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赏与罚

第三天。

沈豫时已经摸清了萧世衍的晨起节奏——寅时三刻醒,先坐一刻钟醒神,然后叫水盥洗。他端着铜盆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咳,才叩门进去。

这一次,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毛巾是对的,水温是准的,连托毛巾的角度都经过了前两天的微调。

萧世衍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完脸,却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直接让他退下。

“水患的事,你怎么看?”

沈豫时愣了一下。

不像上次那种随口一问的试探,这次萧世衍的语气更正式,像是真的在问策。御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朱砂还没干,显然是刚批完不久。

“回陛下,”沈豫时垂下眼,脑子已经开始运转,“不知陛下问的是堵还是疏?”

萧世衍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

“都说来听听。”

沈豫时在心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学的是环境工程,水力学是必修课。虽然学的时候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大明朝的朝政上,但知识这种东西,到用的时候才知道有没有白学。

“若只谈堵,筑堤固坝,见效最快,但劳民伤财,且水势年年不同,堤高一尺,水涨一丈,不是长久之计。”他说得很慢,字字斟酌,“若谈疏,则需开挖新河,分洪导流,虽工程浩大,但一劳永逸。奴婢以为,堵疏并用方为上策——在紧要处筑堤保民,在上游开渠分水,再配合地方义仓以工代赈,既治水患,又济灾民。”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萧世衍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一个太监,倒是比工部那帮人说得清楚。”

这话不知道是夸还是骂,沈豫时不敢接。

萧世衍忽然笑了,摆了摆手:“赏,十两银子。”

十两。

沈豫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跪下叩首:“谢陛下恩典。”

他捧着银子退出寝殿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是冷汗。

十两银子,对于一个刚入宫几天的低等太监来说,太多了。多到烫手。

他想起自己那个小本本上写的——“在宫里,被皇帝多看两眼,是福也是祸。”多看两眼尚且是祸,何况是赏银十两?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自己说那些出风头的话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银子已经拿到手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回走。

经过御花园后面那条夹道的时候,沈豫时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麻袋就套在了他头上,紧接着是雨点般的拳脚。有人踹他的膝盖弯,有人踢他的腰,还有人专门往他脸上招呼。

“让你出风头。”

“让你在陛下跟前卖弄。”

“十两银子?你也配?”

他没有还手,不能还手。还手意味着他知道打他的人是谁,意味着结仇,意味着这件事会闹大。而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护住头,一声不吭地挨完了这顿打。

麻袋被人扯掉的时候,夹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沈豫时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落的银子一颗一颗捡回怀里。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左眼眶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直房。

第四天。

沈豫时脸上的淤青比昨天更重了。左眼青紫一片,嘴角结着血痂,走起路来腰背还是直的,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肋骨在隐隐作痛。

他端着铜盆站在乾清宫门外的时候,手在抖,因为昨天手臂上也挨了几脚,现在使不上劲。

“进来。”

他推门进去,将铜盆放在架子上,双手托起毛巾。动作和前两天一模一样,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世衍接过毛巾擦完脸,抬眼看了他一下。

然后他停住了。

“你脸怎么了?”

沈豫时低下头:“回陛下,奴婢昨夜起夜,天黑路滑,摔了一跤。”

殿内安静了一瞬。

“摔的?”

“是。”

萧世衍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撒谎。”

三个字,不轻不重,却让沈豫时的膝盖比脑子更快地砸在了地上。

“奴婢不敢。”

“不敢?”萧世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脸上这伤,分明是被人打的。是谁打的?”

沈豫时咬着嘴唇,没有开口。

他不能说。首先他确实还不知道是谁打的,可就算他知道,他也不能说。说了,皇帝会替他出头吗?大概率不会。就算会,他也不想成为那个“告状的小人”。在这座宫里,想要活下去,情商一定得高。

萧世衍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像失望,又像满意。

“不说?”皇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语气淡淡的,“那你就是撒谎欺君。欺君该当何罪?”

沈豫时额头贴地,声音平静:“奴婢领罚。”

“好。”萧世衍说,“三个板子,打手上。”

三个板子。

不是屁股,是手。

沈豫时伸出手掌的时候,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打屁股是羞辱,打手是——让他记住。记住什么?记住自己还不够强,记住这座宫里没人会替他出头,记住他只有靠自己。

板子落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缩手。

第一下,掌心肿了。

第二下,皮开了。

第三下,血顺着指缝滴在金砖上。

他没有叫,也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只是咬着牙,把这三下板子一下一下地数清楚了。

“回去歇着。”萧世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情绪,“歇好了再来伺候,朕身边不要废人。”

沈豫时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弯下腰,声音沙哑但清晰:“奴婢遵旨。”

他退出寝殿。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血肉模糊,板子上的木刺扎进了肉里,疼得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九月的北京,天很高,云很淡,什么都没有。

沈豫时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一步一步走回了直房。

小安子正在铺上等他,看到他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你……你的手……”

“没事。”沈豫时坐在铺边,声音很轻,“小安子,你那药膏还有吗?”

小安子红着眼眶把药膏递过来,沈豫时接过去,用牙齿咬开盖子,自己给自己上药。

药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终于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

上完药,他掏出小本本,用炭条在“1号”那一栏后面又添了一行字——

今日问我水患,答之,赏十两。后打我三杖于手,此人不寻常。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房梁还是那条房梁,褥子还是那条褥子,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全,手上的血又渗出来了。

沈豫时闭上眼睛。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萧世衍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会问水患的太监,他赏了。一个被打却不敢说的太监,他罚了。赏完又罚,罚完又让回去歇着。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训练,更像是在——逼他。

逼他什么?

沈豫时不知道。

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年轻皇帝,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沉、更危险。

而他,已经被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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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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