己偷来的、小心翼翼的轻触。这个吻带着清冽的气息，却又有着不容错辨的炽热，精准地捕获了顾昭微张的、因惊诧而忘记合拢的唇瓣。
“唔……”顾昭发出一声模糊的短促音节，所有未出口的疑问、辩解、挣扎，都被堵了回去。属于林江雪的气息——清冷的，像雨后的松林，又带着咖啡的微苦和一丝她身上独有的暖香——强势而又不失温柔地侵入了她的感官世界。
顾昭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跳声如擂鼓，撞击着耳膜，几乎要淹没窗外所有的雨声。
林江雪的唇比她想象中要软，亲吻的方式却出乎意料的强势，只是此刻，这种掌控感被包裹在一层生涩而炽热的情动里。她捧着她脸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陷入她耳后的发丝，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终于破土而出的渴望。
这个吻，在诉说着比话语比文字更复杂的情事，是迟来的回应，是隐秘的坦白，是跨越了漫长时光和刻意距离的、孤注一掷的靠近。
顾昭从一开始的僵硬，到被那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包围，理智的防线在真实的触感和汹涌的情感冲击下节节败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试探性地、轻轻地攀上了林江雪的腰侧。
感觉到她的回应，林江雪的吻似乎更深了一些，那一直克制的、汹涌的情感仿佛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开始更为清晰地流淌出来。
窗外，雨声绵密，包裹着这一方突然脱离了原有轨道的静谧空间。灯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模糊了界限。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始于一个秘密，揭露了另一个秘密，最终将两人拖入了一片无法预知、却再也无法回头的、崭新的迷离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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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